隨著劉鎮庭在中央飯店遇刺失蹤的消息傳開,初冬的金陵城,在這個夜晚徹底變了天。
委員長也不淡定了,馬上命令憲兵司令部進城戒嚴,并封鎖全城的各處要道。
不到半個小時,數十輛載滿全副武裝士兵的軍用卡車,便轟隆隆地碾過中山路。
沉重的軍靴聲、刺耳的警哨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各個交通要道甚至還架起了沙袋和重機槍,使用鐵絲網封鎖了所有的街區出入口。
刺眼的探照燈和明晃晃的刺刀,以及軍犬的叫聲,讓這個夜晚不再平靜。
中央飯店內,各界人士不敢有任何不滿,老老實實的接受豫軍保衛局和憲兵司令部的審查。
除此之外,隨行擔負警衛工作的獨立突擊總隊,也跟隨憲兵們前往提前離開的賓客家中搜查。
兩股龐大的武裝力量,開始在金陵城的街頭巷尾進行極其嚴密的劃區拉網。
整個金陵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然而,讓人感到無比壓抑的是,數萬軍警幾乎將飯店周圍的街區翻了個底朝天,也將所有賓客盤查了一遍,卻依然沒能找到劉鎮庭的半點蹤跡。
那位名震天下的中原猛虎,就像是憑空從金陵城里蒸發了一般。
同一時間,位于南京城北的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館內,卻絲毫不受影響。
領事館后院的一間和室里,日本駐華公使館武官藤堂長武大佐,正獨自一人跪坐在榻榻米上。
它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和服,雙目微閉,面前的小木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
從表面上看,藤堂長武的神態極其鎮定,仿佛外界的滿城風雨都與他無關,透著一股日本高級軍官特有的倨傲與沉穩。
可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它并非真的心如止水。
它那平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和服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桌上那杯早已經涼透的茶水,水面也在極其輕微地顫動著——那是它的腿正在微微的抖動著。
這說明,藤堂長武此刻的內心,遠沒有表面這么平靜。
其實,藤堂長武并不僅僅是日本駐華公使館的武官。
它還有一個極其隱秘的身份——日本陸軍參謀本部特派的高級情報官,是專門負責華南方向的戰略情報網。
自“九一八”以來,日本人在東北的推進勢如破竹,可劉鎮庭的主動抗日,讓日本人第一次在中國軍隊手上吃到了苦頭。
于是,軍部高層認為,要想要拿下整個東北,并進一步圖謀華北甚至中原。
那劉鎮庭這個手握三十萬重兵、且對日態度極其強硬的軍閥,必定是最大的絆腳石。
趁著劉鎮庭來金陵開會的時機,參謀本部給藤堂下達了密令:讓它伺機除掉此人。
但這絕非易事,且不說南京方面為了彰顯誠意,對劉鎮庭的安全極其重視。
單是隨行的豫軍保衛局和獨立突擊總隊,就將安保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加之劉鎮庭到達金陵后深居簡出,行蹤飄忽不定,藤堂長武苦等良久,始終找不到下手的縫隙。
藤堂長武苦等良久,才終于在今晚的中央飯店舞會上尋到了機會。
南京方面為了向外界大肆宣揚他們與豫軍的和睦,提前在報紙上公布了此次晚宴。
而劉鎮庭作為當仁不讓的主角,其行程自然被有心之人猜到。
于是,它動用了重金買通的憲兵司令部內線,將一批精銳殺手偽裝成侍應生混了進去。
對于藤堂長武而言,這是一場搭上了身家性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驚天豪賭。
一旦失敗,若是牽扯出日本領事館,在如今這種微妙的國際局勢下,帝國將陷入極大的外交被動。
到時候,它藤堂長武唯有剖腹謝罪一條路可走。
“嘎吱——”
和室的木門,忽然被人在外面極其小心地推開。
一名身材精瘦、留著仁丹胡的日本軍官,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此人正是武官處助理武官,赤澤慎之介少佐。
而它也有另外一個身份,就是駐金陵特務機關長。
赤澤走到藤堂面前,雙膝跪地,頭深深地低了下去,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緊張:“大佐閣下…剛剛接到內線傳出的確切消息,中央飯店的暗殺行動…可能失敗了。”
藤堂長武摩挲著和服邊緣的手指猛地一頓,猛地睜開眼睛。
可眼神中沒有那種夸張的暴怒,但目光卻變得陰沉無比。
“可能失敗了?作為帝國的情報人員,你就是這么為帝國效忠的嗎?”藤堂緩緩張開口,冷冷的說道。
“我要的是確切的情報,劉鎮庭到底死了沒有?”
赤澤慎之介額頭上滲出冷汗,咽了口唾沫,緊張的匯報道:“報告大佐閣下,根據憲兵司令部內線勘察現場傳回的情報,劉鎮庭身邊的警衛抵抗極其頑強,他們掩護劉鎮庭果然退進了二樓的洗手間。”
“只不過,我們在洗手間內埋伏的暗樁也失手了,被當場擊斃。”
“現場發現洗手間的窗戶被砸碎,窗框和外面的巷子里留有大量血跡。”
“初步判斷…劉鎮庭是拼死跳窗逃脫了。”
“不過,從二樓摔下去,加上現場的出血量,他絕對受了極其嚴重的重傷。”
“根據內線分析,他很有可能是被人趁亂給帶走了。”
藤堂長武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腮幫子上的肌肉猛地繃緊。
它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赤澤的眼睛,語氣極其冷冽地追問道:“既然劉鎮庭失蹤了,那我問你,我們派出去的那些人呢?有沒有留下活口?”
這才是它此刻最關心、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赤澤慎之介已經是冷很連連,連忙回答道:“請大佐閣下放心!我們派出去的殺手已經全部玉碎,沒有留下任何活口!”
“最后一名帶隊的小隊長,在自知任務失敗時,果斷開槍擊斃了受傷的同伴,并吞槍自盡了。”
“而且,所有人的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身份證明。”
“豫軍和南京方面,是絕對查不到帝國頭上。”
聽到這句話,藤堂長武緊繃的后背才微微松懈了幾分。
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冷哼了一聲:“八嘎…十名經過嚴格訓練的帝國勇士,手持自動火器,在那種地形下突襲,竟然還能讓劉鎮庭逃脫!”
“豫軍的戰斗力,難道真的有這么強嗎?”
其實,藤堂長武哪里知道,豫軍警衛之所以能在第一波沖鋒槍的掃射下護住劉鎮庭,是因為軍裝內里早就縫制了防彈鋼板。
而豫軍保衛局在事后封鎖現場時,為了保密,已經偷偷將陣亡警衛身上的鋼板取走了。
那個被買通的內線只看到滿地彈孔的尸體,雖然很好奇陳二力和兩名的警衛的胸腹部為什么沒有中彈。
但是,這個時代是有沒防彈衣的。
所以只能認為是殺手的槍法不準,或者豫軍警衛運氣好吧。
于是,這也就導致了日本情報機關對豫軍警衛戰斗力產生了嚴重的誤判。
“私密馬賽,大佐閣下,都是屬下無能。”赤澤低著頭說道。
藤堂長武沒有理會它的道歉,而是緩緩從榻榻米上站起身。
緩步走到窗前后,它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的決絕,冷冷的說道:“雖然刺殺失敗,但劉鎮庭受了重傷,他絕對跑不出這金陵城!赤澤!”
赤澤慎之介連忙轉身,繼續低著頭,回應道:“嗨依!”
藤堂長武轉過身,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馬上動用我們在金陵城內潛伏的所有浪人和暗線,想盡一切辦法給我把劉鎮庭找出來!”
“記住,一定要趕在豫軍和南京方面之前找到他。”
“只要發現他的蹤跡,不惜代價,一定要就地格殺!帝國是絕不允許他活著回到中原的!”
赤澤慎之介立刻回應道:“嗨依!屬下明白!”
漫長而煎熬的黑夜終于過去,天色逐漸露出了魚肚白。
晨曦的微光灑在金陵城的青磚灰瓦上,卻驅不散這座城市上空籠罩的陰霾。
搜查了一整夜,各方勢力依然沒能發現劉鎮庭的半點蹤跡。
南京黃埔路,委員長官邸。
書房里的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南京這位一夜都沒等到任何有價值的消息。
一夜未合眼的他,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沈鸞臻給出的期限就在今早,如果再沒有消息,電報就會發出去的。
洛陽的劉鼎山,一旦收到兒媳婦的電報,國內的局勢肯定崩壞。
到時候,他苦心維系的大局,就真的要毀于一旦了。
眼看遠處的天際已經泛白,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煩躁,大罵道:“娘希匹!谷紀常是干什么吃的,憲兵司令部那幫人全都是吃干飯的嗎!”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口中不停地罵著那句經典的家鄉話:“娘希匹…到底是誰干的!這南京到底是誰說了算?”
就在他焦頭爛額、在書房里猶如困獸般來回踱步之際。
書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在侍從長的帶領下,一名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梳著大背頭、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進來。
此人走起路來悄無聲息,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甚至沒有發出半點摩擦的聲響。
而且總是習慣性地含著胸,眼神內斂卻又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背脊發涼。
此人,正是日后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軍統負責人,戴漁農。
戴漁農走到辦公桌前五步遠的地方,規規矩矩地停下腳步。
雙手垂在身側,微微躬身,態度極其恭敬,聲音低沉而平緩地開口道:“校長,學生有個消息,想要向您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