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日，即新年的第一天。

　　朱楨身穿以龍、日、月、星辰、山、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紋為飾袞服，頭頂冕流，率領百官來到太廟。

　　他要祭天祈福。

　　這也是每到歲日，皇帝都要做的事情。

　　原本應當在郊外圜丘壇，可現在汴京城依舊封禁，自然無法出去，便將祭祀地選在太廟。

　　朱楨并不愿意來太廟，這里供奉的是祖先，可就梁國現在這個樣子，他有何顏面面對列祖列宗？

　　他想在城內選一地，不過群臣諫言城內暴亂還未結束，皇帝外出恐受驚擾，便來了太廟。

　　朱楨神色肅穆，可心虛至極，他把祭壇設在太廟外，都不敢進廟。

　　祭品頗豐，用了二十八頭牛，三十三只羊，三十四頭豬，兩只鹿，十二只兔。

　　時辰至，編磬、編鐘、鎛鐘齊鳴，朱楨高聲誦讀祝版上的祝文，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原本應該百姓觀禮，順道展現“君權神授”的皇威，眼下也無法看到。

　　耗費時間很短，朱楨就匆匆結束禮拜，在太廟外壓力太大，讓他渾身不自在，或許今晚就有祖宗先皇托夢，到時該如何回答？

　　先皇在位時梁國中興，后跟大寧對抗爭霸，三戰后國力衰敗，那時梁國已經在走下坡路。

　　嚴格的說梁國不是他在位時衰敗的，可世人不會這樣看待，他們只會記得亡國之君是誰。

　　朱楨心想，待日后梁國中興，再來告慰先祖，眼下他是一刻鐘都不敢在這待……

　　匆忙回宮，便有喜訊傳來。

　　太監連摔了三跤終于到朱楨面前，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大聲道：“陛下！”

　　“陛下，西域大軍……撤了！”

　　“撤了！”

　　尖聲在勤政殿內響徹，在短暫的寂靜過后，隨即便爆發出一片呼聲！

　　西域大軍撤退，意味著和談真正成功，終于塵埃落定！

　　仿佛是帶在身上的枷鎖徹底解開，出氣都順暢了一些，連日來的心驚膽戰，在這一刻徹底解除……

　　朱楨抬手示意呼聲停止，他問道：“是大規模撤退嗎？”

　　“是！”

　　“至少有一半的兵力撤走。”

　　得到肯定的回答，朱楨才是長呼了口氣，自知曉西域大軍入侵他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幾乎都是因心憂而徹夜難眠。

　　敵軍發起攻城，更是整日戰戰兢兢，如臨深淵。

　　他在想若是汴京城被攻破，真被阿迪爾俘虜，成為奴隸怎么辦？

　　他早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在開戰之前將太子送出，可這并不意味著他愿意赴死！

　　甚至阿迪爾都不會讓他死得安生，自縊后被鞭尸，被高掛城門樓上……根本不敢想。

　　而今終于結束了！

　　大梁依舊衰敗，受此戰亂影響情勢會更加糟糕，至少還有機會！

　　他始終堅信自己能實現梁國中興！

　　朱楨想哭。

　　他看著歡呼的群臣，心知這一天來的太不容易……

　　阿迪爾有二十余萬大軍，當然不可能在一天內撤走，第一天就撤走大部已是展現出誠意。

　　接下來，該是大寧遭難了！

　　朱楨心想著忽覺得無比痛快，自己經歷過的苦難另一個人也要經歷，這種感覺很美好，將他原本的痛苦瞬間抵消，反而還有種愉悅之感。

　　這就是人性的卑劣！

　　“關寧，你不是很厲害嗎？”

　　“朕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場！”

　　朱楨臉上浮現出一抹凝笑。

　　“大梁度過劫難，汴京度過危機，臣恭賀陛下！”

　　禮部尚書郭潤當即走出班位高呼出聲！

　　“臣等恭賀陛下！”

　　在其引領下，隨即便起了一片呼聲。

　　朱楨笑意更濃，內心冷意卻愈重，郭潤又在提醒他，可不要忘了救下汴京救下梁國的功臣。

　　他并未答話，可有人幫襯。

　　郭潤聲名無雙，之前的求和派搖身一變成為郭黨，朝廷各部衙主官皆為其馬首是瞻，已成為第一權臣，此刻自然有人搖旗！

　　“要說汴京危機解除，尚書大人當為首功！”

　　“是啊，尚書大人居功至偉，如此功勛當享太廟受敬仰啊！”

　　“回想尚書大人當初毅然決然的下城墻，那般場面永世難忘，汴京城能有今日，是尚書大人冒死換來的！”

　　氣氛瞬間轉變，成為郭潤的吹捧大會，倒也不算夸張，為跟西域求和，郭潤確實付出良多。

　　可這這話卻是讓朱楨覺得刺耳，見郭潤雖然表現謙遜，卻盡顯傲然姿態！

　　敢逼宮就敢謀逆！

　　朱楨早已給郭潤判了死刑，不過該怎么將其處置還得細細思量。

　　這樣的事情朱楨做過不止一次，當年他即位的首功樊蒼，不也被殺了嗎？

　　他讓敖突和王通動手，這兩人本為樊蒼麾下，他們軍隊不會散……

　　也看吹捧愈演愈烈，朱楨當即大聲道：“今為歲日，當大慶，今晚朕宴請群臣！”

　　對于郭潤功績他未提半句，眾人也被帶了過去，今晚宴請群臣，陛下定會論功行賞……

　　郭潤已被功名利祿包圍，也沒想這么多，在他身后可還有龐大的郭黨，若陛下不識趣，他不介意再來一次逼宮！

　　有一有二。

　　陛下曾被逼妥協，在他看來便沒有那般威嚴！

　　西域大軍撤退的消息迅速傳開，皇宮里上至皇后妃嬪，下至太監雜役皆是欣喜歡呼。

　　朝廷各部各衙門官吏也長呼口氣，本為歲日，又有大劫度過，眾人都在大肆慶賀！

　　唯獨軍隊沒有太大反應，他們并未注意到，兩軍統帥已多次缺席廷議，甚至已有眾多官員開始彈劾，求和剛開始，天霸軍統帥王通殺禮部佐官，軍中將領也對求和一事多有阻撓……

　　朱楨并未壓制，任由言論散波，他當然知道自己所作所為已讓軍中人不滿，而今戰事結束，也該換一批人。

　　不管什么時候都要把軍隊牢牢抓在手里，這可是他跟關寧學的。

　　他以為塵埃落定，他以為萬事大吉，可城中百姓的暴亂還在繼續，亂便有賊，燒殺搶掠并未結束，在韓崇被打入天牢后，潛藏的西域武士都沒有抓完！

　　已經沒有人在乎了。

　　所有人都在慶賀，皇宮里張燈結彩，皇帝朱楨擺下宴席宴請群臣，而在這時，真正的危機才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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