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下車，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替她把打開一些的領口重新拉緊。
“今天第一天過門，大院里肯定有不少親戚和鄰居來串門看新媳婦。當著那么多長輩的面，你絕對不好意思放開筷子吃飽。”
程長菁抿了抿唇，陸遠說得對，她確實抹不開面子。
“而且，”陸遠壓低聲音，視線掃過她高領毛衣的邊緣，“昨天折騰了一整天，晚上又累著你了，你現在肯定餓了。”
程長菁耳根瞬間發燙。
“先填飽肚子。”陸遠直起身，讓開位置，“回去就算只喝茶陪客，也不至于餓得難受。”
程長菁從車上下來，陸遠關上車門，帶著她走進國營飯店。
飯店里人不多。
墻上掛著偉人畫像，下面是一塊大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的菜品，空氣里彌漫著肉包子和醋混合的香氣。
陸遠讓程長菁找個靠窗的空桌坐下，自己走到柜臺前。
柜臺后面的服務員正低頭算賬，頭也不抬地問：“吃點什么？”
陸遠從中山裝口袋里掏出錢和全國通用糧票，排在玻璃柜臺上。
“一盤豬肉白菜水餃。”陸遠只點一盤水餃，給程長菁墊墊肚子。
服務員收了錢票，沖后廚喊了一嗓子陸遠，走到程長菁對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半杯熱水，將兩人的筷子放進去燙了燙，拿出來用紙擦干，遞給程長菁一雙。
程長菁接過筷子。
沒過多久，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將冒著熱氣的餃子放在桌上。
“齊了。”服務員轉身走開。
程長菁確實餓了，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她基本沒吃什么正經東西。
她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點醋，咬了一口。
豬肉白菜的餡料很足，汁水飽滿。
陸遠沒怎么吃，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程長菁吃。
程長菁吃到第五個餃子的時候。
窗外的人行道上，一對中年夫妻正巧并肩走過，正是陸遠的二叔和二嬸。
二叔正偏頭跟二嬸說著什么，視線隨意地掃過飯店的玻璃大窗。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
二叔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坐在窗邊吃餃子的陸遠和程長菁。他抬起右手，食指指著玻璃，就要往前走去敲窗戶。
二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愣了一下。但她反應極快，一把抓住二叔抬起的手臂，用力將他往后一拽。
二嬸嘴巴快速張合，眉頭皺起，顯然是在數落二叔。她死死拽著二叔的袖子，半拖半拽地拉著他快步走開。
雖然隔著玻璃，但程長菁和陸遠還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窗外。
街道上，二叔和二嬸離開的背影正快速融入人群。
程長菁的動作徹底停住。
她的右手舉在半空中，筷子頭上還夾著半個咬開的餃子。
新婚第一天，不在家陪公婆吃早飯，跑出來下館子，還被自家長輩抓了個正著。
程長菁只覺得一股熱氣直沖頭頂，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陸遠收回視線，看著坐在對面石化了的程長菁。
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唇微張，平時溫婉端莊的模樣全沒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可愛。
陸遠胸腔震動，低低地笑出聲。
程長菁猛地回神。
她轉過頭，狠狠地瞪了陸遠一眼。她快速將那半個餃子塞進嘴里，胡亂嚼了兩下，咽進肚子里。
“不吃了。”程長菁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
“走吧。”她催促道，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羞惱。
陸遠知道她臉皮薄，這會兒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柜臺前。
“同志，拿兩張油紙。”陸遠說。
服務員扯了兩張泛黃的包裝油紙遞過來。
陸遠回到桌前，利落地將剩下的一盤半餃子倒進油紙里，包嚴實，用細麻繩打了個十字結，拎在手里。
“走吧。”陸遠推開飯店的門。
吉普車再次上路。
程長菁坐在副駕駛，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緊緊交握在腿上。
二嬸肯定已經把他們在國營飯店吃餃子的事，告訴給婆婆了，怎么辦……
“別緊張。”陸遠單手打著方向盤，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二叔二嬸不是多嘴的人。”
程長菁轉頭看他，眼神里寫滿了不信。
陸遠笑了笑，沒再解釋。
吉普車開進軍區大院的大門，門口的哨兵敬了個禮。車子在陸家那棟兩層紅磚小樓前停下。
程長菁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下車。
她渾身不自在，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大衣的扣子。
陸遠走到她身邊，他騰出左手，一把牽住程長菁的手。
程長菁掙扎了一下，在大院里拉拉扯扯，影響不好。
“我拉著我媳婦的手，怎么了。”
陸遠甚至把手握得很緊，沒有松開的意思。
他牽著她，走上臺階，推開客廳的大門。
客廳里暖氣燒得足，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二嬸果然已經到了。
她連大衣都沒脫，正與何錦竹一起，端著一盤牛肉和盛著粥的碗，往廚房走。
他們還沒進廚房，看見站在門口的陸遠和程長菁，兩人端著盤子的手僵在半空。
“這么早就回來了？”
看到兒子和兒媳婦，何錦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顯然沒料到兩人這么快就回來了，剛才二弟妹說他們還在飯店里吃著呢。
看到程長菁有些局促的表情，何錦竹立刻明白了兒媳婦的心思。新媳婦臉皮薄，被長輩撞見在外面吃飯，肯定覺得不好意思。
她干脆不藏了，就又端著碗和盤子折回來。
何錦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語氣自然，“在外面飯店肯定沒吃好。廚房里還熱著雞湯，要不要在家里再吃點？”
沒有責怪他們回來晚了，也沒有盤問他們為什么在外面吃。只有一句極其自然的關心，順勢給了程長菁一個完美的臺階。
何錦竹的這一句話，就像一陣暖風，瞬間吹散了程長菁心里的緊張和局促。
程長菁眼眶微熱，她看著婆婆溫和的笑臉，之前的忐忑徹底煙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