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內，容不得他們放肆。便是本尊親至，也踏不進此門半步。”
這不是狂妄，而是陳述。
是鎮守此關數百年、見證過無數覬覦者鎩羽而歸后，沉淀下來的、無需證明的事實。
徐長生收斂心神，再次鄭重行禮：“多謝真人出手，為晚輩除此大患。”
李淳風擺擺手，神色已恢復平和：
“小友不必多禮。你既持函谷關令，便是此關認可的人。于情于理，老道都不會坐視那等宵小在你身上動手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徐長生腰間那枚猶自散發溫潤波動的令牌上，眼中掠過一絲深意：
“更何況……你能在兩位化神眼皮底下奪走朱果，又當機立斷以令牌遁回，膽識與決斷皆屬上乘。
這令牌，不曾所托非人。”
張三豐在一旁捻須而笑，方才那難得的嚴肅之色已然褪去，又恢復了那副慵懶散漫的模樣：
“老牛鼻子，難得見你夸人。這小子怕是得了你青眼嘍。”
李淳風不置可否，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轉向徐長生，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小友，萬年朱果非同小可，何況是經化神大戰能量刺激、產生異變的極品。
這等天地奇珍，便是放在上古，也足以讓元嬰、化神境修士動心。
你以金丹初期修為奪得此物，固然是莫大機緣，卻也是莫大因果。”
“那兩位化神存在被你虎口奪食，雖被老道抹去了追蹤烙印，但以他們的修為，斷然不會善罷甘休。
遺落之地荒原雖廣，但化神境的神識覆蓋范圍，遠超你想象。
此后你若再入荒原，需慎之又慎，絕不可在那片區域附近現身。”
徐長生鄭重點頭：“晚輩謹記。”
他心中明白，李淳風這番話并非危言聳聽。
那持槍修士與煞氣黑虎，被他一個區區金丹從眼皮底下搶走即將到手的至寶，這份羞辱與憤恨，足以讓任何修士記恨到天涯海角。
更何況，那朱果對他們這等化神境的存在，同樣有著極大價值。
如今烙印雖被抹去，但自已的容貌、氣息、乃至使用的斬妖劍特征，都已暴露在那兩位面前。
日后再入遺落之地，一旦被他們撞見，必是不死不休。
“多謝真人提醒。晚輩日后進入遺落之地，定當易容改扮，隱匿氣息，絕不輕易暴露身份。”
徐長生心中已開始盤算，待此番閉關之后，需向兩位真人請教幾門高明的斂息易容之術。
李淳風微微頷首，又道：
“此三枚朱果，藥力磅礴，便是化神修士也不敢一次性煉化整枚。
小友雖根基深厚、肉身強橫，但也需循序漸進，萬不可貪功冒進。
老道建議，你先煉化半枚，足以助你穩固根基、突破至金丹中期而有余。
待修為穩固后，再視情況煉化剩余部分。”
“此外，這株朱果樹亦是難得。”
李淳風目光落向徐長生手中那株雖被連根拔起、卻依舊碧玉晶瑩、隱隱流轉光華的果樹：
“此樹能在遺落之地那種惡劣環境中生長萬年，又承受化神大戰余波而不死，其生命力之頑強，遠勝尋常靈植。
若能妥善移植培育，或許可成源源不斷之靈藥來源。”
張三豐也湊近看了看，嘖嘖稱奇：
“這倒是。老道瞧這果樹根系完整，主干無損，還帶著不少原土，未必沒有重新栽活的可能。
若以陣法聚靈、以靈泉澆灌，說不定真能讓它在此界生根。”
徐長生聞言心中一動。
若能養活這株朱果樹，確實意義重大。
萬年朱果成熟需萬載，他等不了那么久。
但這果樹本身便是極其罕見的天地靈根，其葉片、枝干、乃至根系，皆是上佳靈材。
哪怕只是定期摘取幾片葉子，對筑基、金丹期的修士而言，也是難得的修煉輔助之物。
更何況，萬一將來尋到加速靈植生長的法門或寶物，未必沒有讓朱果再次開花結果的可能。
“多謝兩位真人指點。待晚輩閉關之后，便著手嘗試移植此樹。”
徐長生將朱果與果樹小心收入乾坤戒中，又以一層玉清法力包裹，隔絕氣息外泄。
做完這些，他才感覺體內那股強行壓下的傷勢再次翻涌上來。
方才在遺落之地，他以斬妖劍破開禁制，硬抗兩位化神攻擊余波，又全力催動遁地術逃命，神魂承受了極大負荷。
后來被李淳風出手祛除烙印時，雖只是一瞬，卻也牽動了尚未平復的氣血。
此刻心神稍松，那股虛弱與撕裂般的痛楚便再也壓制不住。
徐長生臉色微微泛白，額頭沁出細密冷汗。
“行了，先別想那些。”
張三豐見他神色，袍袖一揮，一股柔和純陽之力已渡入徐長生體內，溫養其震蕩的經脈與神魂：
“傷得不輕，雖非要害，卻也需靜養。老道看你這狀態，便是想立刻閉關煉化朱果，也是事倍功半。”
“先去歇息，養好傷勢，調整至巔峰狀態，再言煉化之事。”
李淳風亦頷首道：
“張道兄所言極是。磨刀不誤砍柴工。小友此番在遺落之地不過半日，便已歷生死、奪重寶，心緒起伏劇烈，更需平復。
且那朱果的藥力煉化，絕非一日之功，需尋一安穩清凈之所，徐徐圖之。”
他略作沉吟，袖袍輕拂，一枚溫潤如玉的白色令牌自袖中飛出，懸浮于徐長生身前：
“函谷關內，有專門供修士閉關靜修的靜室，布置有隔絕內外、聚攏靈氣的陣法。
小友持此令，可入甲字第七號靜室閉關，無人打擾。”
徐長生接過令牌，入手溫涼，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純靈氣與穩固禁制。
他再次向兩位真人道謝，語氣誠摯。
張三豐擺擺手，打了個哈欠：
“行了，別謝來謝去的了。老道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倆這般客氣。”
他轉身，負手慢悠悠往廣場邊緣踱去，背影依舊慵懶散漫，仿佛方才那凝視烙印消散時的銳利，只是一瞬的錯覺。
李淳風亦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徐長生目送兩位真人身影漸漸遠去，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令牌，轉身朝著函谷關深處行去。
穿過廣場，沿著來時那條兩側石像林立的甬道，一路向內。
函谷關的格局，比他初入時感知的更為復雜。
這座關城，不僅是一座巍峨雄關、一件自成天地的巨大法寶，更是一處功能完備的修士居所。
甬道兩側，除了那些身披甲胄、手持戈戟的石像衛士，每隔一段距離，便有岔道通向不同的區域。
有的岔道幽深晦暗，不知通往何處，隱隱傳來古老禁制的波動。
有的岔道則燈火溫潤，隱約可見樓閣殿堂輪廓。
徐長生按照令牌的指引，在甬道中七折八拐，最終停在一扇看似尋常的青灰色石門前。
石門與關墻材質相同，非金非玉，表面光潔無紋，只在門楣處，以古篆鐫刻著甲七二字。
他取出令牌，將其貼近石門。
令牌觸及石門的瞬間，一道清光自令牌中流轉而出，沒入門扉。
“嗡……”
一聲低沉悠長的輕鳴，石門向內緩緩滑開。
門后，是一處方圓三丈的靜室。
靜室陳設極簡，一榻、一幾、一蒲團，墻角懸著一盞青銅古燈，燈火如豆，卻散發著柔和而不刺目的暖黃光暈，將整個靜室映照得安寧靜謐。
徐長生邁步而入。
身后，石門無聲閉合。
他先是打量四周。
墻壁同樣是那種非金非玉的青灰材質，表面隱約可見細密的符紋脈絡，正隨著他的呼吸頻率微微明滅。
那是陣法正在運轉的跡象。
他嘗試引動一縷法力探入蒲團，頓覺一股清靈之氣自蒲團中升騰而起，順著他盤坐的姿勢，溫潤地包裹住周身。
這蒲團，竟是一件輔助靜心凝神的法器。
靜室之內，靈氣濃度雖不及遺落之地那種駁雜充沛，卻極為精純溫和，無一絲雜質。
正是最適合療傷與突破的環境。
徐長生滿意地點頭。
他并未立刻開始療傷，而是先將那三枚萬年朱果與朱果樹從乾坤戒中取出，置于身前玉幾之上。
三枚朱果，赤紅如血，表面金色云紋流轉不定，在古燈暖光映照下，泛著夢幻般的瑰麗光澤。
僅僅是將它們取出，靜室內便已彌漫開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
徐長生只覺體內玉清法力的運轉速度，竟再次加速三成有余，連方才因傷勢而有些滯澀的經脈，都變得通暢了幾分。
“僅僅是香氣便有如此神效……”
他心中再次感嘆這萬年朱果的不凡。
但他并未多看，而是先取出一枚玉盒，將其中兩枚朱果小心收入盒中，又以玉清法力加持封印，徹底隔絕其氣息外泄。
第三枚朱果，連同那株朱果樹，則被他暫時置于一旁。
“先養傷，再煉化。”
徐長生按捺住立刻吞服朱果的沖動，將那枚待煉化的朱果也收入玉盒，置于手邊觸手可及之處。
然后，他閉目凝神，開始運轉玉清仙訣。
……
函谷關內，徐長生的傷勢的恢復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甚至比受傷之前，狀態更好。
他內視已身。
經脈寬闊堅韌，玉清法力奔涌如江河，浩浩蕩蕩，毫無滯澀。
金丹光華內蘊，大道紋路愈發清晰玄奧，每一次旋轉都與天地法則產生更深的共鳴。
肉身晶瑩如玉，氣血旺盛如烘爐，隱隱有金色寶光流轉。
神魂凝實飽滿，神識覆蓋范圍與精細程度，皆比初入遺落之地時更上一層樓。
“是時候了。”
徐長生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
他伸手，打開玉盒，取出那枚赤紅如血、表面金色云紋流轉不定的萬年朱果。
朱果入手微沉，觸感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彈性。
那股異香，比之前更加濃郁，幾乎凝成淡淡的赤金色霧絲，在朱果表面繚繞不散。
他沒有猶豫，張口，輕輕咬下一半。
是的，只是半枚。
李淳風的叮囑，他牢記于心。
萬年朱果藥力磅礴，莫說整枚，便是半枚，對金丹初期修士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
貪多嚼不爛，循序漸進方是正道。
半枚朱果入口，并未如他想象般化作汁液，而是剛一觸及唾液，便驟然化作一股溫熱而磅礴的洪流！
這股洪流，并非狂暴的沖擊，而是一種溫和卻又沛然莫御的滋養之力，以摧枯拉朽卻又潤物無聲的方式，順著他咬下的動作，轟然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徐長生渾身一震，險些把持不住心神。
太強了！
僅僅是半枚朱果的藥力，便比他預想的還要雄渾精純十倍不止！
這股藥力，并不桀驁難馴。
相反，它極其溫順，仿佛擁有靈性，主動朝著他體內最需要滋養的地方流去。
丹田，被一團赤金交織的光暈籠罩。
那枚無瑕金丹沐浴在這片光暈之中，如同干涸的大地迎來甘霖，貪婪而又節制地吸收著每一絲涌來的藥力。
金丹表面，大道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繁復、深邃，每一次閃爍都與天地法則產生更強烈的共鳴。
肉身，更是迎來了脫胎換骨般的蛻變。
庚金煉體訣在這股藥力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將朱果藥力中那股淬煉肉身的神效，一絲不落地煉入骨骼、血肉、臟腑。
徐長生能清晰感覺到，自已的骨骼正在變得更加致密堅韌，隱隱泛出淡金色澤。
血肉充滿前所未有的活力，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氣血奔涌之聲如同江河咆哮。
五臟六腑被一層溫潤的光膜包裹，功能比之前強大了不止一籌。
最玄妙的是神魂層面的變化。
朱果的藥力，竟有一部分穿透肉身與法力的屏障，直達識海，滋養著他那已凝實許多的神魂。
那股清涼而溫潤的力量，如同春風化雨，無聲無息地撫平著神魂深處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細微裂痕與疲憊。
識海中央，那卷沉寂的封神榜，竟也被這股藥力驚動，散發出一圈淡淡的金色漣漪。
漣漪擴散之處，徐長生的神識邊界再次被拓寬，對天地法則的感知也愈發敏銳。
他甚至能隱約捕捉到靜室之外，函谷關那龐大陣法的一絲運轉軌跡。
時間，在這玄妙的蛻變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后一絲朱果藥力被金丹徹底煉化、融入四肢百骸之時。
徐長生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那原本沉靜內斂的法力波動，此刻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
一道清越悠長的龍吟之聲，自他體內傳出，穿透靜室，在這座古老的關隘中回蕩！
丹田之內，那枚無瑕金丹光芒大放，急速旋轉，表面的大道紋路在這一刻徹底成型、穩固！
金丹中期！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