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中部,某處無名山崖。
虛空毫無征兆地扭曲,一道細若發絲的金色裂痕驟然撕開,隨即迅速擴大成可供一人通行的門戶。
一道流光從中激射而出,落地時已化作一道修長的身影。
來人正是徐長生。
他穩穩站在崖邊,身后那道空間門戶如同完成了使命,無聲無息地合攏,最后一絲金色漣漪也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荒原中部……”
徐長生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與上次截然不同的環境。
這里那股衰敗腐朽的氣息十分濃烈,幾乎凝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喉嚨深處傳來的微微刺痛。
但與此同時,空氣中混亂的靈氣濃度也比邊緣高了數倍。
那些駁雜的、夾雜著煞氣與怨念的靈氣碎片,如同無形的小刀,在空氣中游蕩,觸及皮膚時帶來輕微的割裂感。
他并未急著行動,而是先閉目凝神,細細感知周遭。
神識緩緩外放,十丈、百丈、三百丈……
最終停在了約莫五百丈的范圍。
比在荒原邊緣時,又壓制了幾分。
但這已在預料之中。
“中部區域,果然比邊緣危險得多。”
徐長生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神識探查范圍內,他至少捕捉到了七八處隱藏的危險氣息。
有的深藏地底,如同沉睡的巨獸,呼吸間吞吐著混亂的能量。
有的懸浮在半空,是肉眼無法察覺的細小空間裂隙,一旦撞上,便是金丹修士也要吃大虧。
還有的,是游蕩的煞氣精魄,實力雖不算太強,但數量不少,成群結隊地飄蕩在荒原上。
“先找個地方,熟悉環境。”
徐長生沒有貿然深入,而是轉身打量起腳下的山崖。
這山崖高約百丈,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仿佛被某種巨力從地面生生拔起,又像是被高溫熔煉后冷卻而成。
崖壁上布滿細密的裂紋,裂縫深處隱隱有暗沉的能量流淌。
他沿著崖壁向下掠去,遁光輕盈,無聲無息。
約莫下降五十丈,一處天然形成的凹陷平臺出現在眼前。
平臺不大,方圓不過三丈,但勝在隱蔽,上方有突出的巖壁遮擋,左右兩側也是陡峭的崖壁,只有正面一條窄窄的通道可以進入。
徐長生落在平臺上,神識探入凹陷深處。
里面沒有活物,只有一些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早已風化的枯骨殘骸,屬于某種形似巨蜥的異獸。
他袖袍一揮,一股清風卷起那些枯骨殘骸,遠遠拋出崖外。
然后從乾坤戒中取出幾塊玉石,在凹陷入口處布下一個簡單的隱匿警戒陣法。
又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嵌在凹陷深處的巖壁上,柔和的光暈頓時照亮了這方小空間。
做完這些,徐長生才在平臺邊緣盤膝坐下,目光投向崖下那片廣袤而荒涼的暗紅色大地。
從這處半山腰的平臺望去,視野極佳。
下方是一望無際的荒原,暗紅色的土地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與那亙古不變的星空在地平線處模糊交融。
視線所及之處,遍布著奇形怪狀的地貌。
有高聳入云卻從中折斷的黑色石峰,如同被斬首的巨人,沉默矗立。
有深不見底的幽暗裂隙,蜿蜒曲折,如同大地的傷口,偶爾有詭異的幽光從裂隙深處一閃而逝。
有方圓數十里的結晶平原,地表覆蓋著厚厚的、如同琉璃般的晶體,在星輝下泛著詭異迷離的光彩。
更遠處,隱約可見一片更加深邃的陰影,橫亙在地平線上,仿佛某種龐然大物的輪廓。
那里,應該就是荒原與廢墟的交界地帶。
徐長生靜靜看了許久,將這片區域的地形地貌牢牢記在心中。
然后,他閉目調息,開始適應此地的環境。
這一次,李淳風將他傳送的位置,距離當初奪取朱果的那片戰場足有數千萬里之遙。
那位化神持槍修士與煞氣黑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將神識覆蓋如此廣袤的區域。
更何況,此刻的他,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徐長生摸了摸自已的臉。
此刻這張面容,與他原本的清秀五官截然不同。
棱角更加分明,膚色微微泛著古銅,眼窩略深,鼻梁高挺,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
這是他修行了玉清仙訣當中的改天換地之法,功成之時,就連李淳風和張三豐都驚為嘆止,就連他二人那般修為都沒認出來……
由此可見圣人傳承的不簡單了……
更何況,他還有封神榜鎮壓識海,那兩位化神就算當面遇見,也未必能認出他就是當初那個虎口奪食的金丹小修。
“該動身了。”
徐長生起身,將布置在入口處的簡易陣法收起,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遁光,朝著荒原深處掠去。
……
荒原中部的景象,比邊緣更加荒涼詭異。
徐長生貼著地面低空飛行,遁速不快,保持在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程度。
神識始終外放,籠罩身周五百丈范圍,任何風吹草動都無法逃脫他的感知。
下方,暗紅色的大地上,隨處可見破碎的骸骨。
有的屬于體型龐大的異獸,骨架如山,肋骨如柱,即使死去不知多少歲月,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有的屬于類人生物,散落在荒原各處,早已被風沙侵蝕得面目全非。
更讓徐長生注意的是,每隔一段距離,便能見到一些明顯非自然形成的遺跡殘骸。
一座半埋在土中的石質門框,門楣上隱約可見模糊的符文。
一根斜插在地的斷裂石柱,柱身雕琢著精美的云紋與異獸圖案。
一堵殘破的墻壁,墻體上殘留著斑駁的壁畫,依稀能分辨出描繪的是某種祭祀或戰爭場景。
“這些……都是上古遺留?”
徐長生在一處殘垣前停下身形,仔細端詳。
這堵殘墻高約三丈,寬約五丈,通體由青灰色的巨石壘砌,巨石之間嚴絲合縫,連刀片都插不進。
墻體表面布滿刀劈斧鑿的痕跡,還有大片大片暗沉的、仿佛血跡干涸后的斑駁印記。
壁畫已殘破不堪,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模糊的輪廓。
有仰天長嘯的人形,有匍匐跪拜的異獸,有懸浮空中的巨大宮殿……
“末法之前,這里或許也是一片繁華之地。”
徐長生心中暗嘆。
上古大能以無上神通構筑這片緩沖區,本是為了延緩天地崩壞。
卻未曾想到,這緩沖區本身,在漫長歲月中,也成了無數生靈的埋骨之所。
他沒有過多停留,繼續向前。
……
荒原上的天色,或者說,這片空間的所謂天色,似乎永遠不會變化。
那永恒旋轉的星空,亙古不變的星河,構成了這片世界唯一的光源。
但徐長生敏銳地察覺到,每隔一段時間,星空中的某些星辰會驟然變亮,灑落的星輝也會隨之濃郁幾分。
與此同時,空氣中混亂的靈氣會變得更加狂暴,那些游蕩的煞氣精魄也會變得格外活躍。
他猜測,這應該是某種規律性的能量潮汐。
在潮汐來臨時,荒原上的兇險程度會成倍增加。
因此,每當感知到星辰即將變亮的征兆,他便會提前尋找隱蔽處躲藏,待潮汐過去后再繼續趕路。
如此走走停停,約莫過了三日。
這一日,徐長生正穿行在一片結晶平原的邊緣。
平原上那些覆蓋地表的晶體,在星輝映照下泛著迷離的七彩光暈,美麗得如同幻境。
但他知道,這美麗之下,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那些晶體邊緣鋒利如刀,稍有不慎便會被割破護體靈光。
晶體表面光滑如鏡,會反射神識探查,讓人難以判斷虛實。
更可怕的是,晶體下方時常隱藏著一些棲息于此的詭異生物,它們與晶體幾乎融為一體,極難察覺。
就在徐長生小心翼翼繞過一片格外密集的晶體區域時。
一道讓人驚訝的一幕,驟然傳入他的神識感知范圍。
城池。
一座城!
一座完整的、雄偉的、歷經萬古歲月卻依舊巍然屹立的古城!
徐長生身形驟然停滯,瞳孔急劇收縮,難以置信地望向神識反饋的方向。
“這……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
在這片法則混亂、衰敗腐朽的遺落之地,在這連化神存在都需謹慎小心的荒原中部,竟有一座城池?
而且,是完整的城池!
徐長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將神識收束得更加精細,小心翼翼地繼續探查。
那座城池,距離他此刻所在的位置約莫百里。
坐落在荒原上一處地勢略高的隆起地帶,背靠一片連綿的黑色山巒,面向廣袤的結晶平原。
城墻高聳,通體由某種泛著淡淡青光的巨石壘砌,高達數十丈,綿延向兩側,一眼望不到盡頭。
就在徐長生再一次探查時,這才發現——那座城池,并非死寂空城。
城門口,竟有生靈進出!
距離太遠,神識又受壓制,他看不清那些生靈的具體模樣,只能隱約感知到一道道氣息波動。
有的強橫,有的微弱。
有的暴戾,有的平和。
有的獨行,有的結伴。
它們從城池那敞開的巨大城門中走出,消失在廣袤荒原的各處。
也有從荒原各處歸來,帶著疲憊或興奮,踏入那座巍峨古城。
“這……”
徐長生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在這連化自已金丹境界的存在都需謹慎小心的遺落之地荒原中部,在這法則混亂、衰敗腐朽的絕地,竟有一座城池。
而且,是一座有生靈居住、有生靈活動的活著的城池!
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將神識壓縮到極致,如同最細微的觸角,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座城池延伸。
百里距離,在遺落之地的壓制下,神識探查變得極其艱難。
但他沒有急躁,耐心地、一點點地接近。
終于,在神識即將達到極限的邊緣,他捕捉到了更清晰的信息。
城池的規模,比他想象的還要宏大。
城墻高達數十丈,通體由泛著淡淡青光的巨石壘砌,表面布滿刀劈斧鑿、神通轟擊的斑駁痕跡,更有大片暗沉如血、歷經萬古歲月仍隱隱散發肅殺之氣的印記。
城樓巍峨,高達百丈,樓頂有巨大的旗桿矗立,卻無旗幟飄揚。
城門洞開,寬約十丈,高約二十丈,門洞幽深,隱隱可見內里有光芒流轉。
而進出城門的生靈……
徐長生看到了人形生物。
有身穿古樸道袍、背負長劍的修士,氣息凌厲,步履沉穩。
有披頭散發、身披獸皮、肌肉虬結的壯漢,扛著巨大的異獸骸骨,大步流星。
有面容姣好、衣著暴露、赤足而行、周身縈繞著淡淡香風的女子,眼波流轉間盡是魅惑。
也有非人形態。
有體長數丈、生有四足、覆蓋鱗甲的異獸,馱著貨物,溫順地跟在主人身后。
有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知到陰冷氣息的存在,飄然而過,腳下不沾塵埃。
有背生雙翼、鳥首人身的怪異生物,振翅高飛,在城樓上空盤旋一周后落下。
“這……是一座萬族匯聚的城池?”
徐長生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在這片被遺棄的絕地,在這法則混亂的荒原,竟然存在著這樣一個地方。
一個匯聚了來自各處的、形形色色的生靈的地方。
他收回神識,不敢再繼續探查,生怕引起城中某些強大存在的注意。
然后,他陷入了沉思。
去,還是不去?
這顯然是一座由強大存在建立、擁有規則秩序的城池。
在這樣的城池中,或許可以找到修行資源、交易物品、獲取信息,甚至結交盟友。
但同樣,也充滿了未知的風險。
城中那些氣息強橫的存在,隨便一個都可能遠超自已。
若是不慎觸犯規則,或者被人盯上,只能再次激發函谷關令開啟一次回歸通道。
徐長生猶豫了。
但很快,他眼中閃過一抹堅定。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爭命,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
若因畏懼風險便裹足不前,如何能在這末法時代走得更遠?
更何況,這座城池的出現,或許是他在遺落之地最大的機緣。
一個可以獲取信息、資源、甚至盟友的地方,遠比獨自一人在荒原上漫無目的地游蕩強得多。
“去。”
徐長生下定決心,心中思索。
“只要我不觸犯規則,不主動招惹是非,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他又檢查了一遍自身的易容與氣息。
改天換地之法,乃是圣人傳承,其精妙程度遠超尋常易容術。
此刻的他,面容棱角分明,膚色古銅,眼窩略深,鼻梁高挺,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
與他原本清秀溫和的模樣截然不同。
神魂氣息也被封神榜的金光徹底掩蓋,只顯露出金丹初期的修為波動。
就算那兩位化神當面,也未必能認出他來。
“應該……沒問題。”
徐長生深吸一口氣,從巖縫中掠出,化作一道淡淡的遁光,朝著那座巍峨的古城飛去。
百里距離,在金丹中期的遁速下,不過片刻。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座古城的全貌,終于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宏偉。
這是徐長生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詞。
城墻高達數十丈,如同一道青色的山巒,橫亙在荒原之上。
墻體由一塊塊巨大的、切割得極其規整的青石壘砌而成,石與石之間嚴絲合縫,連刀片都插不進去。
表面布滿了歲月與戰斗的痕跡。
深深的刀痕,焦黑的灼痕,巨大的掌印,以及大片大片暗沉如血、即使歷經萬古仍隱隱散發肅殺之氣的斑駁印記。
每一道痕跡,都仿佛在訴說著一段驚心動魄的歷史。
城門洞開,高約二十丈,寬約十丈。
門洞上方鐫刻著三個妖文大字。
天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