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叫聲不只有是狗叫,還有貓叫、豬叫,但沐云書養過阿旺,覺著這些聲音并不像是從動物口中發出來的。
她探頭望去,才瞧見人群中心竟然跪爬著許多人,這些聲音竟是從這些人的口中發出來的。
他們有普通百姓、有富家子弟、甚至還有穿著書院服飾的書生,他們眼中滿含不甘和羞憤,可卻依舊跪在地上,模仿著畜生的樣子叫嚷著。
跟在沐云書身邊的修逸也擰緊了眉頭,低聲對沐云書道:
“姑姑,你看,那個男人好像不是咱們大奉人!”
沐云書也注意到了人群中笑得最歡的中年男人,他帶著蓮花冠,臉有些長,看著那些學畜生叫的大奉人,眼底都是得意和不屑。
他面前有一張石桌,石桌上畫著縱橫交錯的線,顯然是個棋盤。
沐云書低聲對修逸道:“看穿著打扮,像是西秦人!”
“西秦人?”
修逸意外,沒想到西秦人竟然已經來到京都了,他在這里擺棋局目的是什么?
這時,西秦男人扇著扇子開口道:
“你們的聲音也太小了,這就是大奉人的實力么?看來平時就像畜生一樣吃不飽飯,真的是可憐啊!”
男人的大奉話有些蹩腳,但聲音很大,周圍人全都能聽得清楚。
圍觀的百姓都被氣得身子發抖,有一個書生忍不住喊道:
“哪里來的狂徒,竟敢如此羞辱我們大奉人,你們才像畜生一樣!”
西秦男人挑了挑眉想要說什么,但可能覺著自己會的大奉語不足以表達自己要說的話,便對身后的西秦奴低語了幾句。
那西秦奴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臉上戴著丑陋的黑鐵面具,面具看上去很沉,墜得他一直低著頭。
聽了中年男人的吩咐,西秦奴恭順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對眾人道:
“你們輸給了我們赫連先生,就要愿賭服輸,履行賭約,輸不起做縮頭烏龜就好了,為何還要逞強?難道你們大奉人與人比試,憑的不是實力,而是耍賴?”
這西秦奴說話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挲地面一樣粗啞,這難聽的羞辱聲讓周圍百姓更加激憤。
西秦奴卻十分平靜地繼續道:“我們先生若是輸了,也會遵守賭約跪在地上學畜生叫,只可惜你們沒這個實力贏下我們先生,又能怪誰!”
大奉書生被這話激得滿臉通紅,正要跨前一步,他身邊的男子拉住了他,低聲勸道:
“兄臺,這男人棋路詭譎,絕對不好對付,你若沒有把握,可萬萬莫要沖動啊!”
“難道就讓他們這樣羞辱咱們大奉人么?他還把咱們的發冠贏去了,男子披頭散發的當街模仿畜生,這成何體統?這不是想說他們不費摧毀之力,就能讓咱們大奉人淪為畜生么?兄臺別勸了,這口氣,在下忍不了!”
說罷,書生將阻攔他的人甩開,大步朝著石桌走了過去,朗聲道:
“請指教!”
赫連先生隨意地搖了搖扇子,連身都沒有起,掀了一下眼皮讓書生挑選執黑還是執白。
書生卻是要遵守規則,與赫連先生猜子決定。
最后書生執黑棋,快速的落了一子,赫連先生很快就跟上了一子。
兩人你來我往,看上去很激烈,沐云書和修逸卻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等書生速度明顯慢下來后,修逸輕輕搖了搖頭。
這書生明顯不是那個西秦人的對手,早在十幾手之前,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果然沒過多久,書生拿著棋子的手便開始抖動起來,思考了良久后,那棋子最終從他指尖滑落,掉在了棋盤中,讓已經潰不成軍的黑棋顯得更加狼狽了。
書生死死的咬著牙,最后頹然地泄了氣,抖著聲音道:“我輸了!”
說著,他便伸手去摸自己頭上的儒巾。
可手舉過頭頂時還是頓住了,他是讀書人,摘下發冠披頭散發的走在街上,體面何在?以后還如何去面對同窗和老師?考上功名也會被人拿出此事來說笑,他丟不起這個臉!
赫連先生見他不動,挑眉道:“大奉人果然言而無信!”
這話激得書生雙眼通紅,瞪著赫連先生道:“在下這頭巾不能輸給你,可在下的命,應足以代替這頭巾了!”
說罷,書生猛地站起了身,想也不想就往一旁的柱子上撞了上去。
眾人發出一陣驚呼,全都害怕的閉上了眼睛,不過意料中的撞柱聲并沒有傳來,只聽到什么東西撞到一起的悶響聲。
眾人睜眼看去,便見一個滿臉胡子的大漢將書生撞倒在了地上。
這漢子,正是沐云書的侍衛童輝。
救下書生后,他雙手插在腰間,皺眉對書生道:
“年紀輕輕的,氣性怎如此之大!我家主子說了,這男人不過是用他所擅長的,贏了你所不擅長的!你若真在乎,想辦法贏回來才是,白白送出去一條命,只會讓這些外邦人覺得咱們大奉人都是懦夫,逃兵!”
赫連先生看了面具男一眼,笑著道:“泥犁,瞧瞧這些大奉人,多會給自己找借口!”
“先生用這點小聰明來羞辱別人,不見得高尚到哪里去!”
斜刺里突然響起一道聲音,這聲音清冷,如同寒潭里的水,干凈又透著徹骨的寒意。
眾人不由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就見一個頭戴帷帽的姑娘靜靜的站在那里。
她身邊還站著幾個孩子,孩子們臉上是市集上常見的面具。
見到這幾人,叫泥犁的西秦奴身子倏地緊繃起來,機械地抬起頭朝沐云書的方向看了一眼,放在身側的手就不由自主地輕顫了起來。
大概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反應會讓人生疑,他立即將兩只手握在一起,然后飛快地將頭垂了下去。
赫連先生沒有發現西秦奴的異常,捋著胡須對沐云書道:
“姑娘好大的口氣,你說在下是小聰明倒也無妨,可惜你們似乎連這點小聰明都沒有呢!”
說著,他還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我怎么忘了,畜生怎么會有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