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寒意刺骨,但王程的小院里卻難得地涌動著一股暖流。
晴雯的病體在強化點和湯藥的雙重作用下日漸好轉。
蒼白的臉頰終于泛起了健康的紅暈,那雙曾黯淡無光的眸子也重新變得明亮銳利,飛針走線時,專注得仿佛整個世界都凝聚在指尖。
王柱兒卻是另一番心境。
弟弟的親事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他鉚足了勁,又接連為王程物色了幾個對象——有林黛玉房里較為沉靜的小丫鬟,有賈母院里一個管事的遠房侄女,甚至還有一個是府外小糧鋪老板的閨女。
然而,結果無一例外。
“林姑娘身邊的雪雁姐姐說…說二爺身子弱,離不得她,暫無心思考慮這些?!?/p>
王柱兒第一次回話時,還勉強保持著鎮定。
第二次則臉色更難看了:“那管事的侄女…聽、聽說是被太太屋里的周瑞家的碰見,隨口問了一句,便、便嚇得不敢應了?!?/p>
第三次,他幾乎是鐵青著臉沖進院子的,連晴雯在場也顧不上了,直接將那包提親用的果餅摔在石桌上。
“豈有此理!那開糧鋪的竟也敢推三阻四,說什么小女年紀尚小,還想多留兩年!我呸!分明是聽多了府里的閑言碎語!”
正如王柱兒所料,王程“不自量力”屢屢提親被拒的事,早已在賈府下人堆里傳得沸沸揚揚。
茶余飯后,角角落落,都成了笑談。
“聽說了嗎?賬房那個王程,又叫人給撅回來啦!”
“嘖嘖,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瞧瞧自已什么模樣?!?/p>
“就是,五大三粗的,就是個看賬跑腿的命,還盡想著攀高枝兒?!?/p>
“我看吶,是跟他屋里藏著的那個學的,心比天高呢!”
這些話,難免有幾句飄進王柱兒耳朵里,把他氣得肝疼。
尤其是王夫人院里的那些大丫鬟,如彩霞、玉釧兒之流,雖未明著說什么,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偶爾飄過來的幾句。
“喲,王管事又來為弟弟操心啦?”
“真是兄弟情深吶!”
比直接的嘲諷更讓人憋悶。
她們樂得見這個“收留禍害”的王程吃癟,無形中更是推波助瀾。
王柱兒在府里走動都覺得臉上臊得慌,偏偏當事人王程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哥,消消氣?!?/p>
王程正在院里按照晴雯畫的圖樣打制一個繡架,手里的刨子推得飛快,木花雪片般落下,“強扭的瓜不甜,她們看不上我,我還未必看得上她們呢。何必自尋煩惱?!?/p>
“你倒是心寬!”王柱兒瞪眼,“你都快二十了!不成家,我這當哥的怎么對得起爹娘!”
王程停下活計,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笑容坦然:“哥,我的事我自已有數。緣分沒到,急也急不來。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
他指了指屋內。
晴雯正坐在窗下光暈里,對著繃架繡一朵芙蓉花,聞言指尖微微一頓,長長的睫毛垂了下去,耳根卻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淡粉。
她如今吃用都是王程的,雖說是“合伙”,但終究名不正言不順,聽到這些議論,心里滋味復雜,有對王程的感激,也有幾分同病相憐的酸楚,更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王柱兒順著弟弟的目光看去,重重嘆了口氣,終究沒再說什么,搖著頭走了。
他實在搞不懂這個弟弟了。
王程確實不在意。
那些丫鬟的嘲笑于他而言,如同蚊蚋嗡嗡,無關痛癢。
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了更遠的地方。
每日1點的強化點他依舊用在力量和體質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里奔涌的力量。
如今單手舉起院中那個盛滿水的大石缸都毫不費力。
他更多的心思,是和晴雯籌備那個小小的繡坊。
晴雯拿出了全副本事,設計了幾款新穎別致的花樣,繡出的香囊、帕子精致得如同藝術品。
王程則負責材料采買和琢磨銷售門路。
兩人一個飛針走線,一個鋸木刨花,小院里時常安靜,卻有一種默契在默默流動。
晴雯的話依舊不多,但眉宇間的郁結和絕望已消散大半,偶爾指點王程針線好壞時,還會流露出一絲往日的神采飛揚。
就在這小小的事業剛有點雛形,生活仿佛要步入另一條寧靜軌道時,一場巨大的風暴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
這日清晨,王程照例早起出門采買,卻發現街頭氣氛迥異。
往日喧鬧的市集顯得人心惶惶,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面色驚惶。
茶樓酒肆里,議論聲比平時大了數倍,充斥著“金兵”、“南下”、“敗了”之類的字眼。
“聽說了嗎?太原…太原府沒了!”
“真的假的?這才多少日子?”
“千真萬確!潰兵都逃過來了!說是金人的鐵騎都快過黃河了!”
“老天爺啊!這、這就要打到京城來了?!”
“快回家收拾細軟吧!怕是要逃難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米鋪前排起了長隊,價格翻著跟頭往上漲;
銀號前擠滿了兌錢的人;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變賣家當,車馬行的租金一日數漲。
王程心頭巨震,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么——靖康之變!
雖然具體時間他記不清,但金兵南下,直搗汴京,卻是這段歷史無法回避的慘痛一幕!
他匆匆買了些米糧,快步回家。
只見晴雯也站在院門口,臉色發白,顯然也聽到了風聲,眼中滿是驚懼不安。
亂世之中,她這樣的女子命運最為堪憂。
“別怕,”王程沉聲道,聲音里有種奇異的鎮定,“先進屋?!?/p>
賈府內更是亂成一團。
往日里的雍容華貴被一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氣氛取代。
主子們緊急議事,下人們竊竊私語,有門路的已經開始偷偷托關系準備南逃。
王夫人那院的門檻都快被管事的踏破了,紛紛請示是走是留。
奢華靡費的寧榮二府,在戰爭的陰影下,顯出了紙糊般的脆弱。
王柱兒傍晚時分又來了,這次滿臉都是驚惶,早沒了心思管弟弟的親事:“程哥兒!大事不好了!金兵真要打來了!府里都在商量著要閉門謝客,加強守備,可能…可能還要抽調壯?。∧氵@…”
他的話頓住了,因為他發現弟弟的反應異常平靜。
王程不僅沒有害怕,那雙眼睛里反而跳動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一種混合著野性和興奮的光芒。
“哥,我知道了?!?/p>
王程打斷他,走到院中,隨手拿起那根他用來當門栓的粗重棗木棍,在手中掂了掂。
下一刻,他單臂握住棍子中間,低喝一聲,猛然發力!
只見那根粗壯結實、尋常需兩人才能抬動的木棍,竟被他硬生生“咔嚓”一聲,從中掰斷!
王柱兒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指著那斷成兩截的木棍,舌頭打結:“你…你…這…”
晴雯也聞聲從窗內望出,看到那斷裂的木棍,美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詫。
她知道王程力氣似乎不小,卻不知竟大到如此非人的地步!
王程扔開斷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已達常人兩倍的力量。
他望向城外隱約可見的遠山方向,那里或許已是烽火連天。
亂世出英雄。
太平盛世,他或許只能做個小小管事,或頂多是個成功的繡坊老板。
但亂世不同!
這突如其來的戰亂,對他而言,非但不是末日,反而是一個打破一切階級、憑實力博取功名的巨大舞臺!
他深吸一口凜冽而充滿不安空氣的秋風,胸腔中一股豪氣升騰而起。
“哥,府里若抽調壯丁,替我報個名。”
王柱兒像是沒聽懂:“什、什么?”
晴雯也猛地從窗前站起,驚疑不定地看著院中那個仿佛突然變得陌生又高大的身影。
王程轉身,目光掃過哥哥驚愕的臉,最后落在窗內晴雯蒼白的臉上,語氣沉穩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說,替我報個名。亂世已至,躲是躲不過的。與其任人宰割,不如主動搏一把前程!”
這一刻,小院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遠方的戰鼓聲似乎隱約可聞,而王程的眼中,已看到了完全不同未來的可能性。
命運的軌跡,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巨變,再次猛烈地拐了一個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