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坐在半山腰的緩坡上,就著這罐野菜湯,沉默地吃完了一頓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午飯。
風從山下來,掠過鎮子上空。
克洛伊把最后一口泡軟的面包咽下去,端著陶罐把剩下的湯喝完,然后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把空罐子放在旁邊,兩條腿往前伸了伸,身體往后一靠,靠在一塊微斜的青石上,半瞇起眼睛。
從這個角度看出去,視野開闊極了。
天空是淡淡的灰藍色,幾縷薄云懶洋洋地飄在半空,山下的灰木鎮安靜地趴在那里,屋頂灰蒙蒙的,炊煙細得像要斷掉。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雖然艱苦,但比起作為尊貴的北境大公之子“克洛伊.奧洛斯特.多鐸”的日子,卻反而更加輕松。
沒有亂七八糟的爾虞我詐,沒有動輒危及性命的恐怖戰爭。
如果就這樣一直在這里生活下去,或許也沒什么不好……
他正這么想著,下一刻。
轟——!
遙遠的天際盡頭,仿佛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那聲音沉悶而悠遠,像從世界的另一端傳來,又像是從大地深處噴涌而出的雷鳴。
克洛伊渾身瞬間緊繃,露比西斯也站了起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天空。
只見,一道銀白色的影子,如同墜落的星辰,拖著長長的、破碎的光尾,從極高的天穹轟然掠過。
那不是流星。
那是一頭龍。
銀白色的鱗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龐大的雙翼每一次扇動都卷起肉眼可見的氣浪。
它的軀體修長而優美,卻遍布著猙獰的傷口,有幾道深可見骨的裂痕斜斜劃過側腹,龍血尚未凝固,在高速飛行中拖曳成一線猩紅的飄帶。
它狂吼。
那聲音穿透了數十里的距離,蘊含無盡的憤怒與痛苦,仿佛能撕裂蒼穹。
而緊隨其后,大地開始震顫。
克洛伊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山的另一邊,一尊龐大的、幾乎遮天蔽日的輪廓,正一步跨過遠方的峰巒。
那是巨人,真正的巨人。
它的身軀如同由古老的山岳本身雕琢而成,每一條肌肉的線條都像是被遠古的神明用雷霆鑿刻進巖石的紋路。
它的皮膚是熔巖冷卻后凝固的灰黑,裂縫中隱約流淌著暗紅的輝光。
它的步伐沉重而緩慢,卻一步便是數里。
它抬起手臂。
那條手臂粗壯如通天之柱,五指攥緊的瞬間,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一道黑影從它掌中激射而出,那是一柄戰矛。
漆黑,筆直,邊緣閃爍著仿佛能割裂空間本身的寒芒,繼而只看見天空中那道銀白色的身影猛地一僵,巨龍回頭,張口。
一道浩瀚的銀藍色龍息如同倒懸的星河,從那巨獸的口中噴涌而出!
那是足以凍結空間的極寒,沿途的空氣都在瞬間凝結成細碎的冰晶,洋洋灑灑,如同一條懸掛天穹的冰河。
然而戰矛沒有絲毫減速。
它迎著那道龍息,筆直貫入。
轟隆!
龍息從中分開,那道足以冰封山岳的吐息,在那柄漆黑戰矛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下一個瞬間。
戰矛貫入巨龍的口中。
“吼——!!!”
巨龍哀鳴。
銀白色的巨獸在空中猛地翻滾,龍血從口中噴涌而出,在半空中灑落成一場猩紅的驟雨。
它掙扎著扇動雙翼,但姿態已經徹底潰亂,龐大的軀體開始下墜。
朝著灰木鎮的方向。
咚!咚!咚!
克洛伊能聽見劇烈的心跳聲,不知道是自已的,還是身旁臉色慘白一片的露比西斯的。
他的視野里,那頭銀白色的巨龍正如同神話中隕落的神明般墜落。
而那道頂天立地的灰黑色輪廓,正跨過最后一道山陵,每一步踏下,大地都發出沉悶的呻吟。
巨人追來了。
它踩在那片灰撲撲的低矮屋脊上,克洛伊看見了,那座尖頂比教堂還矮一截的鐘樓,在巨人的足底,如同一塊脆弱的卵一般碎裂。
巨人彎下腰,探手抓住了龍尾。
然后奮力掄臂。
那具數百米長的龐然巨物,被它像甩動一根繩索般,狠狠擲向天空。
巨龍在悲鳴中翻滾,奮力扇動殘破的雙翼。
它還想逃。
它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與那道灰黑色的輪廓糾纏著,向著天地的盡頭移去。
直至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風還在吹,云還在飄。
山下的灰木鎮,已經不存在了。
那片灰撲撲的屋脊,那條彎彎曲曲的窄街,那座裂縫從頂裂到底的鐘樓……在它們曾存在的位置,克洛伊只看見了巨人的腳印。
露比西斯呆呆地站著。
她小小的身體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冰雕。
灰色的兜帽不知什么時候滑落了。
那頭鴉羽般柔軟的黑發在山風里輕輕拂動,她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睜得很大很大,瞳孔里倒映著山下那片還在緩緩升騰的煙塵。
她的嘴唇翕動著。
沒有聲音。
但她小小的身體卻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猛地扯了一下,踉蹌著向前邁出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她開始跑,朝著山下狂奔而去,灰色的舊袍在風里鼓蕩,像一只斷了線,拼命想飛卻又飛不起來的紙鳶。
克洛伊張開嘴,他想喊她的名字。
“……露……”
但只擠出一個音節。
他的身體不聽使喚,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艱難地邁動了一下腳步,而知覺卻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漫回岸沿。
一陣上浮感之后,克洛伊覺得自已恢復了對身體的掌握。
但他沒有立刻睜眼。
他的意識還陷在某種遲緩的混沌里,像被冰封在琥珀中央的蟲骸。
他聽見自已的心跳。
很慢,很穩,像不屬于他。
然后他聽見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嗡鳴。
那是魔力在體內奔涌。
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魔力,如同沉眠的深海,在他周圍以近乎靜止的頻率緩慢脈動。
他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冰藍。
極純凈極通透的冰,被雕琢成穹頂的形狀,層層疊疊的弧面在幽暗中泛著月華般的內斂輝光。
克洛伊緩緩撐起身體。
他的手臂陷進了某種極其柔軟的織物里。
他低頭。
身下是一張寬大的床榻,沒有邊界,仿佛一整塊從極北之海深處采掘的玄冰打磨而成,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銀藍色絲絨與皮毛。
每一層都薄如蟬翼,每一層都滑如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