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姜旭東翻文件的聲音停了。
“若水,你說?!?/p>
姜若水深吸一口氣,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那天放學路上被混混圍堵,到蘇航天一個人沖上去纏住了將近二十個拿著鋼管的人,到派出所做筆錄,到今天早上教學樓公告欄上那張蓋著大紅印章的處分通知。
她說得很克制。
沒有添油加醋,沒有情緒化的渲染,就像在做一份口供陳述。
但即便如此,電話那頭的姜旭東還是沉默了很久。
“你說那個年級主任叫什么?”
“樸國昌。”
“他侄子就是帶頭圍堵你們的那個胡智杰?”
“是?!?/p>
又是一段沉默。
姜若水聽到父親輕輕“嗤”了一聲。
那是她非常熟悉的聲音,姜旭東在商場上碰到段位太低的對手時,就會發出這種聲音。
“確實不堪?!?/p>
姜旭東的語氣平淡,但用詞很重。
“為人師者,學生見義勇為救人于危難,不嘉獎也就罷了,轉頭拿一篇課堂作文做文章,連夜起草處分,公開檢討……”
他停頓了一下。
“這氣度,也太低了。”
姜若水攥著手機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父親的態度,和她預想的一樣。
但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
“爸,我想請你幫一個忙?!?/p>
“你說。”
姜若水在書桌前坐直了身子。
“周一的升旗儀式,蘇航天不打算真的去念檢討。”
“嗯?”
“他要把那個檢討變成一場演講?!?/p>
姜旭東沒接話,等著女兒繼續。
“他會在臺上公開談論當前的經濟形勢。關于A股,關于國家政策走向,關于五月份即將發生的事。”
姜若水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爸,你還記得上次吃飯的時候,我問你清華同方和綜藝股份那兩只票嗎?”
“記得。”
“那些判斷,最早不是我自已想出來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是蘇航天說的?!?/p>
姜若水把蘇航天那天在教室里跟同學們分析A股市場的話復述了一遍。
包括政策導向型市場的特征,包括主力資金震倉洗盤的手法,還包括他篤定五月中下旬會爆發井噴行情的結論。
“就在前兩天,他還幫他們班主任精準預判了清華同方當天的走勢,漲幅8個點,一分不差的做了高拋,后面囑咐他三五天后低吸回來?!?/p>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靠背輕微的嘎吱聲。
姜旭東靠了回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爸爸能安排幾個新聞媒體的記者,還有經濟金融方面的專業人士,周一去學校旁聽那場升旗儀式。”
姜若水語速平穩。
“是的?!?/p>
“如果蘇航天說的是對的,那些內容被專業人士和媒體見證,就不再是一個高中生的胡言亂語。”
“反過來,樸國昌用公開檢討來打壓見義勇為學生的事,也會被擺到臺面上?!?/p>
說完,她閉上嘴,等著父親的回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然后,姜旭東笑了。
那種笑聲很輕,帶著一點意味深長。
“若水?!?/p>
“嗯?!?/p>
“你什么時候開始這么認可一個同齡男孩子的意見了?”
姜若水的手指微微一緊。
“我只是覺得他說的有道理?!?/p>
“有道理是一回事。”姜旭東的聲音里多了幾分認真。
“你要知道,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血氣方剛是常態。他也許確實讀了不少財經報紙和雜志,加上腦子靈活,拼湊推測出了一些方向?!?/p>
“但十八歲少年腦子里的容量,終究有限?!?/p>
姜旭東頓了一下。
“我怕的是,請了專家和記者去聽,問得越深他越露餡。到時候不僅沒法認可他的思路,反倒坐實了嘩眾取寵的帽子。”
“有沒有可能,你本來是想幫他,結果反而害了他。”
姜若水沒有反駁。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下來。
十秒,二十秒……
姜旭東等著女兒的回應。
但姜若水什么都沒說,就是不說話。
姜旭東在商場縱橫了二十多年。
跟無數談判對手交過手。
但此刻,他覺得電話那頭這個沉默不語的十八歲女兒,比任何談判對手都難纏。
因為對手沉默,你可以施壓。
女兒沉默,你只能投降。
姜旭東捏了捏鼻梁。
他太了解自已的女兒了。
姜若水從小到大,幾乎從不主動開口求人,無論是學業上還是生活上,她習慣了自已扛,自已想辦法。
今天這通電話,是她第一次這么明確地提出請求。
而且,是為了一個男孩。
這件事本身的分量,比請求的內容重得多。
“好好好?!?/p>
姜旭東嘆了口氣,語氣里全是無奈的寵溺。
“爸爸去安排?!?/p>
“我讓助理小周聯系江市本地的幾家媒體,再從省城請兩個財經方面有一定地位分量的專欄作者過來,周一上午之前到位,準時旁聽。”
“人不會太多,三到五個,夠用了,太多反而打草驚蛇?!?/p>
他又補了一句。
“但丑話說在前頭,如果那個蘇航天到時候真的說不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那這些人來了也是白來,我可保不了他。”
“嗯?!?/p>
姜若水終于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謝謝爸?!?/p>
“行了行了。”姜旭東擺了擺手,雖然女兒看不到。“明天周六上完課,后天周日只有半天吧?好好休息,別累著了?!?/p>
“知道了。”
“那就……”
“嘟嘟嘟……”
忙音響了。
姜旭東舉著手機,愣了兩秒。
他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跳出的通話結束界面,好一會兒沒放下。
掛了,她先掛的。
要知道,從小到大,每次打電話,都是女兒最后一個掛。
因為文雨薇從小教過她,長輩先掛電話是基本禮儀。
但今天,這個規矩被打破了。
姜旭東靠在椅背上,盯著書房天花板上的水晶燈,怔了足足十幾秒。
然后他輕輕搖了搖頭。
嘴角的笑意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哎?!?/p>
他自言自語。
“這還是頭一回先掛老父親的電話。”
姜旭東把手機合上,丟在桌面上。
窗外,南粵的夜空燈火通明。
他揉了揉額角,輕聲嘀咕了一句。
“我這小棉襖……該不是漏風了吧?”
書房里沒人回答他。
只有桌上那杯鐵觀音的茶煙,裊裊地升起來,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