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魚鹿靜立他身后,比他矮了一截,借他肩膀上方的空間,看向外面,輕點螓首:“圣朝大軍調動,瞞不過蟲族的耳目,它們絕不會坐以待斃。狼獨荒原地底的血晶礦和浩闊古海,是稀缺資源和天賜的棲居地,它們不會輕易放棄。”
“本尊若沒猜錯,朱后和閻君正將兇蟲大軍派遣向各大州府,以億萬百姓的性命,逼圣朝妥協退兵。”
“這一招屢試不爽,在與魔國和圣朝的對峙中,它們曾多次使用。”
李唯一故意笑道:“可惜這一次,它們誤判了形勢,沒有人會一直屈服于威脅。圣朝必取狼獨荒原,以在魔國內亂前,消除邊境隱患,搶占先手,俯視整個百境生域之南。”
嫦魚鹿聽得此言,雙目神光內聚,一言不發。
驛道是一直向下延伸,兩邊是巖石結構。
每隔百里,就建有驛站或隱藏的陣法堡壘,有奇蟲坐鎮,一旦發現軍隊蹤跡,可第一時間向地底海洋通風報信。
越往地底,驛道越寬闊,數量漸多,四通八達,與地下河交織成網。
兩邊的巖壁化為暗紅色,代表進入血晶礦的巖石層。
血晶的伴生巖石,不僅硬度奇高,而且能有效阻隔修者的感知探查,同時限制地遁術。
哪怕是彼岸境強者,來到如此地底深處,也得小心謹慎。不然,有迷失和隕落的風險。
半日后。
二人不知向地心行了多少里。
驛道永恒黑暗,唯有石壁上,零星的蟲目散發出來的幽光。
時而寂靜,時而響起蟲族行軍的持久轟響。
李唯一凝望仍然看不到盡頭的暗紅色巖石層,心中被深深震撼,終于明白“瀛洲南部第一血晶礦”的含金量。如此龐大的資源寶庫,竟讓蟲族霸占三分之一了多年。
要知道,血晶礦的核心,往往能夠挖出靈晶。
前者足可用來培養大批五海境和道種境的武修。
靈晶的用處,則更大更廣。
換他是圣天子,早就進入地底,斬殺了朱后和閻君。
或許……
人族武道天子和蟲族帝皇之間,也有某種約定或默契。
驛道前方,出現了風。
風中攜帶濕潤的腥咸味。
不多時,李唯一看見了傳說中的地底海洋。
岸邊,海浪疊起,浪濤震耳。
血色沙灘足有一百多丈寬,沙灘上,分布有一些發光的蟲殼,像星辰一般向海底延伸。
這里的沙,之所以是血色,是因被血色海水億萬年浸染。
“天空”并不低矮,反而是一種,讓人心生敬畏的高度,絲毫沒有壓抑感,古老神秘的異域氣息撲面而來。
“嗷!”
一聲古怪沉悶的咆哮,在海中響起,震得李唯一耳膜發疼。
眼前海域,廣闊無邊,全部沸騰起來,很像百里乃至千里的血水被煮開。那畫面不像是在人間,似在地獄冥界。
一只王級奇蟲,破開海水騰飛起來,長著瓢蟲般的紅色鞘翅,身周七星環繞,體軀大似山岳,一呼一吸,掀起數丈高的水浪。
它氣息恐怖至極,像能吞天噬地。
相隔數十里,李唯一都能感受到氣息能量,沖擊到身上,體內法氣不受控制的運轉起來。
下一刻,李唯一神情一變。
那只王級奇蟲,朝他和嫦魚鹿所在方向飛了過來,在海面投出大片陰影,帶來的腥風和血雨,拍打在他們身上。
嫦魚鹿展現出魔國絕頂強者的可怕修為和玄妙手段,伸出一只手,輕輕拍在李唯一肩頭。頓時,天地旋轉,二人消失在沙灘上。
李唯一伸出雙臂。
雙手明明在,卻看不見。
那只王級奇蟲,從他們二人的不遠處飛過,徑直沖進驛道,化為一尊半人半蟲的生靈,氣息雄渾,身周能量扭曲空間,大步朝地面方向而去。
“好可怕的奇蟲,這是什么修為?”李唯一心有余悸,低聲問道。
嫦魚鹿松開按在他肩上的纖纖玉手:“僅次于朱后和閻君的七星天王,哼,真是奇了,你怕它,卻不怕遠比它強大的我。看來還是本尊對你太寬仁,讓你畏威不畏德。”
李唯一對嫦魚鹿修為,的確是有全新認識,只感她深不可測,連忙苦笑道:“娘娘切莫以彼岸天威壓我,我之所以覺得娘娘不可怕,遠比別的超然親近。乃因,娘娘身上永遠有一種少女般的青春活力,喜怒嗔癡皆在臉上,不像別的超然心思深沉,失了本真。所以,我心中一直是將你當成玉清真人,當成嫦玉劍的堂姐。有道是先入為主,實在很難改變這一印象。”
見他罕見的服軟,且話說得漂亮,嫦魚鹿心情舒服了許多,像一尊絕美玉雕般,在礁石上打坐:“我們就在海邊等吧,等上面的各方勢力動手。或者,等朱后逃遁,悄悄跟上。”
李唯一所言并非完全是假話,是真的被她嫦玉清的身份,嚴重影響,容易不自覺的輕視她,忘掉她頂尖超然的身份。
這又何嘗不是魔妃的厲害之處?
……
李唯一離開暮府城的第二天,城中一尊尊大人物相繼現身。
圣朝內相左天青,手持圣天子法旨,在星天鏡下,宣讀巖王盜軍、朱后、閻君三十七條罪狀,以為長生人、天子門生、圣朝百姓報仇為名,正式宣戰。
狼獨荒原第二強者,顧暮現身,細數過去千年的血淚史,號召三十六座州城的城主,集結大軍,共同剿賊。
中午時分,莊師嚴和渡厄觀的九尊超然現身,陣容豪華,誦讀觀主法旨,強硬表態,勢要救出觀中弟子左丘紅婷,斬朱后,震懾天下邪獰。
隨后,莊師嚴念誦了李唯一寫給他的信。
先是表達心中的慚愧與對弟子的擔憂,繼而他高聲向天下喊話:“西南戰局非同小可,各境的生境之主該重視起來了,我們需要更多援軍。就像信中所說,大國當有大擔當,當起帶頭作用。”
下午,稻宮的三位超然,持稷帝法旨趕到暮府城,在星天鏡下聲淚俱下,勢要為逝去的稻人孩童報仇雪恨。
傍晚,魔相曲嶠僧攜帶魔君法旨姍姍來遲,也是將巖王盜軍狠狠譴責了一番。
被形勢所迫,魔國必須表態。
當夜,儲天子祁和薛千壽做出承諾,必會全力以赴救回長生人,維護長生爭渡的秩序,嚴懲破壞秩序的任何生靈以及逝靈。
經一夜發酵,第三天早上。
瀛洲南部上百座生境的生境之主,相繼以不同形式強硬表態,支持攻打朱后、閻君、巖王,維護百境生死宣言,以保證長生爭渡的公平公正。
天下共討,聲勢浩大。
瀛洲南部的人族,甚至是稻人,空前團結。
不少或懷揣理想,或嫉惡如仇,或受害者親友,紛紛趕赴狼獨荒原。
在人族一些大人物的有意推動下,武修們喊出“先平狼獨荒原,再戰圣堂生境。驅逐異族逝靈,振我人族聲威”的響亮口號。
只有極少數人還記得,掀起這場驚濤駭浪的,是一位長生境的年輕武修,只為救自己未婚妻,以自身單薄的力量,撬動了天下。
至此,南龍李唯一與年輕一代武修,徹底拉開差距。只論影響力,無人再可望見他背影。
哪怕是彼岸境的超然,也要忌憚他三分。
……
嫦魚鹿坐于礁石,袍袖、裙擺、秀發在風中飄飛,閉上雙目的樣子,極是靈性自然,超脫物外,沒有絲毫柔媚陰邪氣質。
兩日來,她一直在推演和感悟“金圣骨篇”,中途向李唯一提過一次第四階修煉法,自然無果。
李唯一取出左丘蜻蜓,沿海岸行走,返回礁石。
嫦魚鹿立于十數米高的礁石頂端,肌膚白得發光:“地底蟲族變得躁亂了起來,看來地面有大事發生。不出意外,圣朝已經正式動手。”
“走,我們現在就去朱后宮。”
嫦魚鹿不再隱藏氣息,手中拂塵一揮。
“嘩啦!”
血海的海面被她分開,出現一條寬闊的霞光道路,連接到數百里外。
嫦魚鹿謫仙人般的攜帶李唯一騰飛起來,頃刻跳躍數十里虛空,落到海面,朝海域深處行去。
到了此時此刻,李唯一也不免緊張起來:“我很好奇,淵蛛王和朱后到底是什么關系?”
“知道凰玉瑤和仙敏是什么關系嗎?它們兩個差不多,既親如姐妹,但若有機會,也可能突然吃掉對方。蜘蛛食同類,其中雌蛛更是特別愛食與自己歡好過的雄蛛。”嫦魚鹿以殘忍的笑容,對李唯一說道:“那位大宮主能頒布小田令,比她們好不了多少。”
李唯一總感覺嫦魚鹿一直在挑撥他和玉瑤子的關系,居心不良,必有圖謀。估計是禪海觀霧,承諾了她什么。
同時,暗暗腹誹:“你也好不了多少。”
“轟隆!”
海域震蕩,一聲沉混的巨響,從上方傳來。
一根三丈粗細的陣文柱子,散發明亮白光,擊穿巖層,落入血海。
陣法光柱周圍,海水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李唯一看向百里外的那根明亮刺目的陣法柱子,問道:“這是……從地面打下來的柱子?”
“圣朝啟動了封天柱和鎮地碑,要將整個狼獨荒原三十六州封鎖起來,以困禁地底蟲族,防止它們逃走。”
嫦魚鹿眼中浮出一絲急切之色:“封天柱出現,朱后當知圣朝這次是動真格的,肯定要準備逃了。惹到你和禪海觀霧,我料她此刻必然后悔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