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韻天亮才睡了一覺。
這具身體上了年紀了，到底有些萎靡不振。
王霽來的時候，她打著哈欠，連韓嬤嬤給她準備的紅棗藕粉都沒用幾口。
“韓嬤嬤，你先出去，我想跟祖母說幾句話。”
韓嬤嬤一臉詫異，隨即放下茶盞，出去關門守著。
“祖母！”王霽喊著，撲通一聲跪下。
“所有事情都是從您這里開始變的，是不是您回來了？”
秦韻笑：“從墳墓里爬回來？”
王霽大吃一驚，心想果然。
下一瞬，秦韻敲了敲他的腦袋：“那是鬼！”
王霽駭然，難道不是嗎？
“祖母……”他又喊，這一次帶著些許央求。
秦韻拍了拍他的手道：“事情是從我這里開始變的，卻不會從我這里結束。”
“好孩子，你仔細想一想，你忘記了什么？”
王霽心頭一緊，他忘記了什么？
爹娘、王家、祖母……親人、愛人、朋友……
他什么也沒有忘啊？
他都記得的。
秦韻又問道：“昨晚發生了什么？”
王霽的腦袋開始變得爆疼。
有些模糊的影子閃現，好像有一個人死了。
那個人是誰？
他驚恐地瞪大雙眼，身體微微顫抖著，反問道：“誰死了？”
秦韻道：“你安排的一顆棋子。”
“棋子？”
羅青青！
不，不是她。
她不配做他的棋子，他只會厭惡她，恨不得殺了她。
那是誰？
這一世，他竟然也有自己的棋子？
王霽緩緩起身，坐了下來，慢慢回想。
這一世他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叫趙陽，是敬王爺的孫子。
他們一起做了什么事？
好像很重要。
還有表妹，她也從邊關回來了，當上了公主。
蕭家的聲望很高，表妹再也不用嫁給劉明那個混蛋了。
可他當地忘了什么？
秦韻見他想不起來，便問道：“你還恨羅青青嗎？”
王霽點頭，無比肯定道：“我想殺了她。”
秦韻垂眸，淡淡道：“你現在想要殺她很容易，祖母可以幫你。”
王霽遲疑了。
他搖了搖頭道：“不用，我自己會動手。”
秦韻道：“你會可憐自己的棋子嗎？”
王霽搖頭：“不會。”
他不會在同一件事上犯兩次錯誤。
秦韻當即便道：“那阿秀死了也挺好。”
阿秀？
這個名字一出來，王霽腦袋爆疼，眼眶瞬間紅了。
他還想不起這個人來，淚水卻先一步掉落。
“阿秀是誰，她就是我派出去的棋子？”
秦韻點了點頭，認真道：“她已經死了。”
“她沒有背叛你。”
“一會趙陽來，讓他帶你去見阿秀最后一面吧，她就要下葬了。”
“下葬？”王霽不敢置信。
他驚聲道：“為什么所有人的命運都改變了，她卻沒有？”
“她為什么會有變故？”
秦韻平靜道：“因為是你介入了她的命運，把她從一個平凡的村姑，變成了大魏最優秀的暗棋。”
“她的命運是你親自改寫的。”
“她有這個結果，也是你親手造成的。”
“但你成功了，不是嗎？”
“你親手培養出來的人，她沒有背叛你，甚至于利用自己的死完成了最后的任務，你應該要感到高興才是。”
王霽往后退了退，搖著頭，一臉驚恐道：“不……不是這樣的。”
秦韻無比肯定道：“就是這樣。”
“她原名叫耿倩，是你為她改名叫王秀的。”
“你還想認她做妹妹，親自求到我的跟前來。”
“這些……你都忘了嗎？”
王霽的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反復回響著兩個名字，耿倩，王秀……
交替循環，直到它們徹底融合，變成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模樣。
小姑娘歡天喜地地奔向他，宛如山間綻放的杜鵑，灼灼明艷。
她向他炫耀新學會的刺繡：“公子，大小姐教我的，你快看。”
她拿著新寫的字奔出房門：“米貴，你瞧，這是公子教我寫的。”
她把院子里快死的山茶養活了：“瞧瞧這花，到底還是挨著我們莊稼人命長些。”
“大小姐要出閣了，我送點什么好呢？”
“公子，這棋藝好難啊，我可不可以不學？”
“公子，他們說我是你的通房，你還笑？”
“公子，武元旭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公子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
“公子……你該為我感到驕傲才是……”
“我……我完成任務了……”
……
“啊！！”王霽嘶吼一聲，眼眶通紅。
他全都想起來了。
阿秀死了，死在昨天的馬車上。
“她不應該是這個結局！”
“她不應該死的。”
“祖母！！”
王霽喊著，蹲下身大哭起來。
為什么該死的沒有死，為什么最應該活的卻死了……
羅青青！
她怎么配和阿秀比？
她不配！
王霽嗚咽悲鳴，傷心欲絕。
秦韻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哭，沒有出聲去勸。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韓嬤嬤回稟道：“太夫人，誠郡王來了。”
秦韻道：“請他進來吧。”
趙陽進來，看見王霽在哭，他詫異道：“還沒好啊？”
秦韻道：“不見阿秀，怕是好不了了。”
“你得空，現在就帶他去看一眼吧。”
趙陽連忙點頭，拉著王霽道：“別傷心，我帶你去找阿秀。”
王霽站起身來，想著是最后一面了，再不見就沒有機會了，便跟著趙陽走了。
趙陽一邊走，一邊道：“我長這么大，第一次發現你比我還能哭！”
“不過武元旭也好不到哪里去，聽說昨天吐了三回血，昏死去兩次。”
“璟雯說他活該，我也覺得他活該。”
“可是你……”
“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阿秀？”
王霽抬起紅彤彤的眼，惡狠狠地瞪著趙陽。
趙陽嚇了一跳，連忙道：“我就說嘛，你哪有這么變態，送自己喜歡的女人去當棋子。”
“幸好幸好。”
王霽甩開他的手，獨自往前去。
前世，他的確是喜歡過羅青青的，送她去當棋子，讓他百般不適，暗中不知道護了多少回才保住她的小命。
可最后換來那樣的結果，他怎么能接受？
但阿秀不一樣。
他對阿秀沒有男女之情，卻有更深的牽絆。
可惜……她死了。那個把他當神明一般敬仰的小姑娘死了……
心里有一個洞，突然裂開了口子，情緒墜入無盡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