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河畔。
浪花翻涌，一幅被禮圣動用神通，鋪展開來的天地畫卷，橫亙在前。
與當年不同。
不再是黃沙漫天。
蔚藍海面之上，又見劍氣長城。
而在那城墻四周，依稀還能看見數(shù)百名御風修士，手持陣圖法寶，掐訣施展術法。
寧遠反應過來。
原來文廟早就在做這件事了。
大驪劍舟那邊，此時頂樓廂房那塊兒，忽然從窗口冒出一個姑娘的腦袋，臉龐憋的通紅，胡亂揮著手掌，朗聲笑道：“寧小子，劍氣長城賣了好多的神仙錢呢，這可是本姑娘的杰作！”
寧遠笑著點頭。
老大劍仙很快將其帶離渡船，略施手段，讓其不會因修為過低，導致被光陰腐蝕，姜蕓遂一路小跑，來到近前。
寧遠說道：“辛苦了。”
姜蕓笑問道：“不問問到底有多少神仙錢？”
寧遠點頭道：“是有些好奇。”
等到姜蕓說出那個具體數(shù)目過后。
寧遠更是咂舌不已。
整整二十萬枚谷雨錢！
外加儒家書院百年以來，在浩然天下收繳上來的所有淫祠神靈的金身碎片，換算成金精銅錢，不下于一千枚。
什么概念？
桐葉洲玉圭宗的姜尚真，他手上那座上等云窟福地，給他數(shù)百年的苦心經(jīng)營，都不一定能湊夠。
若是拿老道人的藕花福地來論處，那就差的更多，沒有個幾千年，根本不用想。
要知道，藕花福地的品秩，本就不高，當年寧遠在其中，一步登天躋身地仙，就直接抽干了福地六十年的天地靈氣。
這筆神仙錢，都不用想，要是擱在家鄉(xiāng)，能在短時間內，讓疆域接近中土神洲的劍氣天下，靈氣暴漲數(shù)倍。
姜蕓忽然小聲提醒道：“寧遠，本來我一開始，是打算給咱們的劍氣長城，定價十萬顆谷雨錢的。”
“就這么點兒，文廟那邊，也跟我吵了好久，遲遲不答應，最后是小夫子出面，單方面定下了此事。”
寧遠立即會意，側過身，朝著禮圣作揖行禮。
禮圣卻沒有坦然受之，回了一禮，解釋道：“多出了的神仙錢，就當做萬年以來，給那些戰(zhàn)死劍仙后人的好了。”
小夫子又搖搖頭，補充道：“當然，人命不至于這么不值錢，只是目前我們文廟，賬本上能隨意拿出來的，就這么多。”
“還有那些歷史上的戰(zhàn)死劍仙，文廟不是沒有記錄功德，只是出于某些原因，被人為的束之高閣了。”
禮圣笑道：“寧遠，你放心，此事會有人去做，每一筆劍氣長城的功德，無論是神仙錢，還是別的，最后都會有一個妥善結果。”
寧遠笑著點頭，“禮圣的話，晚輩是愿意去相信的。”
小夫子回身看向光陰長河。
“那么就隨我前去，刻字一遭？”
寧遠自然無異議。
北海關之主的位子，早就有了定性，這座嶄新的“劍氣長城”，也會是數(shù)年之后，他所鎮(zhèn)守的地方。
禮圣的話，說的很直白了。
東海，南海兩關，關主是阿良和左右，規(guī)矩什么的，自然是他們來定，而北海關，應該沿用舊劍氣長城的傳統(tǒng)。
例如刻字。
當年的劍氣長城，在三教打造完畢后，自古以來，就有刻字之說。
凡是以一已之力，斬殺過飛升境大妖的劍修，就能在南方城頭刻上一字，這也是劍氣長城最大的殊榮。
凡是登高劍修，無人不向往。
當年的劍氣長城，城墻上，總計有十八個大字。
而事實上，本不該這么少，畢竟與蠻荒的大戰(zhàn)，打了一萬年，雖然修行破境難，可時間拉長到一個地步，斬殺過大妖的劍仙，還是有多位的。
好比劍仙宗垣。
他本可以一人刻兩字，只是那場慘烈大戰(zhàn)過后，這位被老大劍仙極為看重的年輕人，沒能活下來。
除此之外，歷史上還有不少例子。
有的是宰過大妖，但卻是以命換命，有的是天賦絕艷之輩，沒來得及成長，就早早夭折。
以往聽老大劍仙說過一件舊事。
關于十三之爭，也關于兩兄妹的父母。
寧遠寧姚的娘親，資質不算太好，仙人境基本就是頂點，但是兩人的父親，卻是罕見的大劍仙胚子。
他要是沒死在十三之爭，最多給他二三十年，飛升境唾手可得，十四境，很難，但成為董三更那樣的十大劍仙之一，不是問題。
可惜死了。
所以這樣一看，那場十三之爭，妖族屢屢算計，既是針對尚還年幼的寧姚，也是針對其父輩。
最好是兩全局面，比如兩兄妹的父親，一位有望成就飛升境的劍仙身死，外加寧姚的道心破碎。
左右都不虧。
禮圣看向其余幾人，笑道：“那就一起？”
老大劍仙點點頭。
崔瀺沒異議，姜蕓早就摩拳擦掌，一臉的喜悅，好像前去刻字的，不是寧遠，而是她一樣。
禮圣沒有立即動作，轉頭望向光陰長河的上游處，作了一揖，笑問道：“前輩，有興趣否？”
高大女子低下頭，瞥了眼陳平安，略微思索后，抬頭又點頭，嗓音清冷道：“那就去看看。”
反正天外戰(zhàn)場那邊，多了個姜赦，小夫子都沒說什么，那么可以料想，這老小子是可以阻攔一二的。
大名鼎鼎的兵家初祖，刑滿釋放的第一場架，總不至于如此拉稀，上來就被披甲者給打死了。
于是，禮圣隨手鋪出一條棧道。
棧道從光陰河畔，筆直一線，破開浩然天幕，最終延伸到眾人腳下的人間大地。
一行人浩浩蕩蕩，就此遠游，就此重返浩然天下。
禮圣拉著寧遠，兩人走在最前頭，前者故意放慢腳步，緩緩道：“寧遠，北海關這邊，將來你來坐鎮(zhèn)，手底下需要什么人，可以直接來找我。”
“我們文廟，也不會干看著，到那時，為手下人修建洞府，大多數(shù)修煉所需，需要多少神仙錢，都可以找我。”
“只要在合理范圍內，文廟一切供應。”
寧遠想了想，問道：“禮圣，我能不能自已去找?guī)褪郑坎皇峭磔吙床黄鹱x書人，只是道不同，以后一起共事，難免會有分歧。”
小夫子笑著點頭，“當然可以，這件事，我與至圣先師早有商量，既然以舊劍氣長城充當起了北海關，那么此地事務，儒家不會干預。”
“你們劍修說了算。”
“必要時，只要你們開口，文廟也會傾力相助，而你這個關主，不想手底下是一幫讀書人，也沒關系。”
“是請劍氣長城的劍修，還是去三洲之地，尋找志同道合之人，只要你有本事，拉誰來都可。”
誠意十足。
這會兒的寧遠，甚至發(fā)現(xiàn)自已好像什么話都不必說了，原來禮圣在很早以前，就著手謀劃了此事。
盞茶之后。
一行人紛紛落地。
所處一截城頭。
姜蕓伸手托住一片雪花，嘟囔道：“咋下雪了嘞？”
禮圣忽然有些愧疚之色，對寧遠解釋道：“新的劍氣長城，也就是我們腳下的北海關，位于北俱蘆洲東邊八十萬余里，此地天時，不同于陸地。”
“沒有四季一說，一年只分暖季寒季，并且十二個月之內，半數(shù)晝長夜短，半數(shù)晝短夜長。”
寧遠撇撇嘴。
得，又是個苦寒之地。
這跟原先的劍氣長城，有什么區(qū)別？
嗯，倒也有，最少不是身在蠻荒天下了，并且有山有水，以后待在這兒，閑暇時分，能釣釣魚，還可以仗劍出門，游歷那些古老仙山。
老大劍仙雙手攏袖，落地之后，沿著熟悉的腳下地面，緩步行走于城頭。
很快又有國師隨行。
持劍者領著陳平安，在更遠處觀景。
姜蕓很是懂事，知道自已男人要跟禮圣聊正事，就沒有打擾，離的稍遠，獨自走在最前頭。
寧遠散開神識，毫無保留，籠罩方圓數(shù)百里，仔細探查一番后，輕聲說道：“小夫子有心了。”
禮圣一笑置之。
“本該如此。”
原來就在剛剛，在寧遠搜尋這座“劍氣長城”過后，就大概得知了一個“真相”。
儒家文廟，從隱官姜蕓手上買來的，已經(jīng)破碎的劍氣長城，修建北海關之時，幾乎就是一比一復刻。
不能說完全一模一樣。
但好歹有了七八成相似度。
走過十幾里地，在姜蕓的出聲提醒下，寧遠抬起頭，甚至還在前方不遠，看見了一座破敗茅草屋。
老大劍仙的茅屋。
寧遠回過神，笑問道：“禮圣，這是給我準備的？”
小夫子搖搖頭，“那倒不是，你身為刑官，替我浩然抵御妖族，本就是苦差事，哪還能讓你住這種寒酸屋舍？”
禮圣轉過身，朝著城頭背面，遙遙一指，那邊極遠處，依稀能看見幾座巨大冰山的輪廓。
讀書人解釋道：“負責修建鎮(zhèn)妖關的那位墨家巨子提議，打算搬動數(shù)座遠古冰川，拼接一起，在上面打造仙家樓閣，作為劍仙的修行之所。”
“不止于此。”禮圣繼而指向更遠處，緩緩道：“冰川高城背后，還會修建跨洲渡口，開辟三洲之航道。”
停頓片刻，小夫子瞥了眼走在前頭的長裙姑娘，笑道：“隱官大人的倒懸山，不出意外，就會安置在這條跨洲路線的必經(jīng)之路上。”
寧遠點點頭，來到城墻邊，攏起袖口，感慨道：“當年我的家鄉(xiāng)，要是有這條件，土地廣袤，物資充足，想必就不會死這么多人了。”
禮圣無言以對。
因為本就很諷刺。
當年三教打造了劍氣長城，這不假，可是在此之后，幾乎就沒有任何幫襯，文廟從不會自掏腰包，送大戰(zhàn)物資去往倒懸山。
而青冥與蓮花，除了每過百年，派遣、更換一名坐鎮(zhèn)劍氣長城的飛升境，其他的，更是不會多看一眼。
而等到劍氣長城無戰(zhàn)事。
浩然天下需要抵御妖族之時……
文廟卻火急火燎的，召開天下議事，買下破碎后的劍氣長城，又急匆匆聯(lián)系墨家高人，著手修建北海關。
老話說得好啊。
各家自掃門前雪。
這話兒沒錯。
以往有劍氣長城攔著妖族，浩然天下這邊，哪需要管這么多，平日無事，想著該如何笙歌燕舞就好。
可現(xiàn)在劍氣長城“撂挑子”了。
沒轍，那么就得干點實事了。
寧遠也沒有再說什么刻薄之言，第二次的河畔議事，結束過后，話已經(jīng)說開，該得到的，也已經(jīng)得到。
如白澤所說，都在浩然天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有些事，只要不是涉及大道之爭，就沒必要做絕。
離開那座茅草屋。
向北行走百余里，寧遠突然停步駐足，站在原地，又與身旁的讀書人禮圣，說了一句“有心了。”
前方那處城頭，挨著東邊所在，赫然懸掛著一架秋千，外形酷似當年劍仙周澄的那架。
不過不是以劍氣凝聚，細看之下，發(fā)現(xiàn)兩條秋千繩索，是實物，筆直一線，延伸到云海之上。
身處北海關，就像真的回到了家鄉(xiāng)，站在了劍氣長城的城頭上，一磚一瓦，南北格局，實在太過于相似。
一襲長裙的姜姓女子，此刻正坐在那架秋千之上，雙手扶住繩索，眉開眼笑，微風拂過，裙裾飛揚。
美不勝收。
當年周澄，此時姜蕓。
好像完美的閉了一個環(huán)。
對于那個劍仙周澄，寧遠印象不淺，只是時隔數(shù)年，她此刻的下落，不太清楚，回頭可以問問姜蕓。
年輕人琢磨著，倘若她還是心存死志，后續(xù)可以一同拉攏，成為北海關駐守劍仙的一員。
關于人手之事。
有些犯愁。
總不能等到蠻荒入關，自已這個“老大劍仙”，要當個孤家寡人，抄著一把劍，一人抵御三分之一的蠻荒大軍吧？
寧遠開始說起刻字一事。
禮圣也不廢話，衣袖招展，帶著年輕人縮地成寸，瞬間離開城頭，繼而懸空于城頭東邊的大海之上。
寧遠抬眼望去。
果不其然。
北海關的建造，確實復刻了當年的劍氣長城，但是城墻上的十八個大字，沒有保留下來。
空空如也。
這也是為什么，禮圣說要讓他來率先刻字的原因，作為板上釘釘?shù)谋焙ｊP之主，刑官刻字，理所當然。
寧遠沒著急動手，問了一些細節(jié)。
比如他此刻，只是個元嬰劍修，哪怕戰(zhàn)力不低，可殺力相較于飛升境，還是差了很遠。
若是以劍氣刻字，會不會鬧出天大的笑話？
比如等到將來，當?shù)谝粋€外鄉(xiāng)修士來到北海關，發(fā)現(xiàn)大名鼎鼎的刑官大人，當年刻下的字，早已被風化……
看不清怎么辦？
禮圣居然還認真思索了起來。
最后他搖搖頭，解釋道：“現(xiàn)在的北海關，只是有形無意，算是土坯，還沒有銘刻萬千陣法。”
“你現(xiàn)在刻字，無傷大雅，后續(xù)文廟繪制山水陣法之時，還會將其加固，什么時間一長，就會風化看不清……”
小夫子擺擺手，笑道：“沒有的事。”
寧遠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望著眼前的巨大城墻，閉眼闔眸，依舊沒有拔劍，沒有著急動手。
與此同時。
似乎都在等待這一刻，老大劍仙，崔瀺，包括持劍者，也領著陳平安離開城頭，現(xiàn)身此地。
姜蕓跳下秋千，御風趕來。
所有人，在此地，在此時，不管境界高低，都很有默契，沒有吭聲，將視線落在那個青衫年輕人身上。
都想看看最后會刻什么字。
古往今來。
矗立于蠻荒大地之上的劍氣長城，總計有十八個大字。
道法，浩然，西天。
劍氣長存，雷池重地。
齊，董，陳，猛。
不過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可等到寧遠睜開雙眼，他又忽然換了心思，覺著有些“老掉牙”的老黃歷，還是應該保留下來。
但是順序該換一換了。
就像禮圣前不久所說，往后的北海鎮(zhèn)妖關，由劍修，由他寧遠做主，旁人，哪怕是儒家文廟，也不得干涉。
寧遠微抬腳步，凌空虛蹈，最終一人位于所有人之前。
家鄉(xiāng)那座舊劍氣長城，就像早已死去的十四境刑官。
風雪中，如今嶄新的北海關，與兵解轉世的青衫劍修。
默然對視，兩兩相望。
一襲青衫的遠游客，毫無征兆，猛然拔出長劍太白，以自身粹然且凌厲的劍意，遙遙在最高城頭處刻字。
劍氣長城。
浩然，道法，西天。
雷池重地。
齊，董，陳，猛，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