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屋子已重新空曠下來，蔣白棉邊走向一把木制的靠背椅，邊笑著說道：

    “我們公司，聽名字就知道，是研究生物科技的，而生物和醫(yī)學的關(guān)系一向都非常緊密，所以我們在相應領域也是比較強的。”



    說話間，她已提起那把木椅，走向了田二河的床邊。

    這個過程中，她的目光狀似不經(jīng)意地掃過了商見曜、龍悅紅、白晨、李正飛、無線電收發(fā)報機和睡床另外一側(cè)的窗戶。

    她原本是打算讓商見曜和龍悅紅返回吉普車位置，看守這“舊調(diào)小組”最值錢的財產(chǎn)和里面的備用電池、大量食物。

    可她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在這個很可能暗流洶涌的夜里，“舊調(diào)小組”的成員還是不要分開比較好。

    “反正車丟了，東西被搶了，公司也會補上……

    “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人是田鎮(zhèn)長、李正飛，最重要的物品是和公司保持聯(lián)絡的這臺無線電收發(fā)報機，他們在這里，就不需要分出人手去吉普車那邊了……

    “真要出了什么事，那里反而不好跑，容易被包圍，翻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這個房間后面就是圍墻，可以看見不遠處的田地，到時候，如果無法堅守這里，直接開窗跳下去就突圍成功一半了……

    “在那邊打打游擊，不難堅持到公司的人趕來……

    “嗯，手槍和對應的子彈都在身上……”蔣白棉思緒電轉(zhuǎn)間，已是考慮好了最壞的情況該怎么處理。

    她隨即將椅子放在床邊，坐了下去，給田二河、李正飛和房間內(nèi)兩名鎮(zhèn)衛(wèi)隊成員介紹起“盤古生物”的種種情況，重點放在了正式員工的待遇和其他附庸勢力的景況上。

    當然，在水圍鎮(zhèn)正式被“盤古生物”接納前，有些事情肯定是不能講的，包括地下大樓的存在、公司的入口位置等。

    這里面，蔣白棉還刻意輕描淡寫地略過了基因改良等話題。她知道，在灰土上，不少人仇視著這些他們認為嚴重違背自然，會帶來災難的技術(shù)，而她無法確定對面的田二河和李正飛是不是這樣的人。

    雖說“盤古生物”這個名號就能讓大家往類似方面聯(lián)想，但既然對方?jīng)]表現(xiàn)出來，蔣白棉也不會傻得去主動挑起敏感話題。

    田二河的精神狀態(tài)明顯沒有他剛才說的那么好，聽一陣就要閉目養(yǎng)神或者睡一會兒。李正飛和白晨原本想讓大家離開這個房間，讓鎮(zhèn)長好好休息，可田二河總是很快又醒來，攔著不讓。

    他們這么停停聊聊間，窗外的天色逐漸染上了蒙蒙微光。

    清晨到來了。

    見最危險的時間段已經(jīng)過去，蔣白棉暗自松了口氣。

    整個晚上，她都沒有休息，只是時不時離開椅子，活動下身體，但有安排商見曜、龍悅紅和白晨輪流睡覺，保持精力。

    蔣白棉正要讓組員們?nèi)グ言顼埬眠^來，忽然聽見那臺無線電報機發(fā)出了聲音。

    “有電報……”蔣白棉給田二河李正飛解釋了一句，邁步走了過去。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里，她很快譯出了電文內(nèi)容。

    她眉毛一挑道：

    “公司派來的人到沼澤入口了。”

    “這么快？”龍悅紅代替所有人發(fā)出了疑問。

    按照正常的流程，公司應該現(xiàn)在才開始安排人手，準備藥物，這差不多得花費一個小時。

    途中如果沒出什么事情，一切都很順利，那傍晚或者更早一點，派出的隊伍應該就能抵達了。

    比起預想的情況，現(xiàn)在提前了整整一個白天。

    蔣白棉思索了一下道：

    “夜晚急行軍也不是什么太少見的事情。

    “而且，公司到這邊的路況相對都比較好。”

    她沒說至少一半路程都在公司的實控區(qū)域內(nèi)，安全部許多作戰(zhàn)小組早就把那片地方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閉著眼睛都不會踩到坑里。

    當然，夜晚趕路確實也容易出問題，畢竟視線會受到限制，可有的時候，人是沒法選擇的，環(huán)境所迫絕對不是一句空話。

    基于這一點，“盤古生物”安全部的高層有意識地讓各個作戰(zhàn)小組、行動大隊將夜間行軍加入了訓練科目。

    這就是正規(guī)軍和荒野強盜的不同。

    “會不會是剛好有隊伍在附近？”白晨見田二河、李正飛依舊詫異，遂提出了自己的猜測。

    蔣白棉搖了搖頭：

    “我有強調(diào)帶醫(yī)生、藥物和器械，外出的隊伍應該沒有。”

    說到這里，她對田二河和李正飛笑了一下：

    “讓你們猜到公司和這里的大概距離了。”

    一支隊伍夜晚急行軍的距離。

    “這樣也好，早來早安心。”田二河放棄了剛才的擔憂，笑著吐了口氣。

    這讓他忍不住又咳了幾聲，白晨擔憂地給他拍起了背部。

    蔣白棉看了一眼，直接說道：

    “我去接一下他們吧，進鎮(zhèn)子的路線七拐八繞的，第一次來的人肯定迷路。”

    “好。”田二河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李正飛想了想，對守在房間內(nèi)的“狗子”丁策道：

    “小策，你和她一起去。”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目光凝重，腦袋微點。

    丁策一下就明白了頭兒的意思：

    如果途中發(fā)現(xiàn)不對，拼著性命不要，也得通知鎮(zhèn)里的人。

    “是，頭兒！”丁策熱血上涌，挺起了胸膛。

    他有點害怕，但他覺得這值得。

    蔣白棉沒有拒絕，對龍悅紅道：

    “你和我一塊。”

    比起去接公司的人，明顯是留在這里的更加危險，所以，蔣白棉讓龍悅紅跟著自己。

    到時候，如果鎮(zhèn)內(nèi)情況突變，擅長“交朋友”的商見曜和熟悉環(huán)境的白晨搭檔，有更高的生存幾率。

    “是，組長！”龍悅紅回答的比丁策還要大聲。

    這是習慣。

    等到蔣白棉三人離開，白晨對田二河道：

    “你現(xiàn)在該安心了吧？

    “再睡一會兒，他們沒那么快。”

    她的語氣就像在安撫小孩子。

    “不等到他們進鎮(zhèn)子，哪會真正安心？”田二河倔強搖頭。

    他看著白晨，咳嗽了兩聲：

    “之前就想問你，怎么老圍著這條圍巾？”

    房間內(nèi)有燒爐子，溫度不是那么低。

    白晨神色微有變化，然后苦笑道：

    “有不好的東西……”

    田二河沒有再問，半閉上了眼睛，仿佛精力已無法支撐，需要緩一緩。

    李正飛見狀，將目光投向了商見曜，似乎想用閑聊的方式打發(fā)剩下的時間——這說不定能獲取到更多的信息。

    然而，商見曜卻用手指在嘴巴前做出拉拉鏈的動作，嗚嗚了兩聲。

    “啊？”李正飛一臉茫然。

    白晨隱有些猜測地試著解釋道：

    “他的意思是，他不方便說話。”

    他可能是怕自己腦子一抽，破壞了這有點悲傷和凝重的氣氛……白晨在心里補完了剩下的話語。

    商見曜重重點頭，表示就是這樣。

    見自己的猜測得到了證實，白晨看向商見曜的目光一下溫柔了不少。

    她沒想到這位精神有問題很是跳脫的隊友，竟默默做了這么大的努力和犧牲。

    不過，白晨也莫名覺得商見曜的情況好像比之前又嚴重了一點。

    李正飛無法理解商見曜為什么不方便說話，只能認為這是比較委婉地拒絕透露更多信息的方式。

    他不得不轉(zhuǎn)而望向白晨，可白晨卻忙碌了起來，收拾痰盂，開門通風，將房間清理了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田二河醒了過來。他側(cè)過腦袋，聽了一陣，有些虛弱地問道：

    “外面是什么聲音？

    “來了嗎？”

    白晨幾步走到外面的過道上，雙手撐住欄桿，望向水圍鎮(zhèn)的大門處。

    那里還沒有外來者出現(xiàn)，只隱約飄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的聲音。

    “外面的聲音是‘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這時，商見曜模仿起了自己聽到的內(nèi)容。

    田二河的表情飛快變得柔和，皺紋依次展開：

    “是孩子們在做早操啊……”他笑著自語了一句，精神狀態(tài)似乎一下得到了好轉(zhuǎn)。

    …………

    沼澤外面，丁策跟著蔣白棉、龍悅紅見到了“盤古生物”派來的隊伍。

    那一輛輛閃爍金屬和玻璃光芒的汽車，那一個個灰綠制服筆挺的戰(zhàn)士，那一把把給人嶄新感覺的武器，都讓他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蔣白棉則微微點頭，在心里對負責這件事情的人大加贊賞：

    “公司果然還是很有經(jīng)驗嘛……

    “知道類似的接收一定要外表光鮮，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

    水圍鎮(zhèn)，田二河房間外。

    白晨已經(jīng)不知道這是自己第幾次被鎮(zhèn)長催著到走廊上看蔣白棉他們有沒有回來。

    終于，她看見了慢慢靠近鎮(zhèn)子的車隊，看見了熟悉的灰綠色吉普車。

    “到了！他們到了！”白晨連忙轉(zhuǎn)身，對房間內(nèi)喊道。

    田二河整個人瞬間放松了下來。

    他喘了幾口氣，側(cè)頭對李正飛道：

    “你把人手安排下去，維持好秩序。

    “等會見過面，就召集大家，公布這件事情。”

    李正飛已然起身，做出了回答：

    “馬上就去。”

    白晨依舊停留在走廊上，雙手按著扶欄，不斷地回頭給田二河報告情況，就像一個有點興奮的小姑娘：

    “他們通過大門了。”

    “他們下車了。”

    “他們正排成隊，從廣場過。

    “大家有點點混亂，但很快就恢復了秩序。”

    回報到這里，白晨突然停住。

    她感覺房間內(nèi)安靜得可怕，沒有一點回聲。

    白晨轉(zhuǎn)身望去，只見商見曜站在更靠近門的地方，表情沉凝地望著睡床，而田二河不知什么時候已縮了下去，從靠坐變成了躺。

    不好的預感瞬間涌現(xiàn)，白晨神色一變，飛快跑了進去，蹲在了田二河身旁。

    她看見鎮(zhèn)長的臉已呈青黑色，沒有一點光澤。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指，湊到了田二河的鼻端。

    過了十幾秒，她猛地收回手，試探般喊道：

    “鎮(zhèn)長！”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回應。

    白晨的視線一下就模糊了，雙膝失去支撐，砰地跪到了地上。

    她失態(tài)地抓著床邊，嗓音仿佛被堵住了大半般喊道：

    “爺爺！”

    …………

    一個個衣物混亂骯臟的鎮(zhèn)民注視下，蔣白棉帶著“盤古生物”派來的人通過了泥屋、磚房、帳篷混亂搭建的區(qū)域。

    剛走到升旗臺，她忽然聽到水圍鎮(zhèn)最深處那棟樓里傳出一陣整齊而稚嫩的聲音：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

    注1：引自《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