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左右。

    獨立團、新一團、新二團及772團的六千多名指戰員或搭乘裝甲列車，或跑步跟進，正沿著正太鐵路向陽泉進發。

    但是在指揮車廂，卻是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爭吵的焦點是究竟應該選擇什么樣的戰術？

    “小王剛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李云龍兩眼一瞪說道，“兵分四路，分別圍住陽泉的東南西北四門！逼鬼子從鐵道口出來！”

    “這是一廂情愿。”孔捷反駁道，“你讓鬼子從鐵路出來，鐵子就從鐵路出來？前田秀是老李你兒子？老鬼子就這么聽你的話？”

    李云龍聞言大笑：“他要是我兒子，老子一巴掌扇死他。”

    “我也反對分兵。”程世發皺眉道，“陽泉城內有鬼子一個機動大隊，再加上第4旅團本部以及兩個聯隊本部，兵力至少有兩千！”

    “我們如果分兵，單個方向的兵力跟鬼子豈不是一比一？”

    “雖然我很不愿意承認，但是有一說一，現階段我們八路軍的戰斗力跟鬼子相比還是有較大的差距，一比一沒勝算。”

    “那也未必。”丁偉說道，“如果小鬼子真的集中兵力攻擊一個方向，這個方向的兵力對比雖然是一比一，但是其他三個方向的兵力對比就是我們占據絕對優勢，那么另外三個團就可以趁機端掉第4旅團的老巢！”

    “還是老丁！”李云龍說道，“程瞎子你跟孔二愣子就不懂。”

    “你狗日的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孔捷沒好氣道，“你們獨立團不僅人多槍多，還他媽繳獲了裝甲列車，就算被小鬼子盯上，你狗日的也不怕，但是我們新二團才千把人，小鬼子大概率還是會選我們新二團作突破口。”

    “那沒辦法。”李云龍道，“小鬼子選誰不選誰，我也決定不了。”

    這時候王野卻微微一笑說道：“孔團長不必擔心，我保證小鬼子不會選新二團。”

    “小王，你是說鬼子會反其道而行之，選兵力最多的？”丁偉聞言便神情一動，真要是這樣，他們新一團反而更加危險。

    不過話說回來，丁偉也不怕。

    王野擺擺手說：“我敢肯定鬼子不會選人，只會選擇進攻方向！”

    “只會選方向？”程世發皺眉道，“小王，那你說鬼子會選擇哪個方向？”

    “就是鐵道口！”王野指了指地圖，說道，“鬼子一定會沿著鐵路向外發起反撲，所以我們獨立團會承受城內鬼子的主要的攻擊，你們三個團只需趁城內空虛，在最短的時間內突入陽泉縣城就可以了。”

    “就這么定了！”

    李云龍哼聲道：“咱們可是有言在先，陽泉這一仗，只有老子才有最終決定權，你們全都得服從我的指揮！”

    ……

    凌晨五點鐘，天色仍是一片漆黑。

    對于山西日軍來說，今晚無疑是一個十分難熬的夜晚，無論是陽泉的前田秀，還是太原的筱冢義男，都恨不得天色立刻放亮。

    一方面，是天亮之后會對八路軍的行動造成一定限制。

    另一方面是天亮后，日軍的航空偵察機就可以升空實施空中偵察。

    說實話，前田秀其實不擔心正太路沿線的十三個一級據點的安全。

    這十三個一級據點都有完善的防御工事，有重兵駐守，八路軍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攻破其中任何一個，絕不可能！

    前田秀只是想知道，第11裝甲列車隊發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當八路軍切斷正太路沿線的電話線路之后，唯一還能幫助沿線各個據點與陽泉恢復通訊的就是第11裝甲列車隊。

    然而讓人失望的是，第11裝甲列車隊居然也失聯了！

    原本被寄予厚望的第11裝甲列車隊，居然如此拉胯？

    那么在接下來的戰斗中，誰還敢相信第11裝甲列車隊？

    “木村君，第11裝甲列車隊還是聯系不上嗎？”前田秀臉沉似水，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的軍用地圖。

    “始終都聯系不上。”

    木村勇神情凝重的搖了搖頭。

    旋即又道：“旅團長，直覺告訴我，第11裝甲列車恐怕是出事了。”

    前田秀的臉色便越發的難堪，其實他也懷疑第11裝甲列車隊已經遭到襲擊，要不然早就恢復通訊了。

    真要是機械故障，早就修復了。

    第11裝甲列車隊不可能沒有備份的電臺零件。

    木村勇道：“九四式裝甲列車雖然有裝甲保護，車載火力也強悍，但是如果失去鐵路沿線據點的保護，很容易遭到八路軍的偷襲甚至摧毀，八路軍甚至只需要幾捆炸藥，炸斷一處路基就可以讓九四式裝甲列車脫軌傾覆。”

    “夠了，不要說了。”前田秀強行打斷。

    聽了一夜的壞消息，前田秀不想再聽了。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前田秀不想聽壞消息，現實卻偏偏給了他一個更殘酷的壞消息。

    急促的腳步聲中，陽泉憲兵隊長北原蒼介急匆匆的走進作戰室。

    “將軍！”北原蒼介走到前田秀跟前，收腳立正再一頓首報告道，“五分鐘前，陽泉縣城城外突然出現大量八路軍！”

    “納尼？”木村勇道，“陽泉縣城外？”

    不光是木村勇，作戰室所有的參謀都是瞠目結舌。

    前田秀也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以來，八路軍就只是伏擊一下日軍的輜重部隊，或者拔幾個小型據點，既便是這次這么大的攻勢，針對目標也只是正太路沿線的一百多個大小據點，八路軍從來就沒有正面強攻過主要城市。

    這絕不是八路軍心善，而是因為沒有重武器，缺乏攻堅的能力。

    所以驟然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都不信，什么時候八路軍敢于正面強攻有日軍重兵把守的主要城市？這不是找死嗎？

    木村勇又道：“北原君，你是說陽泉縣城？”

    “是的。”北原蒼介道，“四座城門外都有八路軍。”

    前田秀眉頭一皺，問道：“北原君，有多少八路軍？”

    “目前還不清楚。”北原蒼介搖了搖頭，旋即又道，“不過既便是最保守估計，也至少有五千人以上！”

    “五千？！”

    木村勇臉色大變。

    五千人，至少是一個旅！

    前田秀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堪。

    八路軍雖然缺乏攻堅的重武器，但是其戰斗力卻不容小覷。

    超過五千人的八路軍，已經堪稱是個重兵集團了，足以對陽泉縣城構成威脅。

    說到底，陽泉縣城現在只有第4旅團本部以及兩個聯隊部，真正的作戰部隊其實只有一個岡左大隊！

    “北原君，你們會不會弄錯了？”木村勇卻有些不太相信，皺眉道，“八路軍正向正太路沿線的十三個一級據點發起攻勢，在電話線還沒被切斷之前，各個據點報告說，向其發起進攻的兵力少則一個團多則兩個團！”

    “也就是說，八路軍在正太路沿線至少投入了二十多個團！”

    “除此之外，肯定還要留下足夠的兵力作為預備隊，以阻擊來自太原以及石門方向的皇軍援兵，那么八路軍還能剩多少人？”

    “他們怎么可能集結五千以上的兵力進攻陽泉縣城？”

    “參謀長，我也無法解釋這點。”北原蒼介一頓首道，“但事實就是，陽泉縣城城外確實出現了八路軍，兵力至少有五千人！”

    木村勇道：“旅團長，這個多半是八路軍的疑兵之計。”

    “先不必做這些毫無意義的猜測。”前田秀卻一擺手又說道，“命令，岡左大隊以及旅團本部緊急集合！”

    說此之后，前田秀轉身就往外走。

    “旅團長！”木村勇趕緊跟上來問道，“你這是要去哪？”

    “鐵道口！”前田秀沉聲道，“我要親眼看一看城外的八路軍！”

    “納尼？這也未免太危險了。”木村勇勸阻道，“旅團長，我去就行了，有什么情況我會及時向你報告。”

    “木村君，你多慮了。”

    前田秀卻一擺手說道：“我的安全不會有問題。”

    說完又扭頭問身邊的北原蒼介道：“北原君，我說的對嗎？”

    “哈依！”北原蒼介猛一頓首答道，“憲兵隊會誓死保護將軍的安全。”

    說話間，前田秀已經來到了院子里，又上了汽車，又在憲兵的護衛之下直奔陽泉縣城的鐵道口而來。

    這時候，整個陽泉縣城仍舊還沉浸在睡夢之中。

    街上只有少量的行人，而且大多都是行色匆匆。

    自從日軍進占陽泉之縣城之后，可謂百業凋蔽，氣象已經大不如前。

    當前田秀在木村勇、北原蒼介的簇擁下登上鐵道口一側的瞭望塔時，東方天際已經微微露出一絲魚肚白。

    借助望遠鏡，已經可以隱約看清楚城外的情形。

    果然，只見無數的八路軍正在城北曠野搶修工事，準備攻城的工具。

    八路軍還是很謹慎，既便是進攻方，也還是按著步兵操典一絲不茍的修建防御工事，防的就是城內日軍打反擊。

    前田秀粗略的估計了一下，光是北門外就至少有上千人。

    北原蒼介沉聲說道：“將軍，另外的三個方向也是差不多。”

    “這么說來真有五千人以上！”前田秀沉聲道，“而且看八路軍的動作，似乎也不只是想要牽制我第4旅團而已，而是真打算進攻陽泉縣城。”

    “是的，八路軍看樣子是真打算進攻陽泉縣城。”木村勇也改變了這之前的判斷，不無擔憂的說道，“在北門外的陣地上，光是明處的重機槍就有四挺，輕機槍更數不勝數，似乎還有迫擊炮陣地，如此強悍的火力，恐怕不會是做做樣子而已。”

    前田秀點頭，說道：“毫無疑問，城外一定是八路軍的主力！”

    “不過，土八路終究是土八路，不懂圍城之要。”木村勇說道。

    前田秀若有所思道：“木村君，你是說八路軍沒有圍三闕一嗎？”

    “是的。”木村勇點點頭說道，“孫子兵法有云，窮寇莫追，圍師必闕，似八路軍這般四面合圍而不留一個缺口，真可謂是最為愚蠢的選擇，真給他們的祖宗丟臉，身為支那人居然連祖宗的兵書都沒讀過。”

    “不然。”前田秀卻擺擺手說，“八路軍沒犯錯。”

    “納尼，沒有犯錯？”木村勇愣了一下，問道，“旅團長這話怎么說？”

    前田秀指著從城外延伸到陽泉城內的鐵路說道：“木村勇你就沒發現，陽泉縣城除了四座城門之外，還有第五座城門嗎？”

    “鐵路？”木村勇便愣在那里。

    正太鐵路并沒有從陽泉縣城穿城而過。

    當初修建鐵路之時，是修了一條支路南延進入到陽泉縣城，再在城墻東北角拆開一個缺口進入城內接到火車站。

    整個結構類似一個倒過來的“人”字。

    倒“人”字的兩撇，一撇通往太原，一撇通往正定，底部是陽泉縣城。

    所以陽泉縣城除了四座城門外，東北角還有個缺口，一共是五個出口！

    “是的，鐵路。”前田秀點頭道，“所以，八路軍并沒有褻瀆他們祖宗，也沒犯圍師不闕的低級錯誤，他們還是給皇軍留了一條生路。”

    “八嘎！”木村勇氣得臉色鐵青，大怒道，“這是對皇軍的極大的侮辱！我建議立刻將這處出口砌死，以堅定城內皇軍將士之守城決心！”

    “納尼？守城？”前田秀冷然道，“木村君，你覺得皇軍應該堅守城池？”

    “難道不對嗎？”木村勇聞言愣了一下，茫然說道，“旅團長，難道我們還要主動進攻嗎？”

    “當然要進攻。”

    前田秀沉聲道：“你難道沒聽說過，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可是，可是我們的機動兵力只有一個大隊！”木村勇道，“就算加上旅團本部以及兩個聯隊本部的所有人員，也不過兩千多人。”

    “兩千人足夠了。”前田秀哼聲說道，“當初剛進山西時，我們只有半個師團，就敢于向三十幾個師的支那軍發起進攻，現在八路軍不過區區五千人，木村君你就怕了嗎？”

    木村勇皺眉說道：“旅團長，這不一樣，八路軍可比中央軍和晉綏軍難纏多了。”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前田秀冷然說道，“關于八路軍的戰斗力的變化，你真應該聽聽山本君的分析。”

    “山本君？”木村勇皺眉道，“山本一木？”

    前田秀道：“山本一木這個家伙雖然討厭，但是他對八路軍的戰斗力的分析卻還是十分中肯的，他說，八路軍的戰斗力演變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為昭和12年（1937）到昭和13年初，這一階段的八路軍是其戰斗力的最巔峰時期，因為當時八路軍還沒有大規模的擴編，其所有官兵都剛剛走完殘酷的長征，所有的老弱病殘都遭到淘汰，剩下來的基本都是菁華！”

    “第二階段為昭和13年的年中到今年年初，這一階段的八路軍因為大肆擴編，補充進了大量的新兵，精銳老兵以及武器裝備都被稀釋，所以戰斗力出現了斷崖式的下滑，也正是因為這，這一時期八路軍基本沒有大的攻勢行動。”

    “而現在，八路軍已經進入到了第三個階段。”

    “這一階段的八路軍通過伏擊戰、麻雀戰以及對小型據點的偷襲，得到了練兵，戰斗力正在恢復之中，而且恢復的速度極快！”

    “索代斯。”木村勇深以為然的道，“這次攻勢作戰，八路軍能在一夜間拔除正太路沿線區域一百多個二級據點就足以證明這點。”

    前田秀道：“但是他們的戰斗力距離昭和12年時的巔峰期還相差很遠。”

    “明白了！”木村勇恍然說道，“所以，城外的八路軍兵力雖然多，武器裝備雖然也得到了一定的加強，但是其戰斗力仍不足為懼。”

    “還有一個原因，是八路軍自己作死！”

    前田秀獰笑一聲，又道：“城外八路軍的指揮官沒有犯圍師不闕的錯誤，但是卻犯了另一個更加致命的錯誤，分兵！”

    “分兵？”木村勇一臉茫然。

    “八路軍不該分兵的。”前田秀獰笑道，“如果八路軍的五千人猬集一團，擺開陣仗與皇軍正面決戰，局面就真有些麻煩。”

    “但是現在八路軍一分為四，分別圍堵四個方向。”

    “哼哼，這樣一來每個方向就只有區區一兩千人。”

    “皇軍只需留下少量的兵力，牽制另外三個方向，然后集中主要的兵力，就能與某一個方向的八路軍形成一比一的均勢！”

    “雙方兵力相等，但是無論是裝備還是兵員素質，皇軍都占據絕對優勢，我實在是想象不出來這仗還怎么輸？”

    “索代斯奈！”木村勇恍然道。

    經旅團長這么一分析，這一仗他們真是想輸都難啊。

    前田秀喝道：“命令，各以一個中隊的兵力牽制東門、西門及南門之敵，岡左大隊會同獨立裝甲車第4中隊沿鐵路出擊，一小時內擊潰北門之敵！”

    “哈依！”木村勇重重一頓首，神情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