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干大街上空飄滿了灰塵。

    甚至整個鎮子都灰撲撲的，空氣中彌漫著煙塵還有硝煙。

    王野他們只是在這棟民房的廢墟中潛伏了片刻，身上就已經蓋滿了灰塵，甚至連白毛巾都變成灰毛巾。

    僅僅只是隔了不到五十米，

    主干大街對面就看不清楚。

    不過，不用看王野都知道，他們左右兩側的民房廢墟中，還有大街對面的民房廢墟中已經潛伏著數百名戰士以及民兵。

    一聲清脆的叮當聲響傳入耳際。

    稍稍扭頭，王野便看到了第一個鬼子。

    戴著鋼盔，端著上好刺刀的三八大蓋，彎著腰，弓著背，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前挪，一對小眼睛則不停地在街邊廢墟上來回掃視。

    在這個鬼子的身后，跟著另外兩個鬼子。

    三個鬼子一路搜索，一邊往鎮中心而行，這是尖兵小組。

    鬼子尖兵除非進入到廢墟，否則不可能發現他們的存在。

    但是鬼子尖兵絕不會在這時候進入廢墟，因為對于尖兵來說，最為緊迫的任務就是搜索幾條主干街道，確定街上沒有八路軍的街壘。

    因為傳統的城市戰，主戰場就是市區中的幾條主干大街。

    一旦主干大街失守，守軍就會被分割包圍在幾小塊區域，那么被圍剿、肅清或者各個擊破就是不可避免的結果。

    但是獨立團這次打的不是傳統的城市戰。

    因為即便放棄大街，他們也一樣可以通過地道調度兵力。

    王野稍稍松開扳機，只是尖兵小組而已，不值得他們拿先手優勢來換。

    巷戰中，防御方一般都擁有一次先手優勢，在敵方還沒有弄清楚己方的兵力部署以及火力配置之前，可以集中足夠的兵力以火力對敵方打一次伏擊，通常情況下，都可以毫無懸念地重創甚至全殲投入進攻的敵方軍隊。

    所以，王野絕不會把這次機會浪費在鬼子尖兵小組身上。

    尖兵小組過去不久，鬼子的大隊人馬就浩浩蕩蕩開進來。

    大約有一個小隊五十多個鬼子步兵，還有兩輛九五式輕型坦克在前引導。

    看到這，王野心下難免有些失望，鬼子居然只動用了一個步兵小隊？少了。

    此時的王野并不知道，鬼子的這次進攻是從三個方向同時展開進攻，另外兩個方向也發現了同樣規模的鬼子步兵還有坦克部隊。

    王野悄然橫轉手槍，槍口對準前方。

    但是沒有急著開火，等鬼子坦克過去。

    兩輛坦克很快開過去，步兵跟著開過來。

    行進中，一個鬼子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另一個鬼子便問道：“漱戶君，你在看什么？”

    之前那個鬼子卻突然舉起手中的三八大蓋，大吼道：“支那兵！”

    看到這，王野就知道肯定是某個民兵已經暴露，當即便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而且扣下之后就沒放，駁殼槍的子彈便立刻呈扇形猛潑過去。

    包括那個漱戶在內，好幾個鬼子一下就被撂倒。

    幾乎同時，潛伏在其他射擊位的獨立團戰士還有民兵也開火了。

    只是這條主干大街，沈泉就給小鬼子準備了足足十五挺輕機槍。

    剎那之間，十數道耀眼的火舌便從大街兩側的民房廢墟中毫無征兆地綻放開，向著街上的五十多個鬼子橫掃過來。

    鬼子一下就亂成一團。

    “快散開，尋找掩護。”

    “黑木君，趴下，快趴下！”

    “長澤君，第一分隊搶占街道右側的廢墟！”

    “快給戰車分隊發信號，讓他們回來，快發信號！發信號！”

    “啊啊啊，我中彈了，我要死了，松島君，請把我的遺書交給我的媽媽，拜托。”

    五十多個鬼子步兵瞬間亂成一團，只見一道道耀眼的火舌所過之處，一個接一個的鬼子倒在了血泊中，轉眼間就躺下了一半。

    面對如此突然如此密集的火力急襲，再訓練有素的軍隊一樣會混亂。

    但是好在，在付出了將近一半的傷亡之后，剩下的一半鬼子終于轉移到了街邊。

    然而并沒有什么卵用，因為即便是躲到街邊也只能躲避一側的火力，來自另一側的機槍火力仍舊可以掃射到他們。

    鬼子的傷亡仍然在持續快速地增加。

    這個時候，引導鬼子步兵進攻的坦克終于兜了回來。

    剛才的這一切發生得太過于突然，超過二十個機槍火力點突然出現，幾乎把坦克狹長的瞭望孔給占滿，所以兩輛坦克的炮手和機槍手都有些懵。

    但是僅僅幾秒鐘之后，坦克炮手和機槍手便迅速做出反應。

    先是兩挺車載前射重機槍開火，緊接著兩門37mm主炮也相繼開火。

    近距離巷戰，平射炮的殺傷力還是很恐怖的，只聽得嗵嗵兩聲炮響，八路軍的兩挺輕機槍便立刻歇菜了。

    估計是已經被摧毀掉。

    但是獨立團明顯也是做了準備。

    簡易燃燒瓶，無疑是對付鬼子坦克的利器。

    幾乎是在鬼子坦克開火的瞬間，十幾個民兵就從街邊廢墟中竄起身，只見這十幾個民兵手里都拎著已經點火的丐版燃燒瓶。

    這些燃燒瓶都是用燒酒改裝的。

    雖然很簡陋，但是殺傷力足夠。

    “咣當咣當！”十幾個燃燒瓶一下砸在兩輛坦克的裝甲上。

    一轉眼之間，兩輛坦克便先后燃起沖天大火，而且火勢很快就把整輛坦克吞沒。

    不到兩分鐘，坦克車廂里的氣溫便急劇上升，里邊的坦克兵便再憋不住，紛紛掀開炮塔頂蓋試圖爬出來。

    但是等待著他們是密集的機槍火力。

    戰斗很快就結束了，從正面街口突入大孤鎮的五十多個鬼子步兵全部遭到擊斃，也許還有裝死的，但大部分鬼子肯定被擊斃了。

    引導進攻的兩輛坦克也陷入了大火。

    這時，另外兩個方向卻又有槍聲傳來。

    王野才知道另外兩個街口也爆發了戰斗。

    就是不知道另外兩個方向的戰況怎么樣？

    這時，好幾個民兵忽然從街邊廢墟中沖出來。

    “槍，好多的步槍，哈哈哈哈，這下我們發財了！”

    “拐把子機槍，這挺拐把子機槍是我的，誰都不許跟我槍！”

    “驢日的，我要坦克上面的那挺重機槍，哈哈，那挺重機槍是我的。”

    這幾個民兵明顯有些忘乎所以，王野剛要提醒時已經晚了，其中一輛還有熊熊燃燒的九五式坦克突然開火。

    密集的子彈呼喇喇的猛撲過來。

    兩個民兵猝不及防一下被掃倒。

    敢情還有坦克兵躲在車廂里邊。

    “艸！”王野咒罵一聲，大吼道：“都別急，里邊還有一個！”

    又等了幾分鐘，躲在坦克車廂的那個鬼子終于也是忍不住，不顧一切地從炮塔頂蓋中探頭爬出來，然后瞬間被擊斃。

    十幾發子彈直接把這鬼子打成篩子。

    王野這才喝道：“全都有，抓緊時間打掃戰場。”

    “只收集武器彈藥，別的一概不要，戰狼中隊，搶占制高點建立警戒陣地！”

    王野一聲令下，魏西來便立刻從射擊位跳起身，然后端著狙擊步槍一個助跑再縱身一跳就上了廢墟的斷墻。

    斷墻上有一個平臺。

    平臺剛過完火，溫度還有點高。

    但是魏西來卻不管那么多，直接就趴下去。

    又將狙擊步槍架起，用瞄準鏡鎖定了街口。

    大街上，上百個民兵已經從廢墟蜂擁而出。

    沈泉跟在后面大聲提醒：“別忘了補刀，補刀！”

    但是不管怎么反復提醒，總是會有人大意疏忽。

    毫無征兆的，兩個鬼子從地上猛地竄起，分別撲向一個老兵和一個民兵。

    老兵反應很快，抬手一槍正中鬼子面門，將鬼子射殺當場，但是那個民兵的反應就慢了半拍，一下就被鬼子給抓住。

    “退后，退后，都退后！”

    鬼了拿刺刀橫在民兵脖子上，用日語大聲咆哮，神情猙獰。

    他其實不想起來的，他其實只想安靜裝死過關，但是八路軍不讓他裝死，那就只能抓個八路當人質，或許還有機會活命。

    那個民兵被刺刀抵住了脖子，整個臉嚇得煞白。

    十幾個老兵還有更多的民兵則跟瘋了似的舉起手中的步槍，對準那鬼子。

    但是沒有一個人敢貿然開槍，因為鬼子整個躲在民兵身后，開槍的話很容易會誤傷到自己人，不敢開槍就只能拼命大吼。

    “放下武器，我們饒你不死！”

    “你不敢下手，下手你就死定了！”

    “小鬼子，有種放了阿四，我們單挑！”

    一個鬼子，幾十個中國兵，用兩種語言大聲嘶吼。

    就在這時，只聽撲哧一聲，那個鬼子的眉頭綻開一朵血花，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王野回頭，便看到魏西來從廢墟斷崖的平臺上沖他招招手，剛才的這一槍是他開的。

    民兵阿四也跟著啊的一聲，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緊接著，一灘水漬從他胯下滲出，直接就給嚇尿了。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從容面對。

    其他民兵也沒有笑話他的意思，趕緊上前攙起來。

    阿四整個人卻變得呆呆傻傻的，短時間內估計是很難恢復，不過只要闖過這個關口，他就會成長為一名真正意義上的老兵。

    ……

    龜川清來到前沿陣地。

    “參謀長。”毛利廣博迎上前，頓首見禮。

    “毛利君。”龜川清回以軍禮，又道，“師團長讓我來看看，戰況怎么樣？”

    “很順利。”毛利廣博微笑道，“我已經命令步兵第四中隊及戰車第一小隊從三個方向同時突入大孤鎮，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就能控制全鎮。”

    停頓了下，又說道：“雖然已經只是一片廢墟。”

    對于控制整個鎮子，毛利廣博還是十分自信的。

    因為持續一個晝夜的大火早已經將全鎮的民房都燒為廢墟，沒有了這些民房建筑作為掩護，八路軍還拿什么跟皇軍抗衡？

    “戰車？”龜川清皺眉道，“師團長不是說了，在巷戰中要慎用戰車部隊？”

    “沒事。”毛利廣博擺擺手，又說道，“整個大孤鎮已經被燒成了一片廢墟，這已經不是真正意義的巷戰地形了，所以坦克部隊不會有危險。”

    “還是要盡量小心。”龜川清沉聲道，“八路軍獨立團可不是一般的部隊，他們不僅戰斗力意志頑強，而且非常善于制作并且利用各種武器，比如白酒制作的燃燒瓶，就足以在巷戰中對皇軍的戰車構成致命威脅。”

    說話間，一個觀察哨兵忽然大叫起來：“大隊長，快看哪！”

    毛利廣博急回頭看，便看到幾個日本兵從大孤鎮右側街口倉皇逃竄出來，在這幾個日本兵的身后還有一輛坦克。

    只不過，那輛坦克已經燃起熊熊大火。

    “納尼？”毛利廣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

    龜川清的臉色迅即垮下來，毛利廣博這個蠢貨，估計又要賠上一個戰車小隊！

    就這片刻間，那輛坦克便拋錨開不動，然后炮塔頂蓋打開，三個身上已經起火的坦克兵先兵從中爬出來。

    但是跑沒多遠便倒在地上。

    只片刻，三個坦克兵便被大火所吞噬。

    看到這，龜川清的臉色已經黑成鍋底。

    毛利廣博卻仍舊在那里喃喃低語：“怎么可能？”

    龜川清實在忍不住，怒道：“毛利君，我知道你是毛利家的子弟，出身高貴，也是陸軍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但是真實的戰場跟軍事教科書上的戰場是不同的，你所學習的巷戰跟現實中的巷戰是不一樣的！”

    “哈依！”毛利廣博頓首道。

    這一次，毛利廣博終于無話可說。

    因為慘烈的結果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

    龜川清舒了口氣，又說道：“但是好在只是損失了一個步兵中隊加一個戰車小隊，但是接下來，我希望你能吸取教訓，不要再犯同樣錯誤，我們近衛第二師團的兵力雖然多，裝備雖然精良，可也經不起你這樣的損失。”

    “哈依。”毛利廣博再次頓首。

    仍舊沒有一句辯解。

    看到這，龜川清的臉色微微好看了些。

    至少毛利廣博還有點擔當，做得不好也敢承認，不像那些皇室子弟眼高手低不說，還慣會推卸責任。

    當下龜川清又道：“毛利君，接下來你準備怎么辦？”

    毛利廣博沉聲道：“參謀長，我得先問過那幾個逃回來的敗兵，然后才能決定下一步應該怎么進攻。”

    “喲西。”

    龜川清欣然點頭。

    看來毛利廣博果然長進了。

    那幾個敗兵很快就逃回來，又被毛利廣博叫過來。

    對著毛利廣博還有龜川清，幾個敗兵嚇得簌簌發抖，因為按照條令，他們幾個恐怕只能落個切腹謝罪的下場。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切腹。

    這幾個敗兵就沒這個勇氣。

    他們如果有勇氣切腹自殺，就不會選擇逃跑，剛才就戰死在戰場上。

    “你們不用害怕。”毛利廣博主動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沉聲說道，“你們已經履行了身為一名皇兵的義務，剛才的失敗是因為我的指揮失誤而導致，與你們無關。”

    “哈依。”幾個敗兵紛紛頓首，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又是慶幸，表情極其復雜。

    毛利廣博又問道：“現在，請你們告訴我，剛才鎮子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為什么三個步兵小隊還有三個戰車分隊，這么快就覆滅？”

    “哈依！”其中一個敗兵頓首道，“尖兵組過去之后不久，我們第三小隊就在戰車分隊的引導下進入到鎮子里，前面的一百米一切正常。”

    “但是過了百米，大街兩側就突然冒出了大量的支那兵。”

    “至少有一個營三百多人，還有至少十五挺以上的機槍，密集的火力交叉覆蓋，我們根本連個藏身的掩蔽物都找不著。”

    “他們還投擲了許多燃燒瓶。”

    “戰車分隊的坦克也遭到摧毀。”

    “等等。”毛利廣博神情一凜道，“你剛才說，大街兩側冒出來的兵力至少有一個營三百多人？還有至少十五挺以上的輕機槍？”

    “是的。”敗兵道，“一個營至只多不少。”

    毛利廣博目光轉向龜川清，一頓首說道：“參謀長，看來我們之前的判斷有誤，大孤鎮的八路軍遠不止一個營，應該至少有一個團。”

    龜川清擺擺手說道：“正規軍估計頂多也就一個營，剩下的應該是土八路民兵。”

    “民兵？”毛利廣博說道，“參謀長，土八路的民兵不可能有如此密集的火力，更加不可能如此強悍的戰斗力，這一定是正規軍。”

    “不。”龜川清說道，“對獨立團，不能以常理衡量。”

    “好吧。”毛利廣博微一頓首又道，“不過大孤鎮上的是正規軍還是土八路民兵，我們毛利大隊都不會放過他們的。”

    頓了頓，又道：“這次，我決定投入大隊主力發起總攻。”

    “總攻？”龜川清眉頭一皺，說道，“會不會太操切了？”

    “不會。”毛利廣博說道，“這次我們不會再從大街推進，而是直接從大街兩側的民房廢墟往前推進，所以八路軍休想再打我們的伏擊。”

    “喲西。”龜川清欣然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