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懷從小到大讀了很多書。
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到外面世界的繁華與盛大,可當走出戈壁灘,踏入這繁華大城市時,他才知道書中的描述不過是管中窺豹。
他來到北城,以為自己真正漲了見識,可當透過吉普車的車窗,看到外面敬禮的哨兵,看到這軍區大院里的一草一木,他仿佛又打開了新世界的門。
原來,自己與宋戰津之間隔著這樣無法逾越的鴻溝啊。
他在漢陽公社的識字班認字時,宋戰津在軍區大院的子弟學校上學。
他在戈壁灘上割草放牛時,宋戰津在軍區大院寬廣的操場上和朋友玩游戲。
他背著尿素袋子縫制的書包踏進大學時,宋戰津已經背著槍上了戰場。
……
都是男人,可他們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車子經過好幾重盤查,終于停在一棟小紅樓外面。
司機下了車,恭敬打開車門。
“林小姐,到了。”
林菀君笑著給司機頷首,說道:“小韓,今天麻煩你了。”
杜建懷跟著林菀君一起下車,他還背著那個尿素書包,穿著母親縫制的布棉鞋,走進了首長的家中。
李月棠正在院子里收拾衛生,看到林菀君領著杜建懷進來,她喜出望外扔了掃帚,忙不迭迎上來。
“呀!這不是建懷嘛!”
不再是當初干校里憔悴的下放干部家屬,現在的李月棠是這座小紅樓的女主人,哪怕穿著最平凡的衣服,卻自帶著一股子氣場。
杜建懷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
“李阿姨,你好。”
“我正打算忙過這幾天,去學校找你呢,我們有個軍屬是你們學校的教授,我今兒個還向她打聽你了。”
李月棠很是熱情,招呼著杜建懷進屋坐。
“吃飯了沒……哎喲,你瞧我這話問的,這個點怎么可能吃飯呢?我這就準備飯菜。”
李月棠忙前忙后給杜建懷倒茶端水,又給他拿來點心水果,放在茶幾上。
“家里也沒什么菜,我給食堂打個電話,讓他們送一桌菜過來。”
一邊說著,李月棠一邊撥通了部隊干部食堂的電話。
“喂,小灶嗎?麻煩給1號樓送一桌菜……對,最高規格,四葷四素。”
杜建懷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打量著這棟奢華寬敞的小樓,他終于理解為什么宋戰津自帶氣場了。
生在這樣的家庭,長在這樣的環境里,誰能沒傲氣呢?
“建懷,怎么樣?在學校有什么困難沒?要是有困難,你就告訴阿姨。”
李月棠熱情關切,讓杜建懷也漸漸放松下來。
他原本就是個有內核有想法的人,當即講述了一些學校的事,來表明自己過得還不錯。
李月棠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我們臨走之前,你哥哥還專程找到我們,他怕你過得不好,專程托付我們照顧你。”
說到這里,李月棠想起什么。
“反正你也來了,我給巧云打個電話,讓她過來一趟。”
李月棠去打電話了,杜建懷疑惑問道:“巧云是誰?”
林菀君笑著解釋道:“吳巧云,你們學校化工系的教授,也是大院的軍屬,吳教授與我媽關系不錯。”
不多會兒,吳巧云來了。
李月棠直奔主題,向吳巧云介紹了杜建懷。
“杜建懷,我們在干校生活時認識的,他哥哥給予我們很多幫助,巧云,你可得幫我好好照顧建懷。”
吳巧云笑著點頭,向杜建懷詢問了一些信息,比如他的專業,院系等等,心里很快有了數。
“別人開口我不一定答應,但你李月棠開口,我怎么能拒絕呢?”
吳巧云說道:“放心吧,我回頭給他們系主任打個招呼,不管是學習還是生活方面的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杜建懷忙起身道謝。
剛送走吳巧云,炊事班班長帶著兩個炊事員來送飯了。
最高標準的四葷四素,分量很足,有魚,有肘子,還有一只烤雞與一盤孜然炒羊肉。
飯菜上了桌,李月棠熱情招呼杜建懷落座。
“也不知道你要來,沒有提前準備,建懷,你可別嫌棄啊。”
杜建懷哪里有資格嫌棄呢?
他每天的伙食都控制在兩毛錢以內,每頓飯一個大饅頭,再配一勺咸菜一碗粥,但這已經很好了。
畢竟在老家,人們連白饅頭都吃不上呢。
此刻,這一桌子的肉菜,足以彰顯宋家對他的重視程度,杜建懷很感激。
“快吃菜!”
李月棠一直給杜建懷夾菜,很快,他面前的盤子里就堆滿了肉。
林菀君在一旁嗤嗤笑,揶揄道:“你今天的任務就是吃光這一桌子菜,吃不完就打包帶走!”
打包帶走好啊。
這一只燒雞就夠他吃好幾天了。
一邊吃著飯,杜建懷終于有機會和林菀君聊天了。
“你去學校干什么?拎著殺豬刀的女人是你姐吧?我怎么聽她提到董瑩盈的名字了?”
林菀君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她簡單講述了事情的經過,臨了冷笑說道:“我確實是在報復董瑩盈,但我更不想讓她這種人做你們的老師。”
一個品行不端的人,有什么資格教書育人呢?
杜建懷眼神微微一動。
“所以,她也住在軍區大院里?”
“對,她也住在這里,但應該快要搬走了,畢竟她爸爸轉業到地方,按理來說沒資格繼續留在軍區大院。”
林菀君不想提這種不愉快的話題。
她岔開話題,高高興興聊起了干校與漢陽公社的人與事,飯桌上的氣氛格外和諧與熱鬧。
菜剩了不少,李月棠拿了兩個飯盒,將剩下的肉菜都裝在鋁飯盒里,用網兜裝起來。
“你買兩個熱饅頭,把涼肉夾在熱饅頭里,實在不行,你就去吳巧云的辦公室熱飯,她的辦公室有爐子有鍋呢。”
李月棠一邊說著,一邊又從柜子里找了幾包點心塞進網兜里。
“哦,等等!”
她想起什么來,蹬蹬蹬上了樓。
杜建懷看著滿滿一網兜的食物,看著林菀君平和溫柔的笑容,他的心怦怦跳。
“你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我說,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
林菀君笑,說道:“你看我這樣,誰能欺負我?你呀,好好讀書上大學,將來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才。”
杜建懷沒有應聲,只是堅定說道:“每一個欺負你的人,我都不會放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