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鄭儀抬起頭。
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孫梅走了進來。
她約莫五十歲上下，齊耳短發(fā)，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套裙，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略顯嚴肅的笑容。
“秘書長，您找我？”
“孫部長，快請坐。”
鄭儀站起身，熱情而不失分寸地招呼著，親自給她倒了杯水。
“是為了明州城投集團領(lǐng)導班子配備的事吧？”
孫梅坐下，開門見山，語氣平穩(wěn)。
“書記剛跟我通過氣，要求組織部盡快拿出意見。”
“是啊，時間緊，任務(wù)重。”
鄭儀在她對面坐下，神色凝重。
“城投集團是市委市政府下一步工作的重中之重，更是深刻吸取四海集團教訓、從根本上扭轉(zhuǎn)局面的關(guān)鍵舉措。班子選得好不好，直接關(guān)系到集團的成敗，關(guān)系到明州未來的發(fā)展大局。”
他先定了極高的調(diào)子，將城投集團的人事問題拔高到戰(zhàn)略層面。
孫梅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組織部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我們已經(jīng)根據(jù)前期全市干部摸底的情況，結(jié)合城投集團的實際需求，初步篩選出了一份候選人名單，正準備向您和書記匯報。”
她說著，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夾，遞給鄭儀。
鄭儀接過來，卻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輕輕放在桌上，目光誠懇地看著孫梅：
“孫部長，組織部的工作我是放心的。你們提出的名單，肯定是經(jīng)過了充分醞釀和嚴格考察的。”
他先給予肯定，隨即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城投集團的情況非常特殊。它不是一個普通的企業(yè)，它承載著特殊的政治使命和發(fā)展重任。”
“它的掌舵人，尤其是黨委書記、董事長這個一把手，不僅要懂經(jīng)濟、會管理，更重要的是——”
鄭儀加重了語氣。
“政治必須絕對可靠！原則性必須極強！必須能堅定不移、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市委市政府的決策部署！必須能牢牢守住國有資產(chǎn)的底線，杜絕任何形式的流失和風險！”
“這個人選，不僅要能力過硬，更要忠誠過硬！要經(jīng)得起考驗，扛得住壓力，頂?shù)米≌T惑！”
孫梅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卻變得格外專注。
她當然聽懂了鄭儀的弦外之音。
這是在劃紅線，也是在……暗示方向。
“秘書長您的指示非常及時，也非常重要。”
孫梅緩緩開口，語氣謹慎。
“我們一定將‘政治過硬、忠誠可靠’作為遴選一把手人選的最高標準。只是……”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符合專業(yè)要求的干部不少，但同時能滿足如此高標準政治要求的，選擇面確實不太寬。尤其是董事長和總經(jīng)理需要搭配，既要優(yōu)勢互補，又要團結(jié)協(xié)作……”
她在試探，也在委婉地提出客觀困難，想看看鄭儀到底屬意誰，或者說，到底有什么具體打算。
鄭儀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孫部長，我知道你的難處。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尤其是這種開創(chuàng)性的局面，更需要有魄力、有擔當、能打硬仗的干部沖上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個重要的秘密。
“我倒是想起一個人選，不知道組織部有沒有考察過？”
孫梅心中一凜，知道關(guān)鍵時刻來了。
“秘書長您說。”
“陳默同志。”
鄭儀語氣平靜地拋出了這個名字。
“陳默？”
孫梅迅速在腦海中調(diào)閱著關(guān)于這個年輕干部的信息。
能力強，魄力足，鄭儀的得力干將，在北河村事件和四海查處中立下大功，但……太年輕了，提拔速度太快，資歷尚淺，而且一直在黨委系統(tǒng)，缺乏大型企業(yè)直接管理經(jīng)驗。
“秘書長，陳默同志確實非常優(yōu)秀，能力突出，在北河村事件中表現(xiàn)出了很強的原則性和斗爭精神。”
孫梅斟酌著措辭，先肯定優(yōu)點，然后才開始“但是”。
“但是，他畢竟年輕，擔任現(xiàn)職時間不長，缺乏大型企業(yè)，尤其是投資運營類企業(yè)的直接管理經(jīng)驗。城投集團資產(chǎn)規(guī)模巨大，業(yè)務(wù)復雜，讓他直接擔任董事長……會不會……步子邁得有點大？恐怕難以服眾，也容易給他本人帶來巨大壓力。”
她說的都是實情，也是組織部門在提拔干部時必然要考慮的因素。
鄭儀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么說，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變得更加深沉：
“孫部長的顧慮很有道理。按部就班地看，陳默同志確實還需要歷練。”
“但是，孫部長，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人，需有非常之舉。”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孫梅。
“四海集團的教訓就在眼前！我們不能等到干部什么都學會了、什么都經(jīng)驗豐富了再去解決問題！明州等不起，老百姓等不起！”
“陳默同志雖然年輕，但他有幾個不可多得的優(yōu)點。”
“第一，他政治立場堅定，在北河村事件中，面對壓力誘惑，毫不動搖，堅決維護市委決策，維護群眾利益，經(jīng)受住了考驗！這是最寶貴的品質(zhì)！”
“第二，他熟悉四海集團的底細，了解其中的陷阱和雷區(qū)，由他來主導城投集團接收四海遺產(chǎn)，可以有效避免重蹈覆轍，防止國有資產(chǎn)流失！”
“第三，他執(zhí)行力強，魄力足，敢于碰硬，正是開拓新局面最需要的那種干部！”
“至于企業(yè)管理經(jīng)驗，”
鄭儀揮了揮手，仿佛這不是什么問題。
“可以配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總經(jīng)理給他做搭檔嘛！可以在實踐中學習嘛！我們當年搞改革，那么多干部不也是摸著石頭過河，邊干邊學？”
“重要的是有一顆對黨忠誠、對人民負責的心！是有敢于擔當、敢于創(chuàng)新的銳氣！”
他一番話，有理有據(jù)，既回應了孫梅的顧慮，又將陳默的“缺點”巧妙轉(zhuǎn)化為了“優(yōu)勢”，更將其提拔拔高到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的戰(zhàn)略高度。
孫梅沉默了片刻。
她不得不承認，鄭儀的話很有說服力，至少表面上無懈可擊。
但她更深知，人事問題，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能力”和“需要”問題。
這背后是錯綜復雜的權(quán)力平衡和各方勢力的博弈。
陳默是鄭儀的人。
如果讓他執(zhí)掌城投集團，意味著鄭儀的勢力將急劇膨脹，不僅牢牢掌控了黨委系統(tǒng)的中樞，更將觸角深入到了政府經(jīng)濟命脈的核心領(lǐng)域。
這必然會打破明州現(xiàn)有的、微妙的權(quán)力平衡。
其他常委，尤其是政府那邊的馬天祥，會怎么想？
省里那邊，又會怎么看？
“秘書長的想法，很有魄力。”
孫梅緩緩開口，語氣依舊謹慎。
“陳默同志也確實有很多突出優(yōu)點。不過，這么重要的人事安排，恐怕還需要在書記會上充分醞釀，更需要征求一下政府那邊，尤其是分管國資的馬副市長的意見。畢竟，城投集團以后還要在政府的領(lǐng)導下開展工作。”
她再次抬出了程序和平衡，這是組織部長最常用，也最有效的“防御”手段。
鄭儀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孫部長考慮得很周全。程序當然要走，各方面的意見也要聽。”
他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我相信鄒書記對城投集團的重視程度，也相信鄒書記選賢任能的魄力和眼光。”
“至于政府那邊……”
鄭儀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張林市長對成立城投集團是全力支持的。馬副市長那邊，我相信他作為老同志，會顧全大局，以明州發(fā)展為重。”
“畢竟，城投集團是在市委的領(lǐng)導下開展工作，最終對市委常委會負責。”
他輕輕一句話，點明了最高權(quán)力的歸屬，也微妙地暗示了馬天祥的“分寸”。
孫梅聽明白了。
鄭儀這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在……通知她。
他已經(jīng)得到了鄒俠的默許，甚至可能已經(jīng)說服了鄒俠。
他今天找她來，不是聽取組織部的意見，而是要讓組織部按照他的意圖，拿出“符合程序”的候選人方案。
壓力，巨大的壓力，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
同意？
意味著徹底倒向鄭儀，必然會得罪馬天祥甚至其背后的勢力。
不同意？
那就是公然違背鄒俠和鄭儀的意志，她這個組織部長以后的工作還怎么開展？
鄭儀看著孫梅變幻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逼得太緊，畢竟孫梅是常委，是組織部長，需要給她臺階和下臺的禮物。
“孫部長。”
鄭儀的語氣重新變得緩和誠懇。
“我知道你的難處。組織部的工作，原則性強，敏感度高。”
“這樣吧，候選人名單，還是由你們組織部獨立、客觀、公正地拿出來。充分尊重你們的專業(yè)意見。”
“我只是從城投集團的極端重要性和特殊使命出發(fā)，提供一些參考性的想法，最終決定權(quán)，還是在常委會，在鄒書記那里。”
“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們先把名單做出來，包括陳默同志和其他符合條件的同志，把優(yōu)缺點都分析透，提出你們的傾向性意見。然后我們一起，去向鄒書記詳細匯報，最后請書記定奪。”
以退為進。
看似尊重組織部的獨立性和鄒俠的最終決定權(quán)，實則已經(jīng)將陳默塞進了“符合條件的同志”名單，并且要求組織部提出“傾向性意見”。
孫梅還能說什么？
她只能順著這個臺階下。
“好的，秘書長。”
孫梅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職業(yè)化的笑容，盡管有些勉強。
“我們一定認真研究您的指示，盡快完善候選人方案，然后向您和書記匯報。”
“辛苦了。”
鄭儀站起身，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