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突然咕嚕一聲，壞菜。
高遠(yuǎn)拿了張報紙連外褲都顧不上穿，只穿一身秋衣秋褲，蹬上拖鞋就往廁所里跑。
進(jìn)了廁所，他看到了一個很神奇的景象。
每個蹲位上都蹲著一個大光頭。
從第一個坑位開始，依次是杜玉明、熊欣欣、李連杰、胡堅強(qiáng)、王群。
這幾位之間有隔板擋著，他們皆手拿報紙，一邊津津有味地閱讀，一邊稀里嘩啦地排泄。
這他媽……
你們幾位約好一起來的嗎？
高遠(yuǎn)傻眼了，因為沒坑位了。
他肚子里又咕嚕一聲，濁氣跟著下降。
當(dāng)下也顧不上窮講究啥，對杜玉明說道：“靠靠邊兒，勻我點(diǎn)兒空，我這快頂不住了。”
杜玉明一抬眼，道：“喲，高老師親自來拉屎啊。”
說著，他往邊上挪了挪。
高遠(yuǎn)趕忙走過去，脫褲子放屁。
“你少跟我犯貧，我這正合計著，昨兒也沒吃啥不該吃的東西啊，咋還鬧上肚子了。”高遠(yuǎn)抱怨著，又是一陣炮火連天。
旁邊的熊欣欣探著腦袋說道：“不一定是吃壞的，您是不是昨天夜里著涼了？”
他這么一提醒，高遠(yuǎn)方才想起來，道：“臥槽！昨晚睡覺蹬被子了，窗子貌似也沒關(guān)嚴(yán)。”
李連杰美滋滋說道：“這都春回大地了，北影廠宿舍還給供暖呢，條件太好了，我昨晚睡覺也沒關(guān)窗戶。”
熊欣欣撇著嘴瞎聊，“你還好意思說，昨兒后半夜里小風(fēng)吹得我直哆嗦，是我爬起來把窗戶關(guān)嚴(yán)的。”
杜玉明解決完了，撕了塊報紙擦擦屁股提上褲子，說：“哥兒幾個，咱就別在這兒聊了，這也不是個侃大山的地方啊，都抓抓緊，拉完吃飯去。”
高遠(yuǎn)震驚：這兩者能放到一起說嘛？
同志們嘻嘻哈哈，倒是歡樂得很。
都撕塊報紙擦屁股。
這年頭兒您就別想用衛(wèi)生紙了，倒是有賣的，但誰也不講究。
尤其是男同志，你上個廁所還專門帶著衛(wèi)生紙，那你才是各色。
俗稱：裝逼。
因此，這會兒的報紙具備三大功能——閱讀解悶兒，充當(dāng)清潔工具，還能卷煙葉子。
高遠(yuǎn)蹲了二十分鐘，才感覺肚子里不再兵荒馬亂，舒服了一些。
他也不敢大意，回屋里穿戴整齊，洗漱過后就跑到廠衛(wèi)生室要痢特靈去了。
每天一早，北影廠大食堂都是最熱鬧的地方。
各個劇組的年輕人們都在這里集中，有些嫌麻煩，懶得做早飯的老同志也會來食堂吃一頓。
在這里就不點(diǎn)名了。
比如說陳強(qiáng)同志！
他不僅自個兒來，還帶著二子哥一起來，爺兒倆吃完還打包，打包完了還不交糧票，拎著網(wǎng)兜抬腿就走，因為家里老婆子和小閨女兒也沒吃呢。
占公家便宜占的那叫一個光明正大、心安理得。
今兒食堂里的氣氛卻有些古怪。
高遠(yuǎn)和李文化打頭。
身后于承惠、于海居中，左右杜玉明、熊欣欣、胡堅強(qiáng)、李連杰、孫健魁、王群等人雁字排開，大步流星走進(jìn)來。
食堂里瞬間鴉雀無聲。
大家都看傻了！
這一個個目光狠厲，氣勢逼人的家伙都是剛從大牢里放出來的嗎？
尤其是于承惠身邊那位，大光頭，頭頂上有個尖兒，顴骨突出，兩腮深陷，眉毛稀疏，三角眼里精光四射，瞪誰誰懷孕……
這是杜玉明。
“這就是《太極》劇組嗎？一個個的看著都不像好人吶。”
“我聽小高提過一嘴，他自嘲說，什么流氓地痞、不法商販、小偷小摸基本上都在他這劇組里了，哎喲你瞧那個大胡子，這龍行虎步的氣勢，還真有些古代游俠的特質(zhì)！”
“一群歪瓜裂棗啊，憑他們也能拍好戲？”
“我也覺得懸，更何況這還是一幫純業(yè)余的演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斗爭。
職工們小聲蛐蛐，難免會說些不中聽的話。
這是因為他們大多看不慣拍在頭里的那個年輕人。
覺得他太張狂了，最近這段時間在廠里興風(fēng)作浪的，四處挖社會主義墻角，薅創(chuàng)作集體羊毛。
聽說昨天水導(dǎo)都被他逼得主動要求退休了。
年紀(jì)輕輕的，咋就那么不知道好歹，拎不清輕重啊？
高遠(yuǎn)自然不在乎別人在背地里議論他些什么，只要別當(dāng)面說，他可以裝大度，理解同志們羨慕嫉妒恨的心情。
但你要是說到我臉上來了，那就別怪我懟得你找不著北了。
這群人排隊打飯，愣是沒有一個職工敢湊得太近。
還有職工主動讓位的。
“您先打您先打，我不著急。”這位站在前面的職工見杜玉明靠過來，立時心里一哆嗦，客氣的不得了。
杜玉明咧嘴樂了，說道：“同志您客氣了，排到誰是誰，您不用特意關(guān)照我，我也不著急。”
誒他會笑哎。
笑起來也不難看。
那職工稍稍放松了點(diǎn)心情，邊打飯邊跟杜玉明嘮上了：“冒昧問一句，您是哪省武術(shù)隊的？”
杜玉明笑著回答道：“我不是武術(shù)隊的，我還是個學(xué)生呢，在國家戲曲學(xué)校上學(xué)，工長靠武生。”
那職工驚訝地說道：“哎呀，您要是不說，我還以為您孩子都不小了呢。”
他這話把周圍幾位都逗樂了。
杜玉明摸摸大光頭，也樂得不行，道：“顯老唄，但沒辦法，爹媽給的長相，這我可沒得挑。”
高遠(yuǎn)點(diǎn)頭贊同道：“嗯，長得是倉促了些。”
“哈哈哈哈……”
大家又笑了起來，突然感覺，《太極》這劇組的人別看一個個奇形怪狀、兇悍無比的，卻也不難接觸。
尤其是這個尖頭頂，他的聲音還怪好聽咧。
這群人打了飯，找了相鄰的幾個空桌坐下開吃，明顯自成一體。
李健群走進(jìn)來，一眼看見這個勞改犯群體，匆忙打了一份飯也湊了過來。
她不是個會交朋友的人，要說在廠里跟誰走得近，只有一個張金玲。
另外就是室友劉冬也能聊兩句。
自打她進(jìn)廠后，著實吸引了一批年輕小伙子熱切的目光。
也不乏有人明里暗里的追求，寫情書告白，但都被她拒絕了。
大姐姐心里早有了如意郎君，自然不會再接受別人的愛意。
見她走過來，挨著高遠(yuǎn)吃飯的李連杰很有眼力見兒，拿起飯盒主動讓出座位，笑嘻嘻說道：“嫂子，快請坐。”
高遠(yuǎn)微微點(diǎn)頭，嗯，是個好同志。
李健群臉一紅，瞪他一眼道：“別亂稱呼，不然撕了你的嘴。”
李連杰立馬點(diǎn)頭道：“好的，那我就叫您群姐了。”
高遠(yuǎn)：“你叛變得可真快啊。”
同志們又哈哈大笑起來。
李文化說：“抓緊吃，吃完咱們?nèi)ヒ惶柵锷险n。”
大家埋頭造飯。
這時候，蔡明蹦跶過來了，一張嘴就一股京片子味兒：“遠(yuǎn)哥，遠(yuǎn)哥，你必須給我改個名字，小咖喱黃不辣，這啥破名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