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楚嬴接旨。”

　　段正賢沒有給楚嬴繼續問下去的機會，待王榮說罷，立刻從懷中掏出一支明黃卷軸，一臉嚴肅地開口。

　　“兒臣接旨。”

　　楚嬴錯愕了一下，當即攜蘇立等人一起跪在地上。

　　段正賢睨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這才打開卷軸，不緊不慢地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大皇子楚嬴，奉朕詔命，受封于順州。”

　　“初上任，剪除奸邪，肅清吏治，不使百姓遭殃，朝廷蒙羞，此為一功。”

　　“逾月許，有大盜襲城，又以一己之能，挽狂瀾于既倒，護得一州子民安穩，此為二功……”

　　楚嬴低著頭，又是詫異，又是激動。

　　詫異的是，圣旨上表述的功勞，和他之前新立的三件功勞沒有一點關系。

　　激動的是，段正賢此刻念出的這兩件功勞。

　　分明指的是他鏟除吳狼，以及消滅狼牙寨的功績。

　　如果按照這個順序來羅列他的功勞，又何止他新立的這三件大功。

　　這其中大大小小，還有好多事情，都可以算作功勞。

　　譬如他整頓衛所，收歸軍田，轉手低價租賃給佃戶，讓耕者有其田。

　　又譬如，他和蘇立聯手，掃黑除惡，整頓市容，賑濟流民。

　　讓街頭巷尾煥然一新，不再有一個凍綏斃命者。

　　再譬如，他發展經濟，鼓勵農耕，讓老百姓就近工作，逐步走向富裕……

　　在他看來，這么多功勞加在一起，無論如何，楚皇也該滿足自己翻案的請求了吧？

　　果然。

　　接下來，圣旨上面就民生和風貌等各個方面的改善，都對楚嬴給予了表揚。

　　楚嬴心中愈發激動和迫不及待。

　　快了快了，馬上就要念到最后三件大功了。

　　到時論功行賞，一旦蘇家平反，他離京時，發誓讓容妃恢復自由的承諾，也就能夠兌現了。

　　十年！

　　三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冷宮囚禁，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期間飽受各種克扣、欺凌、折磨、以及人情冷漠，只能茍延殘喘。

　　回想起來，就連楚嬴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天知道這么漫長且黑暗的歲月，他們母子二人是怎么熬過來的。

　　還好，這一切終于到頭了。

　　娘啊，你看到了嗎？

　　這么多年，咱們母子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

　　今天，就是孩兒兌現諾言的時候！

　　也是你擺脫枷鎖，重獲新生的開始！

　　這一刻，楚嬴想到了容妃，想到了兩母子的未來。

　　等當前這個最大的愿望實現后，他一定要想方設法將容妃接到順城來。

　　讓她遠離爾虞我詐的宮廷，從此和自己享盡天倫。

　　就在楚嬴浮想聯翩之際，段正賢終于念到了他報上去的三件大功之一。

　　“……此次，大皇子協助東薊兵備道，按察副使曹玉堂，共同剿滅潮天蕩上千水匪，消除燕北一大隱患，護我邊疆，此為又一大功……”

　　來了來了！

　　楚嬴回過神，翹首以盼。

　　然而，就在他等待段正賢宣布進獻大炮，以及揭發北鄉侯這最后兩件大功時。

　　這位笑起來像是笑面虎的飛龍衛指揮使同知，卻忽然停了下來，并沒有繼續講述下去。

　　下一秒，段正賢又一次展露他那令人不適的笑容，看著楚嬴嘿笑一聲：

　　“皇子楚嬴，明公正義，品行賢德，上任不足一年，功績斐然，實乃社稷與萬民之幸，朕心甚慰。”

　　“我大楚立國一百八十余載，承襲祖制，過必究，功必賞，今大皇子楚嬴，連立新功，朕再三思慮決定……”

　　他頓了頓，看向楚嬴的目光愈發怪異，旋即朗聲道：

　　“即日起，敕封大皇子為順義侯，準以開府建牙，仍以順州百姓為食邑。”

　　“另，賞賜順義侯之母容妃，黃金百兩，錦緞百匹，東珠十斛，百年人參一顆。”

　　“望順義侯體諒朕之苦心，從今以后，克己勤免，報效朝廷，欽此！”

　　轟！

　　隨著欽此二字落下，楚嬴頭頂，宛如有一道雷霆劈落，令他當場變了臉色。

　　怎么回事？

　　為什么三件大功，只念出來剿滅水匪這一件？

　　更離譜的是，他再三請求的翻案，圣旨里竟只字未提。

　　難道楚皇沒有看到？

　　不可能！

　　圣旨里既然表彰了三件大功之一，就證明楚皇其實看過他的奏疏。

　　楚嬴分析到這里，結合楚皇封他為順義侯，忽然腦中劃過一道亮光。

　　明白了，那個皇帝是故意的！

　　一定是。

　　他根本就不想替蘇家翻案，甚至，也不允許別人替蘇家翻案。

　　這可不是楚嬴隨便臆測，從楚皇封他為順義侯這事上，就可以發現端倪。

　　常言道，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只看飛將軍李廣拼殺一輩子，倒死也沒能圓夢封侯，就知道封侯有多不容易。

　　這幾乎是為人臣者，可以獲得的爵位的極限。

　　一旦成功，就意味著位極人臣，光宗耀祖。

　　但是，但是，但是……重要的話說三遍，這些封侯的人，指的都是臣子。

　　可是，楚嬴是什么出身？

　　一國皇子！

　　盡管他極不受楚皇待見，屬于被拋棄的棄子一枚。

　　但皇子就是皇子，這是任誰都無法抹去的事實。

　　按照舊例，古往今來，大部分朝代，都是非皇子不予封王。

　　也就是說，皇子的身份十分尊貴，唯有封王，才能體現出皇家的至高無上。

　　別管親王郡王，又或有無實權，總之，凡是喜歡分封的朝代，皇子封王是一種常態。

　　當然，也有一些例外。

　　譬如，那些一出生就不討皇帝喜歡，又或道德作風有問題，嚴重敗壞皇家聲譽的皇子。

　　這類人一旦到了分封的年齡，很可能會被降一等，封為公爵。

　　然而，和普通人封侯一樣，皇子到了封公這一階段，基本也就到頭了。

　　若是再往下，敕封為侯。

　　對于皇子來說，非但不值得慶賀，反而是一件不可接受的奇恥大辱。

　　只因，皇子沒犯什么錯的情況下被封侯，戳破了歷朝歷代一致維護的皇權底限。

　　不但當事人自己尊嚴盡失，對于整個皇族，也是一件極其丟臉的事情。

　　古往今來，這種事不能說沒有，但，絕對屬于鳳毛麟角。

　　而如今，楚皇拼著自己打自己的臉，全然不顧半點父子之情，也要將楚嬴封為順義侯。

　　從這一點上，足以看出他的態度。

　　他根本就不在乎楚嬴這個兒子，自然，更不會理睬他的任何請求。

　　楚嬴徹底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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