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伙也要徹底撕毀合同，用這種斷供卡脖子的方式，絕不尋常！
百分之二十的違約金，就是整整五百萬！
這可不是小數(shù)目。
林瑞富在商海沉浮多年，以精明吝嗇著稱，每一分錢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會甘心白白扔掉這五百萬？
除非……他早已算準，這五百萬根本不需要自己掏，或者，有更大的、數(shù)倍于五百萬的利益，在逼著他、誘惑著他必須這么做？
甚至，這所謂的“毀約”，本身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瞄準更大目標(biāo)的步驟？
更大的利益……
是哪里？是誰？是有人要借林瑞富的手，扼住琉璃鎮(zhèn)春耕的咽喉？
這念頭一起，江昭陽心中警鈴大作，一股更深的寒流竄遍全身。
他伸手拿起了辦公桌上那部電話聽筒。
聽筒的分量沉甸甸的，冰冷的塑料外殼貼著他的掌心。
“衛(wèi)國，”江昭陽忽然放下聽筒，動作快得像斬斷思緒，“合同細節(jié)，特別是違約條款部分，再給我仔細復(fù)述一遍。一個字都不能差！”
李衛(wèi)國一愣，隨即明白江昭陽的意圖，連忙湊近文件，逐字逐句地念道：“……合同第八項第三款明確約定：乙方（德勝農(nóng)化）如無甲方（琉璃鎮(zhèn)政府）書面認可的不可抗力因素，單方面終止供貨或無法按合同約定數(shù)量、質(zhì)量、時間履約，視為嚴重違約。”
“甲方有權(quán)追索合同總額百分之二十的違約金，并保留追究乙方因此造成的一切連帶經(jīng)濟損失和法律責(zé)任的權(quán)利……”
江昭陽的指節(jié)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聲響，接上他的話：“五百萬。”
“白紙黑字，五百萬的違約金。”
“林瑞富是商人，在商言商，精于算計的他，會不知道這筆賬？”
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視李衛(wèi)國，“五百萬，他難道寧愿賠出來，也要撕毀合同，置全鎮(zhèn)春耕于死地？”
“……衛(wèi)國，你覺得，這像是一個純粹商人的邏輯嗎？”
李衛(wèi)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低沉而艱難：“江書記，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太反常了！除非……他有絕對的把握，這筆違約金最后落不到他頭上？”
“或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驚懼，“……有更大、更急迫的利益在前面等著他，讓他覺得就算賠了這五百萬，甚至背上一身罵名，也值得？”
“比如……有人向他承諾了更大的補償？”
“或者是……有人用更大的力量在逼他，逼他必須這么做，不惜代價？”
更大的利益……更大的力量……
這兩個詞像兩把重錘，敲在江昭陽的心上。
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風(fēng)暴正在凝聚。
“好，很好。”江昭陽的聲音冰冷如鐵，蘊藏著風(fēng)暴來臨前的沉寂。
他不再猶豫，重新握緊了電話聽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一次，他的手指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那串印在便簽紙上的數(shù)字。
“嘟——嘟——嘟——”
電話接通的等待音，在驟然安靜下來的辦公室里被無限放大。
一聲，又一聲，單調(diào)而空洞，撞擊著房間的四壁，也撞擊著江昭陽和李衛(wèi)國緊繃的神經(jīng)。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被沙漏反復(fù)篩過，緩慢而沉重。
李衛(wèi)國屏住呼吸，雙手緊握，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江昭陽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目光銳利得似乎要穿透電話線，直抵那未知的戰(zhàn)場。
在令人窒息的第六聲“嘟——”音之后，就在江昭陽幾乎要斷定對方故意拒接時，電話終于通了！
“喂？？？”一個高亢、油滑、帶著濃重不耐煩口音，甚至夾雜著幾絲醉醺醺腔調(diào)的男聲猛地炸開，粗暴地擠滿了聽筒。
背景音里，清晰地傳來“嘩啦啦”的麻將牌碰撞聲，女人清脆的嬌笑，以及酒杯碰撞的叮當(dāng)脆響，一片紙醉金迷的喧囂。
“又什么事啊？！不是跟你們李副鎮(zhèn)長說清楚了嘛！”
“合同的事，沒得談！”
“廢了！懂不懂？廢了！”
“你們琉璃鎮(zhèn)愛找誰買找誰買去！”
“煩不煩？老子這正忙著呢！”
那聲音語氣輕佻，充滿了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仿佛在打發(fā)一個糾纏不休的乞丐。
怒火，如同熾熱的巖漿，瞬間在江昭陽的胸腔里奔涌、沸騰。
但他強行將這狂暴的情緒壓了下去，聲音如同被西伯利亞寒流淬煉過一般，沒有一絲波瀾，清晰地穿透話筒：“林總嗎？我是江昭陽。”
電話那頭驟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的喧囂、麻將聲、嬌笑聲仿佛被瞬間按下了靜音鍵。
只有一種空茫的電流聲，在提示著連接的存在。
這死寂持續(xù)了約莫兩秒鐘，時間卻仿佛凝固了許久。
然后，一聲帶著幾分刻意、幾分做作，甚至隱隱有著一絲“終于等到你”意味的低笑，從聽筒里傳了出來，那笑聲干澀而刺耳：
“哦——嗬！江書記！江大書記啊！”
林瑞富的聲音瞬間變得又熱絡(luò)又虛偽，腔調(diào)也油滑得能滴出油來，但字句間那根尖銳的針卻藏得更深了。
“稀客！當(dāng)真是稀客啊！”
“您這大忙人，日理萬機，剛從博合化工那大快人心的拆廠壯舉前線凱旋歸來，怎么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有空給我這小門小戶的買賣人打電話了？”
“嘖嘖嘖，我這廟小，可經(jīng)不起您這尊大佛折騰啊！”
“搞不好，哪天也‘博合’了，我這小心臟可受不了！”
話語里，濃濃的陰陽怪氣，夾槍帶棒，直指江昭陽剛剛處理掉的“博合化工”事件。
那“折騰”二字，更是充滿了惡意的挑釁！
赤裸裸的挑釁！
江昭陽眼中最后一絲溫度消失殆盡，只剩下凜冽的寒光。
他沒興趣和林瑞富玩這種虛偽的寒暄游戲，對方既然已經(jīng)亮出了獠牙，他也不會再有任何顧忌。
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土里鑿出來的冰錐，帶著刺骨的殺意，毫不留情地直刺過去：
“少廢話！”三個字如同驚堂木，震得電話那頭的嘈雜背景似乎都為之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