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皇帝在內的眾人聞聲齊齊朝謝珩望去。
連大公主與二公主都忘了爭執。
謝珩幽深的目光掠過地上命若游絲的大皇子,“淑妃娘娘方才那一刀正中大皇子殿下的心臟,刃尖入體三寸,穿透肺腑,便是華佗再世,也難為他續命。”
他一把攥住了明皎的右腕,溫暖粗糙的掌心桎梏住她的手腕,不讓她上前。
皇帝面無表情地看著明皎:“景星,你怎么看?”
明皎回道:“回皇上,殿下心脈盡斷,已無力回天,恕景星無能為力……”
“你胡說!”大公主厲聲打斷了明皎的話。
她奮力掙開了二公主的手,指著明皎怒聲斥道:“景星,你分明是見大皇兄失勢,便想討好貴妃與二皇兄,才故意見死不救!”
一道清越的鷹唳猝然自上空響起。
白色的海東青自大公主與明皎之間疾飛而過,翅尖帶起的勁風撲面而至。
大公主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氣勢登時弱了三分,卻仍強撐著眉眼間的倨傲。
明皎平靜地迎上大公主盛怒的目光,并未與她爭辯,只對著皇帝道:“皇上,藥醫不死病,死病無藥醫。景星并非大羅神仙,無力扭轉天命。”
皇帝眉峰緊蹙,垂眸望著奄奄一息的大皇子,一言不發,右拳攥緊了幾分。
大公主心頭怒火更盛,泣聲道:“父皇,景星縣主分明是沽名釣譽之輩,德不配位……”
“華陽,夠了!”王太后目光威嚴地掃向大公主,厲聲訓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這里胡鬧!”
大公主咬著下唇,臉色青白交加,滿心不服卻不敢出言頂撞太后。
二公主在一旁冷眼旁觀,心底冷笑不止。
她這個大皇姐,居然到如今還看不清局勢。王家與大皇兄犯下謀逆大案,莫說大皇子性命難保,就連皇后之位都搖搖欲墜。
大皇姐這般不識時務,很快就會是第二個“懿寧”,無人敢娶,無人敢沾,只能在這深宮中孤苦一生。
念及此,二公主心底掠過一絲隱秘的快意。
此時,地上的大皇子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他嘴巴張合,喉間只滾出幾不可聞的氣音,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突然,他又嘔出一縷暗紅血沫,兩眼渙散無神,雙臂也無力地垂落在地。
整個人徹底沒了氣息。
“皇兒!”王皇后撕心裂肺地凄聲哭喊。
最后一絲支撐她的力氣轟然散盡,她抱著大皇子冰冷的身軀癱倒在地。
哭聲悲愴欲絕,慟徹殿宇,聽得人心頭發緊。
檐下的皇帝不近不遠地望著大皇子的尸身,眸中最后一絲波瀾徹底歸于漠然,吩咐道:“傳朕旨意,大皇子謀逆伏誅,按罪臣之禮處置,不必入皇陵。”
“父皇!”大公主不可置信地驚呼,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皇兄縱然有錯,可他已然身死,您又何必折辱于他……”
“放肆!”皇帝怒聲呵斥,面色鐵青,“謀逆之罪,乃十惡不赦的大罪!朕留他全尸,已是寬宏大量,你還敢在此為他鳴冤叫屈!”
“來人,將大公主帶回長樂宮禁足,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大公主心尖一顫,一股徹骨的恐懼席卷全身,渾身冰涼。
長這么大,她還從未見過這般冷酷絕情的父皇。
那個從前對她溫和縱容的帝王,仿佛在一夕之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張了張嘴,想再哀求,卻被皇帝眼中的冷意嚇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內侍上前,架著她踉蹌地退出殿外。
霧蒙蒙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上方,燦日撥開烏云,金輝如瀑傾灑而下,鋪滿朱紅宮墻與琉璃瓦頂。
微風穿過重重宮門,卻吹不散空氣中殘留的血腥戾氣。
半個時辰后,蕭云庭帶著兩名親衛,從午門內緩步而出。
他身上披了一件玄色的披風,偌大的披風恰好擋住了受傷的右臂,因為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如紙,步履虛浮。
闕右門邊的空地上,白卿兒、明遇以及一眾官員被數十幾名錦衣衛看管著,一個個面露焦灼之色,目光大都望著午門方向。
“夫君!”驚魂未定的白卿兒一瞧見蕭云庭出來,激動地喚道。
蕭云庭循聲望去,立刻注意到了人群中的白卿兒,便朝她走去,“卿兒……”
下一刻,他看到了白卿兒身邊拄著拐杖的明遇,臉色驟變,眼底掠過一絲驚怒。
“遇表哥,又見面了。”蕭云庭皮笑肉不笑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明遇不敢在這里與蕭云庭較勁,解釋道:“我與盧氏怎么也算母子一場,今早便過來觀審。”
可他越解釋,蕭云庭越是覺得他就是來這里找白卿兒的。
周圍的錦衣衛認得蕭云庭,見便白卿兒是他的夫人,就放了人。
白卿兒拎著裙裾,疾步走到蕭云庭跟前,不安地咬唇。
幾日前,蕭云庭就警告過她,最近別出門,但她還是背著他私自溜出了王府。
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輕聲道:“夫君,宮里現在怎么樣了?皇上他……”
“皇上無礙。”蕭云庭簡單將宮中變故道出,刻意略過血腥細節。
白卿兒的眉心擰成了結,“除了二皇子,其他皇子都薨了……怎、怎么會這樣??”
她因一直未聞喪鐘,早已猜到皇帝安然無恙,卻萬萬沒料到宮中竟發生如此慘烈之事。
驚惶之下,白卿兒一時忘形,脫口又問:“是小國舅殺了其他皇子,不是……謝珩?”
蕭云庭驚愕地挑眉,怎么也沒想到她會這般問——這無異于暗指謝家有不臣之心!!
他立刻搖頭:“不是謝珩。”
“不可能是謝珩。”
謝珩當時一直在養心殿,如何能分身去擷芳殿行兇?
何況,二公主與懿寧公主親眼所見,動手之人正是小國舅王淮州。
太陽西斜,微風拂面,恰好將蕭云庭肩頭的披風掀起一角,露出他藏在披風下的右臂。
白色的紗布層層纏繞,卻仍有暗紅的血跡滲出,觸目驚心。
“你受傷了!”白卿兒柳眉緊蹙,急切地想去看他的傷口,“傷得重不重?可有請太醫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