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徐穎拎著一保溫桶的雞湯來醫院看望劉靜。
她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沈晚正坐在床邊給劉靜把脈，兩人聽見動靜，同時抬起頭。
“喲，晚晚也在呢？”徐穎笑著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正好正好，我燉了雞湯，一起喝點。”
沈晚禮貌地打了個招呼：“不用了，我不餓。”
劉靜靠在床頭，臉色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些，看見徐穎也露出笑容：“麻煩你來看我。”
“不麻煩，麻煩什么。”徐穎一邊說一邊給劉靜盛湯，“這雞湯我燉了一上午，油都撇干凈了，你多喝點。”
劉靜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點點頭：“好喝。”
徐穎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沈晚身上，忽然想起什么，“對了小晚，我家婷婷這幾天天天往外跑，說是去找你玩，怎么樣，那丫頭沒給你添麻煩吧？”
沈晚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找我？”
徐穎點點頭，笑著說：“對啊，每天都出門，一出去就是一整天，我問她去哪兒，她說去找你，說你怕你無聊，她陪陪你。”
沈晚沉默了兩秒，緩緩開口：“我這周都沒見過婷婷。”
徐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沒見過？”她愣愣地看著沈晚，“怎么可能？她每天都出門，還說去找你了，她親口說的……”
沈晚沒說話，腦子里卻飛速轉起來，幾乎是一瞬間，她想起了那天在江邊遇到的那個男人。
她當時還想著，裴婷婷要是再跟他接觸，得出事，沒想到這丫頭不但去了，還瞞著家里，一連好幾天。
劉靜見沈晚臉色不太好，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晚晚，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沈晚回過神，看向徐穎，斟酌著開口：“婷婷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認識什么新朋友？”
徐穎一愣：“新朋友？什么新朋友？”
沈晚沉默了一下，還是說了：“前幾天我們在外灘遇到一個外國人，叫托馬斯，德國來的，他請我們吃了頓飯，當時婷婷跟他聊得挺開心的，后來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再聯系了。”
徐穎的臉色變了，手里的勺子“咣當”一聲掉進碗里，湯濺出來幾滴，“外國人？婷婷跟外國人吃飯？她怎么沒跟我說過？”
沈晚看著她那副樣子，心里嘆了口氣，“那天是我們一起吃的，當時我也在。那個托馬斯說是傳教士的兒子，暫住在滬上，說話挺風趣的。吃完飯我們就各自回家了，我以為就那一面之緣，沒想到……”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徐穎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發白。
“這個死丫頭！”她咬著牙罵了一句，“天天跟我說去找你，我還以為她真跟你處得好，感情是拿你當幌子，去見什么德國人去了！”
她越想越氣，蹭地站起來，在病房里來回走了兩步，又轉回來看著沈晚：“晚晚，那個德國人你見過，你覺得怎么樣？人靠譜嗎？”
沈晚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那個人說話確實挺有意思的，很會哄人開心，婷婷跟他聊得特別高興，但是我看他跟婷婷不是一路人。婷婷那丫頭單純，心里想什么都寫在臉上，可那個托馬斯說話做事都很圓滑，見過很多世面、也經歷過很多事，婷婷這種小姑娘，碰上這種男人，很容易就陷進去。”
徐穎聽完，臉色更難看了，“我就知道，這死丫頭從小就缺心眼，看見個長得好看的就走不動道，這回倒好，直接找了個洋人！”
“晚晚，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先回去了，非得好好問問那個死丫頭不可！”
劉靜趕緊說：“你別著急，回去好好說，別一上來就吵。”
徐穎點點頭，拎起包就往外走，高跟鞋的聲音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里。
劉靜靠回床頭，嘆了口氣，看向沈晚：“婷婷這丫頭也真是的，這種事怎么能撒謊呢？讓咱們跟著操心，她媽那個脾氣，回去肯定要吵一架。”
沈晚：“你這幾天恢復得不錯，脈象穩多了，再觀察兩天，可以考慮出院回家靜養了。”
劉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那……那你到時候是不是就要回東北了？”
沈晚點點頭：“當然，那邊還有事等著我，不能一直待在滬上。”
劉靜難掩心中失望：“晚晚，你可不可以再多留一段時間？下次再見你，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沈晚：“我這次來，本來就是因為你病重，現在你身體好轉了，能出院了，我自然就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必要了，我在東北還有工作要解決。”
劉靜有些急切地說：“可我看你這肚子，快生了吧？滬市的醫療條件比東北好，你留在這里生，我還能照顧你坐月子……”
沈晚搖搖頭：“不用了，部隊醫院也挺好的，該有的都有。再說我丈夫也請不了太長時間的假。”
劉靜還想說些什么，但她怕自己說多了，沈晚會煩，會生氣，這孩子好不容易才愿意來看她，她不能把人往外推，于是她只能扯出一個笑：“好，等我出院之后，你就回東北。”
沈晚點點頭“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徐穎從醫院出來，先把裴婷婷平時愛去的地方都找了個遍，愣是沒看見那丫頭的影子。
她越找越氣，最后索性回家等著，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她一眼都沒看進去。
窗外的天從亮變暗，路燈亮起來，巷子里傳來下班回家的人的說話聲。
一直等到快八點，門口才傳來輕輕的響動。
裴婷婷踮著腳尖推開門，客廳里黑漆漆的，沒開燈，她松了口氣，以為媽媽已經睡了，輕手輕腳地往樓梯方向挪。
剛走到樓梯口，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冷喝，“裴婷婷。”
裴婷婷嚇得渾身一抖，猛地轉過身。
徐穎從沙發上站起來，按亮了客廳的燈，刺眼的燈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個屋子，也照亮了裴婷婷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媽……你怎么在客廳等著啊？”裴婷婷訕訕一笑。
徐穎沒說話，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著她。
裴婷婷今天穿了件新裙子，臉上還抹了點口紅，頭發也特意做了個造型，整個人看起來很精致。
裴婷婷此時被她媽這么盯著，她只覺得渾身發毛，后背直冒冷汗。
“去哪兒了？”徐穎問，聲音冷得像冰。
裴婷婷咽了口唾沫：“我、我去找堂姐了……”
“還騙我！”徐穎吼道，“我今天去醫院看你大伯母，正好遇見你堂姐，她說這一周都沒見過你！”
裴婷婷臉色一下子白了，“媽，我、我……”
“我什么我！”徐穎氣得渾身發抖，“你天天往外跑，一跑就是一整天，跟我說去找堂姐，結果呢？去見什么德國男人去了！裴婷婷，你長本事了啊，學會撒謊了！”
裴婷婷被罵得抬不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小聲囁嚅著：“媽，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就是怕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徐穎冷笑一聲，“你都沒跟我說，怎么知道我不同意？你要是正正經經交個朋友，大大方方帶回來給我看，我能說什么？可你呢？撒謊！騙人！”
她往前逼了一步：“說，那個德國人叫什么？住哪兒？干什么的？你們這一周都干什么了？”
裴婷婷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樓梯扶手，疼得她齜牙咧嘴。
“媽，你先別急，我和你慢慢說。”她揉著后背，小心翼翼地開口。
徐穎抱胸冷笑一聲：“行，我不急，你和我好好說。”
裴婷婷咽了口唾沫，她挑著能說的說了，把托馬斯的背景和徐穎說了，把那些親密的細節全都省略掉。
徐穎聽完，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照你這么說，還挺好的一個小伙子？”
裴婷婷用力點頭：“真的媽，托馬斯挺優秀的，見過世面，說話做事都特別得體。你見過他也會喜歡的。”
徐穎看著女兒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心里卻直犯嘀咕。
自己生的女兒自己知道，這丫頭從小就缺心眼，一看見長得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動道，眼睛發直，腦子發懵，以前看戲，臺上的小生長得俊，她能盯著人家看完整出戲，問她唱的什么，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現在正是熱戀期，那個洋人在她眼里肯定是哪哪都好，放個屁都是香的，她的話，能信幾分？
徐穎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那你明天把他帶回家讓我看看。”
裴婷婷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媽，那也太快了吧？我們才認識沒幾天……”
“快？”徐穎冷笑一聲，“你們不是已經處了一周了嗎？一周還不夠快？帶回來給我看看，要真是個正經人，我還能攔著你不成？”
裴婷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是知道如果現在拒絕她媽的話，她肯定會生氣的。
徐穎盯著她：“怎么，不敢帶？還是說，你自己也知道他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地方？”
“沒有沒有！”裴婷婷趕緊擺手，“他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就是……就是太突然了，我怕他緊張……”
徐穎抱胸看著她，不說話。
裴婷婷被她看得心里發毛，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好……好吧，我明天問問他，看他有沒有時間……”
徐穎這才收回目光，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明天我就在家等著。”
說完，她上樓去了，留下裴婷婷一個人站在樓梯口，欲哭無淚。
*
第二天裴婷婷出門后，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托馬斯開口，她媽那個脾氣她太清楚了，說一不二，既然說了要在家里等著，那就一定會等著。要是托馬斯不去，她媽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可她又覺得，托馬斯應該不會拒絕吧，他那么喜歡她，不就是見個家長嗎，有什么難的？
她在心里給自己打著氣，到了錦江飯店門口。
裴婷婷走到前臺面前，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找托馬斯·懷特，302房的。”
前臺服務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低頭翻了翻登記簿，然后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不好意思，這位客人今天早上已經退房了。”
裴婷婷愣住了，“退、退房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怎么可能？他說他最近一個月都不會走的……”
服務員微笑著搖搖頭：“確實已經退房了，今天早上辦的退房手續。”
裴婷婷眉心微蹙：“那……那他有沒有留下什么話？或者新的地址？”
服務員還是搖頭：“不好意思，客人沒有留下任何信息。”
裴婷婷站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塌了一樣，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飯店大門的，等她回過神來，已經站在門口的馬路邊上，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疼，她愣愣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她忽然想起什么，轉身又跑起來，去了所有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可是哪里都沒有托馬斯的影子。
想到她媽還在家里等著，等她把托馬斯帶回去，裴婷婷就不敢回家，她只好去找沈晚。
聽到敲門聲，霍沉舟起身開門，看見門口的人，他微微愣了一下，此時的裴婷婷臉色慘白，眼睛紅腫，頭發也有些亂，完全不是平時那個嬌俏的小姑娘樣子。
“姐夫，”她的聲音啞啞的，“我堂姐在嗎？”
霍沉舟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側身讓開：“在。”
裴婷婷低著頭走進去，沈晚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那副模樣，眉頭一下子皺起來。
“婷婷？你怎么突然來了？”沈晚放下書，上下打量著她。
裴婷婷站在客廳中間，手指捏著衣角，小聲說：“堂姐，我……我能單獨跟你說幾句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