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力源一行，要在寧平省停留五天，分別前往襄安、呂岳、恩懷、紫水四地。
畢太彰和吳淑云分段陪同。
厲元朗偶有參加，倒是金石瀚一場不落，始終陪伴在陶力源左右。
在恩懷調(diào)研時候，據(jù)恩懷市委常委、統(tǒng)戰(zhàn)部長馬平向厲元朗反映，調(diào)研當(dāng)晚，陶力源在駐地接見恩懷市主要領(lǐng)導(dǎo)，金石瀚全都在場。
一個細節(jié)很有意思，值得玩味。
金石瀚伺候陶力源服藥，當(dāng)他面吹了吹水杯。
關(guān)鍵是，陶力源毫不介意，端過杯子直接就喝。
動作那么協(xié)調(diào)、自然，好像習(xí)以為常。
這得什么關(guān)系，活脫脫父親與兒子的寫照。
調(diào)研中，陶力源沒怎么發(fā)表看法，只是在事關(guān)黨建方面，他問的比較多。
臨走前一天，陶力源在座談會上發(fā)言。
提到黨建工作時，首先肯定寧平省委貫徹執(zhí)行上面精神方面，做出一定成績。
可他話鋒一轉(zhuǎn)，提到不足，尤其強調(diào)，“個別同志沒有把精力放在分管的黨建領(lǐng)域，而是將眼光盯住自己的同志身上不放。這是什么？”
說著，手指尖有力的敲了敲桌面，聲音也變得高了幾個調(diào)門，“這是在搞內(nèi)耗，是無組織無紀律的不團結(jié)行為！”
“同志們，我們一路走來，經(jīng)歷過內(nèi)耗。當(dāng)初給我們國家造成巨大影響，出現(xiàn)難以估量的損失，至今令人難忘。”
“團結(jié)才能求穩(wěn)定、求生存、求發(fā)展、求和諧。三角形有其穩(wěn)定性，是因為三角形團結(jié)了牢不可破的一個面。”
“如果打破這個面，他將無從穩(wěn)定。假如三點中哪一個點出問題，存在不和諧分歧，那將不會共存，更不可能在這個面上構(gòu)建新的愿景。”
“同志們，我們的事業(yè)、我們的集體、我們的民族、我們的國家都要團結(jié)。團結(jié)是壓倒一切的最重要力量！”
陶力源慷慨激昂的講話，贏得在場熱烈掌聲。
與會人員鼓掌同時，心里都在念著小九九。
誰不知道陶力源這番話意有所指，矛頭對準的就是厲元朗。
全省黨建工作，是由厲元朗分管。
畢太彰只是個掛名。
不過，大家心照不宣的只看陶力源，然而眼角余光，還是忍不住偷瞄厲元朗好幾眼。
可想而知，這位老書記此番來寧平，其真實目的，就是給金石瀚站臺，向厲元朗施加壓力。
不少人清楚，厲元朗在查辦盧甘偉之后，是否把戰(zhàn)線引到金石瀚身上。
誰心里都沒底，包括金石瀚本人。
關(guān)鍵時刻，拉來陶力源給厲元朗上一課，消弱他的鋒芒，挫敗他的銳氣，這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
大棒打完了，陶力源專門接見厲元朗。
不過這次，只有他們兩個人，金石瀚并未露面。
陶力源先是東拉西扯，說了一大堆題外話，主要集中在厲元朗岳父身上。
反復(fù)提及，老首長任上時，對寧平省和他的幫助，以此拉近和厲元朗的關(guān)系。
該說的說完了，陶力源抿了口茶，慢條斯理說：“元朗啊，盧甘偉罪行累累、惡貫滿盈、罄竹難書，必須嚴懲不貸，我支持你。”
“他披著偽善的外衣，欺上瞞下，欺騙了很多人。石瀚同志很早就對盧甘偉的惡行有所警覺，可這事全都壞在他那個前妻身上。”
“元朗，我們做領(lǐng)導(dǎo)干部的，一心撲在事業(yè)上，難免疏于對家人的管教。沒辦法，事業(yè)和家庭不可兼得，有得必有失。”
“就像元朗你，妻子和兒女長期不在身邊，我聽說你的二兒子現(xiàn)在國外生活？”
提及鄭立，厲元朗的心驟然緊了一下，悶聲回道：“是。”
“元朗啊，聽我這個過來人的勸說，還是接回來吧。孩子在你身邊，有助于你對他的教育，加深你們父子間的感情。”
“另外呢，別到關(guān)鍵時期，成為別人針對你的目標。你還年輕，做到這個位置不容易。不瞞你說，我在你這個年齡，還只是個副市長，你可是走在許多人前面，要懂得珍惜啊。”
“政治羽毛的豐滿，是建立在機體不斷輸送營養(yǎng)。機體好壞，決定你能走出多遠，能夠站在什么樣的高度上。”
陶力源說得情深意切，聲情并茂。
要是情商低、眼窩淺，恐怕這會一定感激涕零，眼淚不要錢似的淌個沒完。
好在厲元朗吃過見過，經(jīng)歷也多，沒有被陶力源這一套表象迷惑。
反而認為，陶力源以他兒子在國外一事相威脅，非常反感。
他強忍住內(nèi)心不快，與陶力源周旋。
到最后，也沒給出確切答案。
自然，陶力源十分不滿，沒說幾句話就端起茶杯，來了一個端茶送客的攆人舉動。
等到厲元朗走出房間，里間臥室門徐徐拉開，金石瀚滿臉不悅的出來。
“老領(lǐng)導(dǎo)……”躬身彎腰，態(tài)度相當(dāng)恭謹。
陶力源怒氣沖沖呵斥道：“不是我說你，你那個小舅子在外面胡作非為這么多年，你眼睛是瞎的，就看不見么！”
金石瀚深知，陶力源的怒火，是在厲元朗面前吃了癟，把氣全撒在他身上。
這時候除了認錯，千萬不能辯解。
陶力源是他最后的王牌，為了打出這張牌，他不惜得罪畢太彰，也真是拼了。
原以為，憑他和畢太彰的關(guān)系，一個小小厲元朗還不就坡下驢，不再往下查，不再針對他。
可他發(fā)現(xiàn)，畢太彰的話，似乎在厲元朗這里不怎么好使。
于是秘密前往京城陶力源家中，好說歹說，終于勸動陶力源來寧平一趟，以解他的燃眉之急。
萬萬想不到，厲元朗不給畢太彰的面子，就連陶力源的面子也當(dāng)成鞋墊子。
怎么著，你不就是有個好岳父嗎？
那又怎樣，退下好幾年，現(xiàn)在小腦萎縮，早就退出歷史舞臺。
說句難聽的話，如今的陸臨松，可能都不如一個市長管用。
這個厲元朗，真是油鹽不進，難對付。
金石瀚想著心事，至于陶力源說些什么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趕緊把你自己的爛事擦干凈，厲元朗這邊，我得給他下劑猛藥才行。年輕氣盛，不吃點苦頭是不長記性的。”
陶力源撂下這句狠話，拿在手中的香煙，已成了碎沫子。
就在陶力源離開寧平省的第六天，京城紀委突然有幾個人闖進厲元朗的辦公室。
為首的他認識，正是提拔副書記沒多久的袁仲翰。
算起來，他們已是許久沒謀面了。
不成想，卻以這種方式重逢。
“袁副書記……”一看袁仲翰表情不善，厲元朗剛伸出來的右手慢慢放了下去。
“元朗同志，我們今天來，是要找你核實幾個問題，請你配合。”
袁仲翰公事公辦的說完話，身后兩名紀委工作人員，一左一右來到厲元朗身邊。
“好，我配合。”厲元朗收拾好文件，在這二人的關(guān)照下，走出省委大樓。
他被帶進車里的那一幕，被多少雙隱藏在窗戶后面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畢太彰伏在桌案上，秘書古懷云進來，低聲匯報：“書記，厲副書記剛被紀委的人帶走。”
“知道了。”畢太彰頭也不抬，似乎文件內(nèi)容遠比厲元朗這檔子事更有吸引力。
可等古懷云一出去，畢太彰馬上抬起頭來，摸著下巴陷入深思。
他感覺詭異。
的確，在帶走厲元朗之前，袁仲翰向他做了說明。
但是沒有讓他打電話，把厲元朗騙進他的辦公室，而是當(dāng)著他的面，直接去厲元朗的辦公室?guī)恕?br>據(jù)畢太彰所知，厲元朗在查辦沽水案子時，與紀委的付安嵐，還有袁仲翰關(guān)系良好。
蹊蹺，太蹊蹺了。
畢太彰輕蔑的一笑，搖了搖頭，繼續(xù)批閱文件，把自己置身于看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