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別說張平安想不通,就是遠在京城的錢英和李崇也沒料到,最后竟然會落到這樣一個被圍困的局面。
京郊大營和北門四軍負責拱衛京師,一共大約有14萬人,就算排除掉相對老弱的后勤小兵和部分吃空餉的,能夠上戰場的主力,最少也有八萬余人,而金烏汗國的鐵騎只有不到6萬人而已。
從數量上來說,并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何況金軍一路南下,必定人困馬乏,糧草定也不會準備的很充足。
這也是當初為什么在崔蓉提出迎戰的時候,他沒有立刻否定的原因,他覺得大周朝還是有一戰之力的,不用太著急后退,逃難確實是萬不得已之下的下下策,是最壞的情況。
可是事實和他想的正好相反,軍隊里的腐敗和軍紀松弛之嚴重,遠超他的預料。
沒等調兵部署,收到消息逃跑的逃兵便先逃了千余人,亂了軍心。
李崇年紀已經不小了,還得再披戰甲,幫忙主持大局,將那些逃兵抓回來處置,剩余的抓不回來的便也只能先算了。
在軍事指揮上,周鼎和崔蓉是完完全全的外行,但兩人此時又并不完全放心底下將領做的決策。
尤其是在得知大同一帶的守將全部造反后,崔蓉的疑心病更是愈加嚴重。
總覺得底下這些人在瞞著自已,想什么對策對付她。
因此最終導致決策延遲,唯一一次有計劃的主動夜襲,因消息提前被泄露,也慘遭金軍鐵騎埋伏,幾乎全軍覆沒。
這一下便折損了兩萬余人,城門外血流滿地,尸骸遍野。
一瞬間竟然讓李崇想到了開國之初,隨先帝南征北戰的時候。
不過那時候只有別人怕他們的份,沒有他們怕別人的份兒。
剩余未出戰的人一看這情況,多半都被嚇破了膽,很多人從入伍到現在,壓根沒有經歷過真真正正的戰爭,從沒有上過真正的戰場。
軍心一下子更加散了,有種群龍無首的感覺。
朝堂上下口風也開始變了,開始主張議和,有要割地賠款的意思。
崔蓉本來不愿意,還處置了幾個提議的人。
但又一次夜襲失敗后,也開始思考起來可行性,最起碼先解了眼下之困再說。
以后還可以再拿回來。
盡管錢英也是極力反對的,但情況越來越壞,已經沒有給他更多的選擇。
再反觀對面金軍的鐵騎,軍紀嚴明,出手狠絕,一戰一退皆隨號角行動,配合的天衣無縫,絲毫不拖泥帶水。
誰高誰低,一眼分明。
就連李崇在城墻上觀戰,也不得不暗暗嘆息,更是覺得自已這方頗多不足之處,心里有些懊惱,他心知,真要正面迎戰,估計也是勝算不大了。
在周鼎母子一連幾日的瞎指揮下,將士們已經折損了太多太多,他們大多也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兒的。
誰都是有血有肉的。
眼看被敵人的彎刀削蘿卜似的收割,瞬間慘死,李崇也不愿意再這樣繼續打下去了,讓將士們做無謂的犧牲。
最后上書奏請后,鳴金收兵,只守不攻,命將士們死守城門,等待援軍。
雖然大同、張家口一帶的守將都造反了,但他們還有薊州等地的兵力可馳援。
按照李崇的預計,就算有些人心懷鬼胎不動彈,最少也得有十來萬兵力能來。
于是京師就這樣陷入了被圍困的境地。
上面的人焦躁不安,底下百姓們也惶惶度日,本以為天子腳下是最安全不過的地方,哪料到竟然還能被圍困。
尤其是有些年紀大的,經歷過前朝之亂的,更是唏噓感嘆。
街上早已看不到人影,家家關門閉戶。
李崇騎馬走在街上,見此嘆了口氣,徑直回了府上。
這幾日他不是在宮中,就是在城墻上布防,也是把他累得不行,已經多日沒有睡一個完整的覺了。
整個人疲憊不堪。
李夫人看他這樣,端了杯參茶過來,勸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可不要把自已熬垮了,咱們李家現在還指望著你呢!”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現在就看這京師是否能夠解困了”,李崇嘆氣。
李夫人比他樂觀些,“這京中留下的大族又不止咱們李家一個,還有錢家王家,趙家,傅家都在,怕什么,死也有墊背的,更何況,我看也不至于此,他們就算為了自已,也不會讓這金軍打進來的,各地勤王之師馬上就到,金軍鐵騎只有區區六萬,何懼哉!”
“婦人之見!”李崇輕斥。
“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么時候,各個地方一窩蜂造反,本就民心渙散,有人帶頭,其他人自然有樣學樣,我看這勤王之師未必能來多少,能有個十五六萬就算多的,這還是各大世家暗中使勁兒的情況下。”
“這么少?”李夫人蹙眉,“不是說光薊州一地便駐軍十萬嗎?現在這情況和之前那些反王造反可不一樣,那些反王造反他們可以坐視不理,畢竟是肉爛在鍋里,都是自家人打自家人。現在可是異族鐵騎入侵,這些人可不管你是什么世家還是誰,萬一被他們占了京師,那我們漢族人便統統只能淪為下等人,哪能有好日子過!前車之鑒就在眼前,這些道理,那些人總該明白的吧?”
“所以我才說,來肯定會有人來,就是不知道會來多少,來少了我怕,來太多了我也怕啊!”李崇說到這兒,茶也喝不進去了,放下茶杯,再次嘆了口氣。
他這幾天已經把近幾年的氣都嘆完了。
李夫人不笨,明白過來,“你是指……”
李崇點頭:“我怕他們借著勤王的名義意圖不軌,可惜了,可惜我當初將李越安排的太遠了,遠在西安,遠水救不了近火,這次只能便宜錢家了。”
說完,轉頭吩咐李夫人:“你最近和錢家、王家多走動著,看看他們兩家是什么動靜。”
李夫人點點頭,隨后又有些遲疑的問:“他們兩家…難不成上頭…”
李崇沒明言,卻很唏噓,“想當初我隨先帝南征北戰的時候,大周鐵騎不管走到哪兒那可都是讓各族聞風喪膽的,絲毫不比那些從小長在馬背上的異族人差。
這才短短幾十載過去,我雖知道軍紀廢弛,各地軍營中問題頗多,比不上當年,卻也實在沒想到,有些人竟連馬背都上不了了,可悲可嘆!
這天下看樣子是真得變個樣子了,我沒有爭霸天下的野心,咱們李家后輩中也沒有出什么人中龍鳳的兒郎能扛起大旗的,就看情況順勢而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