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布告欄上，貼出了最新的《關于水產(chǎn)品統(tǒng)一收購管理辦法》。
核心內容有兩條。
第一，為保障城市供應，所有沿海生產(chǎn)隊，必須將捕撈作為生產(chǎn)任務的一部分。
以沈家村為例，每天必須向城里新建的水產(chǎn)站上交一千五百斤的鮮魚。
第二，為規(guī)范市場，所有漁獲，嚴禁私下交易，必須統(tǒng)一出售給國營水產(chǎn)站，收購價格為：每斤兩毛錢。
布告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一千五百斤？每天？”
沈富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村那四條船，就算都出去，一天能打個千把斤就算頂天了，這……這怎么可能完成？”
“是啊，遇不到魚群的時候，一艘船一天也就撈個三四百斤，這交完任務，咱們自己還剩下啥？”
沈紅星的臉色也無比凝重。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不再是大家為集體、為自己掙錢的營生，而是變成了和交公糧一樣的硬性任務。
可命令就是命令，完不成任務，是要被點名批評，甚至影響全村工分結算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家村的五艘船，包括王衛(wèi)國的那一艘，在一片沉悶的氣氛中，第一次集體發(fā)動，駛向了平靜卻又顯得有些陌生的海面。
傍晚時分，船陸續(xù)返航。
碼頭上，再也沒有了往日豐收的喜悅。
除了王衛(wèi)國的船，另外五艘船的漁獲全部倒在一起，上了秤。
“一千六百二十斤。”
負責記數(shù)的會計報出了數(shù)字。
這個數(shù)字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五艘船，忙活了一整天，就捕了這么點。
按照規(guī)定，一千五百斤被裝上板車，拉去了水產(chǎn)站。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百二十斤魚。
分到村里近百戶人家，一家連一條巴掌大的小魚都分不到。
村民們沉默地看著那點可憐的漁獲，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復雜。
更壞的消息還在后面。
王衛(wèi)國他們開船去得遠，收獲還算不錯，捕了差不多六百斤魚。
他們沒回村，直接將船開到了城里新建的水產(chǎn)站碼頭。
碼頭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流程冰冷而刻板。
過秤，開票，領錢。
六百斤魚，換來了一百二十塊錢。
回到村里，王衛(wèi)國按照老規(guī)矩，將一半，也就是六十塊錢交給了沈紅星入公賬。
剩下的六十塊，三個人分，一人二十。
沈軍和沈富國捏著那兩張十塊錢的票子，心里五味雜陳。
比起之前動輒分紅五六十塊，這二十塊錢，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付出的辛苦沒變，甚至因為要完成任務，壓力更大了，可回報卻縮水了三分之二。
而其他村子的情況更糟。
不少村子根本沒捕夠一千五百斤，水產(chǎn)站的人直接拿本子記了賬，說今天欠的，后面捕到了得補上。
一時間，各個村里怨聲載道。
夜幕降臨，沈家村的曬谷場上，三三兩兩的男人們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這叫什么事兒啊？本來以為給配了發(fā)動機，是天大的好事，能帶咱過上好日子了。”
一個漢子悶聲說道。
“好個屁！”
另一個立刻接了話，語氣里滿是憤懣。
“這分明是換個法子給咱增加勞動量！以后不光要種田交公糧，還得下海給他們捕魚交任務魚！”
“可不是嘛，以前出海是給自己多掙個嚼谷，現(xiàn)在倒好，成了給城里人服務的了。咱們自己連魚腥味都聞不著幾口。”
“城里倒是好了，聽說那水產(chǎn)站和制冰站，招了不少工人，搬運的，殺魚的，還有開車往外地送魚的，都成了吃商品糧的正式工。”
王衛(wèi)國默默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就是時代的趨勢。
在國家整體的棋盤上，個人的得失，一個村莊的利益，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為了保證大局的穩(wěn)定和發(fā)展，這種犧牲是必然的。
只是，這種從天堂跌落到現(xiàn)實的巨大落差，讓習慣了靠海吃海、自由自在的漁民們，一時難以接受。
“衛(wèi)國，你說這事……就沒個盼頭了？”
沈富國湊過來，低聲問道。
王衛(wèi)國看著遠處黑漆漆的海面，緩緩吐出一口煙圈。
“好事還是壞事，現(xiàn)在說還太早。”
他的聲音很平靜，“路是人走出來的。”
“可這路，要往哪兒走啊？”沈富國一臉迷茫。
王衛(wèi)國沒有再回答，只是將煙頭在鞋底摁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
“回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迷茫歸迷茫，日子還得一天天過。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家村的男人們就像上了發(fā)條的木偶，天不亮就出海，頂著星星月亮回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麻木的疲憊，碼頭上再也聽不到爽朗的笑聲和高聲的吆喝，只有機器的轟鳴和沉默的勞作。
平均下來，每個村確實是賺了點錢，但不多。
扣除發(fā)動機的油錢和損耗，再上交一半的利潤，落到每個人頭上的，比之前差了太多。
付出的辛苦遠大于收獲，這種感覺像一塊濕棉花堵在胸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漁民們捕魚捕得愁眉苦臉的。
更要命的是，老天爺似乎也存心跟人過不去。
進入七月，日頭一天比一天毒辣，一連半個多月，一滴雨都沒下。
田里的禾苗耷拉著腦袋，土地干裂得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
各村又不得不組織人手，挑著水桶去河里拉水澆地。
本就因出海而疲憊不堪的勞動力，又被分走了一部分。
白天拉水，晚上歇不了幾個小時，凌晨又得爬起來出海，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
一時間，整個青山城靠海的五個大隊，全都怨聲載道。
聽說有些魚情不好的村子，干脆撂了挑子，任憑船在碼頭閑置，說什么也不出海了。
捕不夠任務魚，大不了記賬，可要是把人累垮了，地也旱死了，那才是真的沒了活路。
就在這股怨氣快要壓不住的時候，上面突然出了個新政策。
消息是孫連城騎著自行車，親自到各個村的大隊部傳達的。
“……經(jīng)公社研究決定，為了鼓勵大家的生產(chǎn)積極性，也為了體恤各村的困難，從今天起，實行漁獲換糧政策。每上交三十斤任務魚，可以換取一斤粗糧票！”
“也就是說，每天交夠一千五百斤魚，就能換回五十斤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