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州贛縣,刺史府。
廳堂里燒著兩只銅炭盆,炭火燒得極旺,空氣悶熱而干燥。
但坐在主位上的虔州刺史盧光稠,卻像是被丟進了冰窖。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封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滿臉的憂色已經快凝成一塊鐵板。
“全播啊……”
盧光稠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喉嚨里堵了團棉絮。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下首的首席謀士譚全播,慘然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真被你料中了。劉靖方才命快馬送來密信,要我虔州整軍備戰,隨他出兵伐楚。”
譚全播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并不顯得意外。他嘆了口氣,苦笑著搖頭。
“此乃陽謀。縱觀那劉靖入主歙州以來的手段,每一步都是順勢而為、堂堂正正。他不跟你玩陰的,偏偏就是這堂堂正正,才讓人避無可避。”
盧光稠愁眉不展,咬著牙,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聽聞劉靖年前喜得雙子,正是高興的時候。不如……不如派使節北上,備一份厚禮,借著道賀的名頭與他通融通融。”
“就說我虔州兵微將寡,南面雖說嶺南與寧國軍有約,但劉隱那廝向來出爾反爾,萬一他趁虔州空虛北上……總得留些人看家吧?看看能否推脫了這差事?”
“刺史——”
譚全播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篤定。
“您到如今還不明白么?”
他抬起頭,直視盧光稠的眼睛。
“這不是出不出兵的問題。是劉靖的胃口,早就盯上了虔州。你出兵,他順勢耗干你的家底;你不出兵,他轉頭就有了討伐不臣的大義名分。出與不出——他都吃定了虔州。”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跟。
盧光稠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回圈椅里,聲音發顫:“那……可有破解之法?”
譚全播沒有急著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廳堂一側的輿圖前,背著手沉默了好一陣。
然后他轉過身來,目光冷靜得近乎殘忍。
“刺史先容老夫把話說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條路:據守死戰,自成一方。”
盧光稠的眼睛亮了一下。
譚全播立刻澆滅了那點火星:“此路不通。虔州一州之地,賦稅撐不起三萬兵馬的糧餉。”
“前年被嶺南劉巖打了那一仗,老底子折了大半。如今軍中七成是新募的莊稼漢,連個像樣的陣都排不整齊。”
他冷冷地扳著指頭:“劉靖的玄山都是什么成色?當年歙州起家時,硬是把陶雅打得滿地找牙。”
“如今擴至十萬,火器之利更是天下無雙。”
“咱們拿什么守?三個月?一個月?只怕他的前鋒剛到贛縣城下,城里就有人把城門從里頭打開了。”
盧光稠的臉色白了一層。
譚全播卻沒有停。
“但兵馬還不是最要命的。”
他走回桌前,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一份從商隊手里輾轉弄來的《洪州日報》,紙面已被翻得起了毛邊。
“刺史可知劉靖在洪州、饒州推行的新政是什么成色?”
譚全播將那張報紙展開,鋪在桌上,指尖點著上面的大字。
“‘攤丁入畝’——按地收稅,無地免稅。佃戶分田,免賦三年。”
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著盧光稠。
“刺史,他不需要打過來。他甚至不需要派一個兵。他只消在咱們虔州邊界的贛縣渡口開一個粥棚,貼一張這樣的榜文——”
譚全播用指節敲了敲那張報紙,聲音不大,卻像是在敲棺材板。
“城里那些給盧家種了一輩子地、交了一輩子租的佃戶,就會連夜替他把城門打開。”
盧光稠的目光猛地一緊。
“當年洪州鐘匡時的北門都尉,為什么反水開門?”
譚全播冷笑了一聲:“不是因為劉靖給了多少銀子。是因為他許了一句‘打完仗分地’。這四個字,比十萬大軍管用。”
他將報紙折起來,重新塞回袖中。
“更可怕的是這張紙本身。刺史可別小看了這薄薄一張東西。”
譚全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去年秋天,我曾建議刺史下令禁報——但凡在虔州境內發現日報者,重罰。刺史也確實照辦了。贛縣城門口貼了告示,巡街的衙役逢人便搜。”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呢?禁了不到半個月,報紙反倒比先前傳得更兇了。”
“原先只在墟市茶棚里念,現在變成了在私宅里關上門念。原先是一張報紙傳十個人,現在是一張報紙被人手抄成五份、十份,抄完了藏在灶臺底下、米缸后頭、鞋底夾層里。”
“衙役搜到了幾份,拿回來一看——字跡歪歪扭扭的,明顯是不識幾個字的莊稼漢照著原樣描出來的。”
“有些字描得面目全非,但‘分田’、‘免賦’四個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比衙門的告示還工整。”
譚全播嘆了口氣。
“刺史,禁報禁不住的。咱們虔州又不是孤島,贛江上每天來來去去的商船有多少?”
“歙州、饒州的行商往虔州販鹽販布,順手夾帶幾張報紙,跟夾帶私鹽一樣容易。咱們總不能把贛江也封了吧?”
“咱們虔州的莊稼漢雖然不識字,但架不住有人給他們念啊。”
“贛縣墟市上但凡來個賣鹽的、賣布的歙州行商,拿出一張報紙往茶棚里一念,半條街都知道了——‘劉節帥那邊種地不交租,還給發種子’。”
“刺史覺得,那些給咱們盧家扛了一輩子鋤頭的佃戶,聽完這些話之后,還會替盧家賣命守城嗎?”
大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盧光稠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譚全播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路:聯合旁人,共抗劉靖。”
“聯絡馬殷夾擊?”
譚全播自問自答。
“馬殷他自顧不暇,拿什么幫咱們?況且馬殷那幫吃人軍進了虔州,是幫你還是幫他自已,刺史心里沒數么?前年萍鄉的慘案還不夠刺史引以為戒?”
“聯絡王審知?閩地與虔州隔著崇山峻嶺,遠水解不了近渴。更何況王審知是出了名的守戶之犬,這些年天下大亂,他幾時管過別人的死活?”
\"聯絡淮南徐溫?徐溫自家的養子嫡子斗得烏煙瘴氣。”
“他連自已的后院都收拾不利索,還有心思跑到贛南來替咱們出頭?\"
三條路,全被堵死了。
廳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火星子,在安靜中響得格外刺耳。
譚全播緩緩豎起三根手指。
“排來排去,就只剩下一條路——找個靠山。”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秤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靠山有三個。”
“上策——效仿袁州彭玕,放下身段,舉州歸附劉靖。他是三個靠山里最強的,也是胃口最大的。但他講規矩、守信諾,彭玕降了他,至今好端端地在洪州吃喝,沒動一根汗毛。”
“中策——向西倒戈,歸順湖南馬殷。馬殷次之,但他麾下武安軍吃人的名聲,刺史不會不知道。引了馬殷入虔州,只怕虔州百姓的下場比被劉靖吞掉還慘。”
“下策——向東求援,依附閩地王審知。王審知最弱但最安全,不過安全的代價是一輩子縮在山溝里當個寓公,虔州的地盤也保不住。”
“這……”
盧光稠瞪大了眼,脫口而出:“條條都是投降!我盧家在虔州經營了二十余年的基業,難道就只能——”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自已也清楚,這三條路雖說叫法不同,本質卻一樣。區別只在于,投降給誰,能換回多少活路。
譚全播苦笑不語。
說白了,這亂世里的一切計謀、一切權術,都得建立在拳頭上。拳頭不硬,縱有諸葛之才,也不過是替人做嫁衣裳。
而盧光稠呢?南邊打不過劉隱,西邊惹不起馬殷。至于那個踩著無數梟雄尸骨、橫掃江西半壁的劉靖——別說打了,盧光稠如今連聽見“寧國軍”三個字,腿肚子都發軟。
良久。
盧光稠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透出一種認了命的疲憊。
“罷了。”
他沒有再提什么二十五年的基業,也沒有再逐一比較自已比不上誰。
這些話,這些年他在心里翻來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嚼成了渣。
盧光稠只是苦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已說話。
“全播啊,你知道我這陣子最怕的是什么么?”
譚全播微微一怔。
“不是怕劉靖的兵。也不是怕他的火炮。”
盧光稠靠在椅背上,渾濁的老眼望著頭頂的房梁,目光空洞。
“去年臘月,我微服去贛縣南門外的墟市轉了一圈。在一個賣柴的攤子前,我聽到一個老漢跟旁邊賣筍干的人閑談。”
他停了停,嗓音越發蒼涼。
“那老漢說——‘聽說劉節帥那邊種地不交租,還給發種子,頭三年一粒糧都不用交。’”
“‘嘖嘖,人家歙州饒州那邊的佃戶,日子過得比咱們虔州的富戶都好。’”
盧光稠閉了閉眼。
“那個賣柴的老漢,我認得。贛縣東邊柳家莊的。種了一輩子地,給咱們盧家交了一輩子租。他說那句話的時候——”
盧光稠的聲音微微發顫。
“眼睛是亮的。”
廳堂里安靜極了。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不深不淺地扎在兩個人的心上。
譚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接話,只是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那個賣柴老漢亮起來的眼睛,比劉靖的十萬大軍更可怕。
兵馬可以擋,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轉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樣,誰都擋不住。
良久,譚全播放下茶盞,溫言開口。
“自古天下之勢,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實哪里用得著五百年?自秦滅六國至今,歷經兩漢魏晉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百年便能出一位掃蕩乾坤的真龍。”
“自黃巢亂政以來,天下板蕩幾十載。也該有人站出來,終結這修羅地獄了。”
譚全播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若那劉靖當真有席卷天下、三造大漢的氣運——那個賣柴老漢的眼睛就不會騙人。民心所向,天命所歸。刺史,莫忘了咱們盧家的祖上是誰?”
盧光稠微微一愣。
“范陽盧氏,大儒盧植公!”
譚全播一字一頓。
“昔日漢昭烈帝劉備,便是盧植公的入室弟子。那劉靖既自詡漢室宗親,咱們盧家便是天然的‘師門長輩’。”
“憑著這層淵源,只要劉靖還講究個名分體面,便絕不會薄待了盧氏一族。”
盧光稠愣了愣,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來。
“劉靖其人,確有王者之勢。”
盧光稠的語氣不自覺地順暢了許多,雖然復雜,卻透著一絲釋然。
“以一介流民之身,短短數年虎踞江西,引得彭玕、秦裴紛紛歸降。此等人物,便如東升朝陽,勢不可擋。”
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了二十余年的擔子。
“罷了罷了。彭玕都跪了,也不差我盧光稠這把老骨頭了。”
說罷,盧光稠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我這就修書一封,命人星夜送往豫章郡——”
“慢!”
譚全播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執筆的手腕。
盧光稠疑惑抬頭:“全播?”
譚全播松開手,退后半步,神色極為鄭重。
“刺史,歸順也是有講究的。”
他負手在廳堂內緩緩踱了兩步,斟酌著措辭。
“劉靖如今大勢已成,坐擁數州之地。刺史此時舉州歸附,在他眼里不過是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更何況——”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降書一旦送到豫章,盧家便再無回旋的余地。你我的身家性命,全看劉靖一人的心意。是保全富貴還是兔死狗烹,全憑他一句話。”
盧光稠的手不由自主地縮了回來,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譚全播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沉穩如鐵。
“要想讓劉靖手中的屠刀徹底避開虔州,咱們在這份降書之外,還得再砸上一道鐵索。一道讓他不愿、也不便翻臉的鐵索。”
盧光稠腦子轉得飛快,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你是說——聯姻?”
盧光稠渾濁的老眼先是猛地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來。
“全播啊,你這主意是好,可只怕行不通。”
盧光稠搖了搖頭,語氣發沉。
“你忘了?當初洪州的鐘匡時,那可是堂堂鎮南軍節度使,擁兵數萬、坐擁豫章重鎮。”
“他不也想跟劉靖攀交情、遞降表、求和談?結果怎著?人家根本不理會他這套,一頓火炮轟開了城門,直接把人家生擒活捉!”
他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鐘匡時那般家底,都入不了劉靖的眼。我盧光稠如今這副模樣,比之當初的鐘匡時遠遠不如。拿什么去攀那門親?”
譚全播捻著花白的短髯,不慌不忙地笑了。
“刺史想岔了。”
“嗯?”
盧光稠一愣。
“誰說這聯姻,非得是嫁給劉靖本人?”
譚全播放下茶盞,聲音不疾不徐。
“劉靖起于微末,麾下嫡系將領多是早年跟著他啃樹皮、喝泥水的苦出身。那幫驕兵悍將一門心思打仗殺人,有幾個顧得上成家?”
“不少人至今尚未娶親,又或是原配早喪、續弦未定。”
他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咱們盧家的女兒,好歹也是世家閨秀,知書達理。許配給他麾下的重臣大將,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
“如此一來,劉靖與盧家之間,便不止是一紙降書那般輕飄飄的東西,而是實打實的血脈聯結。”
盧光稠聽到這里,非但沒有喜色,反倒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不可!萬萬不可!”
他急得聲音都劈了,連連擺手,臉色驟變。
“全播!你是讀過史書的人,怎么連這等大忌都忘了?!”
盧光稠在廳堂內來回踱了兩步,越說越急。
“你看那鐘匡時,當初不也是堂堂鎮南軍節度使?他不也想跟劉靖攀交情、遞降表?劉靖怎么對他的?”
“人家根本不理會他這套,大軍壓境,直接把他的洪州給吞了!外藩諸侯拿女人去攀附人家手底下的大將,那更是犯了大忌!”
“劉靖本就對咱們虎視眈眈,虔州在他嘴邊上擱著呢!咱們若私底下去攀扯他手底下握刀的將帥——”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地一聲響。
“那不叫結親,那叫催命!惹得他猜忌起來,不但保不了虔州,反倒給了他滅門的現成借口!”
盧光稠喘了幾口粗氣,重重跌回椅中,面色鐵青。
廳堂里安靜了片刻。
譚全播等他喘勻了氣,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刺史所慮,句句在理。”
盧光稠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既然在理,你方才還提什么聯姻?
“若在尋常軍閥那里,此舉確實是催命符。”
譚全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樁與自已無關的事。
“所以——”
他一字一頓。
“此事絕不能私下里偷偷摸摸地辦。”
“咱們要明著來。”
“明著來?”
盧光稠愣住了。
“不錯。把聯姻的意思,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擺到劉靖的案頭上。由他來點頭,由他來定人選。咱們不指名嫁給誰,一切聽憑他安排。”
譚全播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轉過身來直視盧光稠的眼睛。
“刺史想一想。劉靖此人的格局,是尋常軍閥能比的么?”
他抬手扳著指頭,一樁一樁地數。
“袁州彭玕,桀驁半生,交了兵權后被他遷去洪州養老——活得好好的,沒動一根汗毛。”
“江州秦裴,堂堂淮南宿將,肉袒牽羊投降——他不但沒殺,反而讓人家繼續掌管江州。”
“徐知誥,徐溫的養子,在他手里做了俘虜——他照樣大大方方地放回廣陵。”
譚全播冷笑一聲。
“這等胸襟氣度,若還是個連麾下將帥娶個媳婦都要猜忌的小肚雞腸之輩,他如何能在短短數年間收服這么多桀驁梟雄?”
盧光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譚全播的聲音更沉了幾分。
“只要他敢答應——就說明此人有絕對的自信壓得住麾下將帥,不怕外戚、不懼任何人借姻親生事。”
“這個‘答應’本身,便是他向天下人展示格局的機會。”
“以劉靖之眼界,他沒有理由拒絕。”
廳堂里安靜了好一陣。
盧光稠靠在椅背上,渾濁的老眼盯著頭頂的房梁,半天沒吭聲。
譚全播也不催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良久。
盧光稠長出了一口氣。
“好。就依你之計。”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咬斷后路的決然。
譚全播放下茶盞,面色變得無比鄭重。
“刺史,此次干系虔州上下數十萬軍民的存亡。派旁人去,我放心不下。”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北方豫章的方向。
“我親自走一趟。”
“你親自去?”
盧光稠心頭一緊,猛地坐直了。
譚全播可是他大半輩子的主心骨,若他一去不回……
“非我不可。”
譚全播的語氣不容置疑。
“其一,聯姻之事牽涉兵權與家族存亡,分寸火候極其要緊。劉靖何等人物?派個尋常使者去,被他三言兩語繞進去,賣了虔州還替他數錢。”
盧光稠苦笑著點了點頭。
“其二——”
譚全播的目光驟然冷厲了起來,透出謀士獨有的狠辣。
“劉靖起兵以來,嘴上打的一直是‘保境安民’的仁義旗號。報紙上把他吹得天花亂墜。可這亂世里的梟雄,有幾個嘴上說的跟肚子里裝的是一碼事?”
他冷冷一笑。
“是真仁義還是假仁義,光看報紙可不中用。得拿人去驗。”
盧光稠眉頭一動:“你說的是——”
“彭玕。”
譚全播吐出這兩個字。
“袁州刺史彭玕,當初不也是主動交了兵權、被劉靖遷到洪州去‘頤養天年’的么?我這趟去豫章,什么都不用多問——只消見一面彭玕。”
“他若活得體面,吃穿不缺,家眷安好——那便說明這劉靖是個守信的主君。咱們虔州降了他,不虧。”
手指微微一頓。
“可他若過得凄慘,甚至已經被暗中料理了……那這歸降之事,便是拼個魚死網破,也要再議!”
盧光稠深吸了一口氣。
歸降之前先去驗貨,驗完了再談價錢。
這步棋,穩。
“好!”
盧光稠當即起身,對著譚全播深深一揖,聲音微顫。
“全播,虔州上下數十萬口的身家性命,便全托付給你了!”
譚全播伸手將他扶住,目光沉穩。
“刺史安心。老夫此去,定將劉靖的底細摸個通透。”
他松開手,理了理衣袍,轉身便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檻處時,忽然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刺史,煩勞您把家中未出閣的侄女、庶女,都列一份單子出來。年歲、品貌、性情,一一寫明。”
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樁尋常的公務。
“不必指定嫁給誰。只是讓劉靖知道,盧家有多少適齡女眷可供調配。主動權給他,咱們只備‘嫁妝’。”
說完,他邁步走出了廳堂。
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漸行漸遠。
盧光稠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廳堂里,怔怔地看著譚全播離去的方向。
二十余年的基業。
說到頭來,竟要靠幾個女兒家的婚書,去換一條活路。
“罷了。”
盧光稠喃喃道。
“活著,比什么都要緊。”
他轉過身,慢慢走到書案前,從抽屜里翻出一冊泛黃的族譜,攤在案上。
手指順著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行滑過去,在幾個女子的名諱上停了下來。
最小的那個,今年才十四。
盧光稠的手停了一瞬。
他認得這個名字。
盧蘅。庶弟的幺女。
去年冬至家宴上見過一面——小丫頭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鵝黃襖子,縮在角落里,不怎么說話,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桌上的栗子糕。
旁邊那些嫡出的堂姐妹們說說笑笑、爭相向盧光稠敬酒,她一個都不湊。
盧光稠當時隨口問了一句:“這是誰家的丫頭?”
庶弟賠著笑臉答:“回兄長,是小弟的幺女蘅娘。性子木訥,不會說話,讓兄長見笑了。”
盧光稠“嗯”了一聲,便沒有再多看。
現在他想起來了。
那個低著頭吃栗子糕的小丫頭,今年才十四。
十四歲。
他的長孫女今年也十四。
長孫女是嫡出,養在深閨里,琴棋書畫樣樣都學,穿的是蘇杭綾羅,吃的是酥酪櫻桃。
而盧蘅——一個庶出的遠房侄女,穿一身半新不舊的鵝黃襖子,在家宴上連個正經座位都沒有。
把她寫進這份名單里,送到劉靖的案頭上,去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武將——
說好聽的叫聯姻,說難聽的叫什么?
盧光稠閉了閉眼。
然后,咬著牙,落筆。
七個名字,連同年歲、品貌,一一寫在了素箋上。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將素箋仔仔細細地折好,塞進竹筒里,命人快馬去追譚全播。
……
三日后。
虔州至豫章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車隊正頂著料峭春風,緩緩北行。
車隊不大,前后不過七八輛騾車,外加二十余名扮作商販的隨從。
車上裝的也不是什么金銀珠寶,只有些本地土產的蜜柚、干筍和幾壇陳年糯米酒——虔州能拿得出手的‘土產’,也就這些了。
譚全播坐在第三輛騾車里,半閉著眼,手里捏著盧光稠連夜送來的那只竹筒。
竹筒里裝著七個女子的名單。
他已經看過三遍了。
年紀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四。
有嫡出的侄女,也有庶出的遠房姊妹。品貌各異,性情不一。
譚全播將竹筒重新塞回袖中,掀開車簾一角。
騾車正顛簸著駛過一座石橋。
橋不大,跨度不過三丈,橋面的石板被車轍碾出了兩道深深的凹槽。
橋頭立著一塊石碑,被煙熏得發黑,只依稀認得出幾個字——“永豐橋”。
碑身從中間裂成了兩截,上半截歪倒在橋欄旁,被野蒿纏得嚴嚴實實。
譚全播認得這座橋。
五年前嶺南軍打過來那回,三萬蠻兵就是從這座橋上推過去的攻城車。
那一仗,橋南邊的三個村子燒了個精光。
村里的壯丁被擄去當苦力,老弱婦孺被趕進冬天的贛江里“洗兵甲”——那是嶺南蠻兵的說法,實際上就是把人活活凍死淹死,圖個樂子。
那一仗之后,永豐橋南再沒有升起過炊煙。
譚全播放下車簾,閉了閉眼。
又過了半個時辰,騾車駛上了一段相對平坦的官道。
譚全播重新掀開車簾。
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風里。
本該在去年冬天種下的冬麥,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幾撮枯黃的苗頭,大半田地都拋了荒。
去年該種冬麥的時節,該種地的人還在逃難。
遠處有一座塢堡,圍墻上的箭垛豁了好幾個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亂堵著。
塢堡的大門緊閉,但門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畫了一個粗糙的箭頭。
箭頭指向北方。
譚全播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記號。
這兩年,贛南的流民越來越多。
他們拖家帶口、扶老攜幼,沿著官道和山間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劉隱的兵禍攆出來的,有的是被馬殷的武安軍嚇跑的,有的純粹就是種不起地了。
盧家的賦稅雖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層層加碼、胥吏盤剝,一年忙到頭還不夠交租。
往北走。
往劉靖那邊走。
那邊有飯吃。
這句話,譚全播在贛縣的墟市上聽過,在虔州的驛站里聽過,在盧光稠的刺史府門口也聽過。
連看門的老軍都在私下里念叨:“聽說歙州那邊種地不交租,還給發種子……”
譚全播不是沒想過去查證這些傳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著查證。
因為流民的腳比任何探子都誠實。
人會說謊,報紙會吹牛,使者會粉飾太平。
但人的腳不會。
腳往哪個方向走,哪個方向就有活路。
這兩年,贛南的腳,全在往北走。
騾車又顛過了一段碎石路。
譚全播放下車簾,重新閉上了眼。
車廂里光線昏暗,只有簾縫里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在他膝蓋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紋。
他在心里默默盤算著即將面對的那個人。
不是盤算劉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糧——這些數字沒有意義。
十萬也好,二十萬也好,對虔州來說都是碾壓,區別只在于被碾得快還是慢。
他真正要盤算的,是劉靖這個人。
譚全播將這兩年搜集到的所有關于劉靖的情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著;秦裴降了,活著且繼續掌兵;徐知誥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樁事都做得光明正大,從不食言。
這是好事——說明他不是朱溫那種翻臉無情的涼薄之徒。
第二,此人護短。
麾下的將帥犯了錯,他罵歸罵,打歸打,但從不當眾折辱。
那個叫柴根兒的莽漢,據說脾氣暴得能拆房子,劉靖愣是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他。
這種“護短”的作風,說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經營人心。
第三,此人極好面子——不是尋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發報紙;收袁州,先造輿論;辦講武堂、開制科、推新政,每一樁事都要粉飾得堂堂正正。
哪怕實質上就是吞并搶地盤,他也要給自已找一個“保境安民”的體面說法。
這種人最怕什么?
怕“名不正言不順”。
譚全播微微瞇起了眼。
這就是他的破局之處。
盧家的聯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饒”的姿態遞上去。
那樣太卑微,劉靖收了也不會當回事。
得換一種說法。
得讓劉靖覺得,接受盧家的聯姻,不是他在“施舍”,而是他在“彰顯格局”。
是他劉靖向天下人證明——歸順我的人,我不僅不殺,還讓你們嫁女聯姻、共享富貴。
把“乞降”粉飾成“賜恩”,把“求活”裝點成“成就英名”。
只要劉靖咬上這個鉤子,盧家就有戲。
譚全播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說辭,覺得大體無誤,便將思路暫且收起。
真正的較量,要等見了面才知道深淺。
那些指向北方的箭頭。
那些空蕩蕩的村莊和拋荒的田地。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比大軍更可怕。
因為它們指向一個譚全播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虔州已經不僅僅是“打不過”劉靖的問題了。
是“留不住人”。
人心已經走了,腳已經在路上了。
哪怕劉靖一兵一卒都不派,只要他在虔州邊界開一個粥棚、貼一張榜文,虔州就會像一只被掏空了內臟的獸殼。
外頭看著還有個形,里頭已經沒有東西了。
盧光稠在刺史府里翻族譜、列名單、咬牙落筆的時候,想的是“怎么保住盧家”。
但譚全播坐在這輛吱呀作響的騾車里,想的卻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盧家值不值得保?
不是說盧光稠不好。
二十余年的兄弟情分與主從羈絆,譚全播比誰都念舊。
但他是謀士,謀士的腦子不能被情分糊住。
如果劉靖當真是那種“打完仗分地、治下百姓有飯吃”的主君——
那虔州的百姓歸了他,未必不是好事。
當然,前提是劉靖真有那么好。
報紙上寫的,從來只能信三分。
所以他要去驗。
用彭玕的命去驗。
騾車又走了一程。
官道在一處山坳里拐了個彎,視野忽然開闊了一些。
譚全播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到了路邊歇腳的一小群人。
七八個人。
有男有女,拖著兩輛破板車。
車上堆著幾個包袱、兩只空水甕,還有一只竹編的雞籠——籠子里空空的,連一根雞毛都沒有。
一個精瘦的漢子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懷里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臉上臟兮兮的,正閉著眼睛睡。
漢子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北方的山路,嘴唇干裂,一動不動。
他旁邊蹲著一個老婦人,正用一塊臟兮兮的布給另一個孩子擦臉。
擦完了,她從板車上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兩口,皺著眉頭咽下去,沒有哭。
老婦人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塊餅,猶豫了一下,又塞回了包袱里。
騾車從他們身旁駛過。
那個精瘦的漢子抬起頭,空洞的目光跟著騾車移動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他沒有看譚全播。
他在看北方的路。
譚全播放下車簾。
騾車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顛簸著,向北而去。
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面,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轍印在初春的冷風里很快被灰塵填平,像是從來沒有人經過。
譚全播重新閉上了眼,面容平靜。
但他袖中緊緊攥著竹筒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竹筒里裝著七條人命。
也裝著虔州的未來。
官道兩旁,又一座塢堡的墻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黑色的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