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一人救萬人，到底救不救？
這是一個貫穿古今的倫理與權力困境的問題，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法家說殺，儒家說不殺。
孟子更是直言：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
這直接否定了為多數人犧牲無辜者的合法性。
在儒家看來，一旦開了這個頭，權力的道德根基就崩塌了。
對于李承乾來說，無論回答殺或者不殺，其實都是對的，區別在于對得多與少的問題。
唯一錯誤的答案，實際上是猶豫不決，遲遲不回答，所以陳衍才會抓緊提醒李承乾。
“父皇，這個問題很尖銳，兒臣認為沒有絕對的正確答案，兒臣之所以選擇殺，是因為兒臣身為太子，一切決定都得以大局為重，以國家穩定為重?！崩畛星谅暤溃?/p>
“即使兒臣心里清楚這樣做是錯的，可這個選擇題對于兒臣來說從來都沒得選，同樣的，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兒臣也會做好承受道德層面以及良心的譴責的準備?！?/p>
李世民眼神平靜如水，深深看了李承乾兩息，緩緩開口，“你的想法偏向于法家，夠狠！但你既然說你做好了承受譴責的準備，說明你已經走向成熟了?！?/p>
隨后，他嘆道：“這個問題確實沒有正確的答案，歷史早就給出了不同選擇的答案，也給出了不同的結局?！?/p>
“漢武帝晚年重用酷吏，誅殺甚多，包括太子劉據也死于巫蠱之禍。他或許認為這是在清除威脅、鞏固政權，但結果是國家元氣大傷，民生凋敝?！?/p>
“宋襄公在泓水之戰中堅持‘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的精神，結果大敗。他被嘲笑了兩千多年，成為婦人之仁的代表?！?/p>
“所以哪有什么答案，隨本心即可?！?/p>
李世民背著手，遙望遠方，“不要去管別人怎么說，他們從未站在我們站的位置，怎可領略我們眼中的風景，體會我們的難處？”
“兒臣明白了！”李承乾拱手。
“子安，你呢？”李世民轉身問。
“我？”陳衍微微一怔，隨后無所謂道：“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連自家娘子都欺負，根本沒有良心?！?/p>
“再者，我認為當人生命與生命被放在一起需要做選擇時，雙方就已經不無辜了。”
“也有道理。”李世民微微頷首，“那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從黃帝到如今，史書堆積如山，你們從中悟出了什么，一句話回答我?！?/p>
“爭當皇帝！”
李承乾想起曾經陳衍也問過自已這樣的問題，將陳衍告訴自已的答案說了出來。
李世民很是詫異，今天晚上的眼神頭一次有了劇烈的變化。
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不再跟以往一樣帶著絲絲審視，變得欣慰起來。
他終于看到了自已兒子的改變，變得鋒芒畢露，不再像以前一樣內心軟弱，這是他一直想看到的東西。
李世民剛剛的變化，已經被李承乾看在了眼里，心里長舒了一口氣的同時，恨不得再嫁幾個妹妹給好兄弟。
子安兄，高啊！
“泰兒，你呢？”
李世民沒跟李承乾表示什么，轉而問李泰。
李泰想了想，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p>
陳衍嘴角一抽，偏過頭去。
本來他都準備李世民問自已的時候這么回答的，沒想到被越王搶先了。
李世民笑笑，“子安總結得很到位，這小子寫詩確實很有一手。”
說著，他轉頭看向陳衍，什么都沒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吃人！”陳衍只回答了兩個字。
這個回答，倒是讓李世民愣了好一會兒，最后什么都沒說，只是搖頭嘆息。
“知道今天為什么要陪你們出來，又為什么問你們這些問題嗎？”
三人面面相覷，然后齊齊搖了搖頭。
李世民：“前段時間，子安灑下無數流言，這整座城中的人都在怒罵韋家，甚至已經激起了民憤，可這件事從始至終都未曾有人在朝堂上提過一句，仿佛輕飄飄過去一般?！?/p>
“暗中的爭斗到了生死相向的地步，每天上朝卻仍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長安城，馬上就要變天了！”
最后一句話，李世民說得很輕，可又好像重若萬鈞，給了李承乾不小的壓力。
而李泰則是根本不關心這些，心里尋思著要不要找個機會開溜，回去鉆研熱氣球算了。
至于陳衍，則很早之前就意識到了這點，所以沒什么想法。
他看著下面李麗質跟幾個小孩開心的樣子，心里忽的有些難受......
“......”
東宮，通文館。
陳衍他們住的那間屋里，高陽正坐在窗邊發呆。
遠處一盞盞孔明燈慢悠悠地飄起來，映在她眼睛里，她就這么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久。
其實出門前，那個討厭鬼好幾次纏著她，想拉她一起去看花燈。
為了這個，他還特意讓李承乾備了轎子。
但高陽還是拒絕了。
她知道自已性子別扭，帶著她出門反而掃興。
元宵節嘛，就該開開心心的，她不想因為自已讓大家都玩不痛快。
雖然是自已說不去的，可一想到他們這會兒在外面熱熱鬧鬧地玩，自已卻一個人冷冷清清待在屋里，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堵著似的，悶得慌。
高陽咬了咬嘴唇，忍不住低聲罵了句：
“混蛋！”
“混蛋罵誰呢？”
身后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她一跳。
一回頭，就見陳衍正笑瞇瞇地看著她，高陽心里剛冒出一絲歡喜，立馬又板起臉：“混蛋罵你呢！”
“嗯嗯嗯~”陳衍笑得眼睛都彎了，“對對對，混蛋罵我呢?！?/p>
高陽先是沒反應過來，等看到他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才恍然大悟，氣得直瞪眼。
可轉念一想，他特意跑回來，不就是怕她一個人孤單嗎？
這么一想，她也懶得跟他斗嘴了，扭過頭去不說話。
陳衍臉上的笑意漸漸柔和下來。
他搬了張凳子坐在她身后，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
兩人就這么安安靜靜地靠著，一起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火。
半晌，她說：“謝謝?！?/p>
“我討厭你跟我說謝謝?！?/p>
“那以后不說了?！?/p>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