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這邊，王明遠、陳香、常善德三人不敢有絲毫怠慢，接到傳話后，略一收拾案頭文書，便即刻動身，前往那新設(shè)立的物料清吏司衙署。
衙署地點位于皇城邊的西南角，原是舊漕運司下屬的一個西院。這地方選得有些意思，離六部核心官署群有段距離，顯得有幾分僻靜，但好處是院落寬敞，屋舍也都是現(xiàn)成的，粉墻黛瓦，看著齊整。
顯然，上頭對這新衙門也是用了心的，雖然籌備時間倉促，但里里外外都經(jīng)過了徹底的灑掃整治，連窗棱都擦得锃亮。大門上方，一塊嶄新的“物料清吏司”黑底金字匾額剛剛掛上，還能聞到淡淡的桐油味兒，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光。
通報姓名官職后，一名穿著體面、眼神活絡(luò)的內(nèi)侍便殷勤地引著他們?nèi)雰?nèi)。三人跟著內(nèi)侍穿過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前院，青石板路面縫隙里的雜草都被拔得一根不剩。院中移栽了幾棵半大的松柏，給這處新衙門添了幾分生氣。正堂的門敞開著，里面光線明亮。
邁過高高的門檻，只見六皇子已然端坐在主位之上。他今日并未穿著彰顯身份的皇子常服，而是換了一身便于行動的暗紋錦緞袍子，顏色是沉穩(wěn)的藏藍，但依舊掩不住他那圓潤的身形。
臉上也還是那副慣有的、見人三分笑的和氣模樣，肉乎乎的臉頰將眼睛擠得微微瞇起。不過，若仔細看，便能發(fā)現(xiàn)他此刻的眼神，比昨日在文華殿授課時要銳利了不少，正慢條斯理地翻看著面前攤開的幾份文書。
工部右侍郎魏元思和都水清吏司郎中羅乾則分坐兩側(cè)下首，神態(tài)恭敬。魏侍郎面色平靜，眼觀鼻，鼻觀心；羅乾見到王明遠三人進來，則是微微頷首示意。
“臣等參見殿下。”王明遠領(lǐng)頭，與陳香、常善德一同上前，依禮參拜。
六皇子聞聲抬起頭，將手中的文書輕輕放下，臉上笑容更盛了幾分，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有一股子不符合年齡的從容：
“王侍讀，常修撰，陳編修，不必多禮，快請起，都快請起。”他虛抬了抬手，語氣隨和，“真是沒想到，昨日才在文華殿聆聽了王侍讀的算學(xué)妙法，今日便又在此處相見了，看來本王與王侍讀倒是頗有幾分緣分，就是辛苦三位跑這一趟了。”
王明遠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tài)，恭敬回道：“殿下言重了。殿下召見，臣等自當奉命前來，何談辛苦。”
但他心中卻是思索良多，昨日的六皇子，在課堂上更像是一個聰穎好學(xué)的少年宗室，雖然反應(yīng)機敏，但終究帶著幾分學(xué)生氣。然而此刻，端坐于主位之上的他，雖笑容依舊和煦，言談依舊客氣，但那份隱隱透出的、居于上位者才有的氣度，卻是截然不同了。
果然，天家子弟，尤其是能被陛下委以實務(wù)的，絕無簡單角色。
看來自已先前以為這位殿下只是因母妃得寵、性子隨和而受重視的想法，實在是有些天真了。這身富態(tài)的皮囊，這團和氣的表象，恐怕不僅是為了減少距離感，更深層的，或許是一種……偽裝？或者說，是一種獨特的生存和處事之道？若真如此，那這位看似人畜無害的六殿下，心機之深，恐怕遠超外人想象。
王明遠暗暗提醒自已，日后與這位殿下打交道，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能因其年紀和外表而有絲毫輕視。
六皇子目光含笑，在王明遠、陳香、常善德三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后落在王明遠身上，臉上笑容更盛，圓乎乎的臉頰將眼睛擠成了兩條縫，更添幾分和氣：
“嗨呀，本王也就不繞圈子了。說來慚愧，本王年少，于這工程物料之事，實是所知有限。往日里在宮中，最多也就是看看匠人修個亭臺樓閣，哪懂得這水泥的奧妙？”他這話像是自嘲，語氣輕松，卻讓人不敢真的小覷。
“奈何父皇信重，將這新設(shè)的物料清吏司交到本王手上，言道此乃利國利民之新政，關(guān)乎河防水利、城郭道路之根本，萬萬懈怠不得。本王是既惶恐，又覺責(zé)任重大，生怕有負圣望，糟蹋了這‘水泥’利器和諸位的心血。”他指了指案上那本文冊，正是王明遠他們呈上的《疏要》。
“所以今日請三位來，一是要當面謝過三位獻策、核算、繪圖之功；二來嘛，也是想當面聽聽三位的見解。這‘水泥’之物，功效神奇，但后續(xù)該如何推行，方能最大限度地利國利民，同時又能少生弊端？
畢竟，此物利大，若推行不當，監(jiān)管不力，亦可能滋生新的弊端，反成禍患。父皇將此重任交給本王，本王年輕識淺，唯恐有負圣望，還需三位賢才傾力襄助才是啊。”
王明遠心中凜然，六皇子這番話，看似謙遜和藹，放低姿態(tài)請教，實則句句都在點子上。
先是坦然承認自已在此領(lǐng)域的“無知”，姿態(tài)放得很低，顯得謙遜好學(xué)。緊接著便點出陛下的信任和自已的責(zé)任，表明重視程度。然后直接褒獎他們的功勞，拉近關(guān)系。
最后拋出核心問題，如何推行防弊，既是真心詢問，也是試探他們?nèi)说囊娮R和立場。這位殿下，絕非只是來掛個名、坐享其成的，他是真的要插手實務(wù)，并且清楚地知道其中的關(guān)鍵和風(fēng)險。
這位殿下，果然不像昨日課堂上表現(xiàn)出來的那般“單純”。其心思之縝密，言辭之老練，對權(quán)術(shù)的運用，已然初具火候。
王明遠與陳香交換了一個眼神，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他隨即拱手，肅然應(yīng)道：“殿下虛懷若谷，臣等感佩。蒙殿下垂詢，臣等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凡所知，絕無保留。”
形勢比人強，對方是自已頂頭上司，除了竭誠效力，還能如何？但愿這位殿下是真心想做實事，而非僅僅將此衙署作為積累政治資本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