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薄唇輕啟，語氣里染上幾分痛心。
“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無法向他們保證什么，最終的抉擇權在他們。”
頂著下放人員的帽子，他做不了任何的決定，能做的，不過是把眼前的路，可能的利弊，清清楚楚地攤開在他們面前。
姜婉頓時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幽幽地嘆出一口氣。
桌上飯菜的香氣淡淡飄過來，姜婉把碗往前推了推，張口催促著。
“先吃飯吧，吃完飯，咱們還得去庫房趕那批輪椅的活兒。”
“嗯！”傅斯年低低應了一聲，那些雜七雜八的思緒被他壓回到心底深處。
兩人不再言語，動作卻都加快了些。
飯菜很快見了底，姜婉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趁著這會功夫，傅斯年則將桌子擦拭了一遍。
“爺爺，我和斯年去庫房了，你一會早點睡覺。”姜婉朝里屋喊了一聲。
“知道了，去吧去吧。”
皎潔的月光灑在地上，將村里都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邊，比起白日的暴曬，更多了幾分靜謐與清涼。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色中發出輕微的回響。
“婉婉，沒記錯的話，你曾說過，爺爺年輕時也學過木匠，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如今村里有了輪椅作坊，正是用人的時候，爺爺反倒是……不參加？”
姜婉的腳步略微緩了緩，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
“爺爺的手藝是真的好，年輕時候打的家具，咱們現在用著還好好的。”
“后來，有一年給公社糧倉趕制裝糧的大木箱，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從架子上不小心摔了下來，傷了腰。”
“雖然后來慢慢養好了，可再也使不上大力氣，手也穩不住了，那些精細的活兒再也干不了。”
月光下，姜婉的神色平靜，“他自己不提，可我們都知道，他是怕自己手腳慢了，或者哪里做得不夠精細，耽誤了大家的活兒。”
“更怕壞了從前那點好名聲，所以寧可下地干活，也不肯再來碰這些正經木工活了。”
她轉過頭，看向傅斯年，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其實，我勸過爺爺，他總說，老了，不中用了，別給你們添亂。其實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太要強，也太珍惜那點手藝人的體面。”
傅斯年嘴巴動了動，剛想說點什么，庫房的燈火已經近在眼前，昏黃的光暈驅散了周圍的黑暗，也將里面熱火朝天的景象清晰地勾勒出來。
伸手推門，木頭的清香味夾雜著交談聲一股腦地涌了出來，瞬間將兩人包裹。
“斯年，婉丫頭，你們可來了！”王村長眼尖，立刻從一堆木料旁直起身，臉上帶著笑迎了上來。
他額頭上還掛著細汗，袖口高高挽起，顯然也一直沒閑著。
庫房里的其他人也紛紛抬頭，朝他們投來熱切的目光。
姜婉和傅斯年朝眾人點頭示意，快步走了進去。
王村長一邊引著他們往里走，查看各處的進度，一邊壓低了聲音，臉上那爽朗的笑意里透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擔憂。
“剛才周技術員急匆匆地來，又急匆匆地走了，沒出什么事情吧？”
王村長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近旁的姜婉和傅斯年聽清。
傅斯年和姜婉交換了一個眼神。
傅斯年迎著王村長關切的目光，“村長放心，沒出什么問題。周技術員是為了一些別的事情來的，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聽著傅斯年語氣篤定的話，王村長心便放了一大半。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咱們就抓緊時間干活，爭取早點交工。”
傅斯年點頭應下，立刻朝著石楊村的木匠那邊走去。
下午的時候，他著重給他們講解了一下要領，現在是時候，看看他們是否掌握好了。
王村長臉上帶著幾分興奮，聲音壓得極低。
“婉丫頭，我今天可是把咱們石坪村跑了個遍，靠引水渠那片，真有塊寶地！”
“就在咱們石坪村和石楊村的正中間，不偏不倚，迎面就是通往鎮上的那條主路，寬闊，平坦，往后咱們運木料進來，送輪椅出去，牛車直接能開到門口。”
頓了頓，只聽王村長又道：“地面也算平坦，主要是碎石和硬土，修建的時候需要稍稍平整一下，但工程量不大，不是問題。”
“我估摸著，清理出來，十畝地輕輕松松的，還能留出寬敞的院壩和將來擴建的余地。最重要的是，那里靠近引水渠，到時候把水接到院里，也方便點。”
姜婉當即朝王村長豎了個大拇指，“村長，你這次找的地方可真是不錯，我光是聽聽都有些心動。”
“位置居中，利于聯合兩村之間的關系，靠近水源，又能保障生產，的確不錯！”
姜婉連連點頭，肯定地開口：“等眼前這批貨一交，咱們手里就有足夠的底氣，到時候再去落實建廠房的事，腰桿也能挺得更直，說話也更有分量。”
“沒錯！我也是這么想的！”王村長咧嘴輕笑，“好飯不怕晚，現在當務之急，是鉚足了勁兒，先把這批貨順順當當地趕出來，保質保量地交上去！”
“只有把這一步走穩了，咱們才能接著穩穩當當地想其他的，干更大的！”
他搓了搓手，臉上多了一絲罕見的，扭捏的猶豫。
他挪了挪腳步，又湊近了姜婉一些，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對了，婉丫頭，我……我還有一個想法，也不知道行不行，你腦子活，幫叔參考參考？”
姜婉認真地看向他：“村長，你說，咱們一起商量。”
王村長得到鼓勵，神色放松了些。
“你也知道，咱們這回特意從石楊村找了幾個人過來干活。石楊村距離咱們村，說遠也不太遠，可要說近……走起來也得小半個時辰。”
他指了指庫房里幾個正埋頭干活的石楊村年輕人，“我看這幾個小伙子都是踏實肯干的人，可每天這么來回跑，晚上回到家，扒拉幾口飯，再摸黑趕回來加班，實在是太累了，人也熬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