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打開的瞬間，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蘇明軒的腳步頓住。
明珠站在門口，面色平靜，可那雙眼睛，那雙剛剛才哭過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或者說，看著他身后。
看著孔珍兒。
三個人，三道目光，在夜色里無聲地碰撞。
蘇明軒率先開口，聲音放軟了幾分：
“明珠，你怎么過來了？”
明珠沒有回答他。
她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屋里那個臉色蒼白、眼眶泛紅的女人。
孔珍兒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她是蘇府的主母，是孔家的嫡女，她不能在明珠面前露怯。
可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她剛才那些話明珠聽到了多少？
就這功夫，明珠已經走進書房。
腳步很輕，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大嫂。”
她的聲音很平靜。
可這一聲“大嫂”，卻讓孔珍兒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嫂方才說的話，我在外面，都聽到了。”
孔珍兒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明珠卻沒有停下來，繼續說道：
“大嫂說，我是再嫁之身，配不上孔鈺。”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卻看不出是笑：
“大嫂說得對。”
蘇明軒皺起眉頭：
“明珠……”
明珠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她依舊看著孔珍兒，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我是再嫁之身，我嫁過人，生過孩子，死過一次，這些我自己知道，不用大嫂提醒。”
孔珍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得厲害。
“可是大嫂，”明珠往前走了一步，“你說孔鈺給我帶糖炒板栗，是瓜田李下，這話，我不認。”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他受傷的時候，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發燒燒得說胡話，是我一盆一盆水給他擦身。
他傷口化膿，是我一刀一刀給他剜掉爛肉。
他疼得咬破了嘴唇，是我把手塞進他嘴里讓他咬。”
她說著，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這是他的牙印。”
孔珍兒的瞳孔猛地收縮。
明珠把手放下，看著她：
“我做這些的時候，沒想過他是孔家的嫡長子，沒想過他日后會不會有前程，更沒想過什么瓜田李下。”
“我只知道，他是個孩子，是個為國打仗受了傷的兵，是我哥哥的同袍，是我該救的人。”
她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
“他叫我一聲姐，是因為他認我這個姐。
他給我帶糖炒板栗，是因為他記著我的好。
這是他的情分，不是他的罪過。”
“大嫂要把這份情分當成閑話來說。”
明珠的眼中，終于有了一絲鋒利：
“那我倒要問問大嫂，你嫁進蘇家這一年多，可曾給我大哥做過一頓飯？
可曾在他受傷的時候守過他一天一夜？
可曾把他的親人，當過自己的親人？”
孔珍兒的臉色，徹底沒了血色。
她想反駁，想說自己操持中饋、打理家務、給蘇家生了兒子，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明珠問的是，你可曾把他當親人？
她嫁進蘇家，想的是如何坐穩主母的位置，如何讓蘇家成為孔家的助力，如何讓夫君成為她可以依靠的參天大樹。
她從未想過，把他當親人。
明珠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大嫂，我今天是來謝謝大哥的，謝謝他剛才護著我，謝謝他說蘇家養我一輩子。”
她轉過頭，看向蘇明軒，眼眶微微泛紅：
“大哥，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蘇明軒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明珠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可是大哥，”她的聲音輕了幾分，“你不用養我一輩子。”
“我有手有腳，有女皇姐姐撐腰，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能養活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
她轉回頭，看向孔珍兒：
“大嫂放心，我不會賴在蘇家不走。
育音堂的事忙起來，我本就很少回來。
往后，更少。”
“孔鈺那里，我也會告訴他，讓他別給我帶東西了。
免得讓人看見了，又說是瓜田李下。”
她說完，后退一步，對著孔珍兒行了個禮。
很端正的禮，挑不出一點錯處。
“大嫂操持中饋辛苦，早些休息吧。”
說完，她轉身，往門外走去。
蘇明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明珠。”
明珠沒有回頭。
“大哥，松手吧。”她的聲音很輕，“我沒事。”
蘇明軒沒有松手。
他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等等我”的小丫頭。
她長大了。
她嫁人了。
她受苦了。
她死過一次，又活過來了。
她在蘇家老宅長大，是因為要讓他無后顧之憂去求學。
可是她嫁人是因為要給他換取前程，讓他在蘇家立足。
她死過一次，是因為再次不想拖累他的前程獨自回鄉所經受。
她的每一次蛻變，每一次成長，都是被逼迫的，都是為了他所付出的，不得不的成長！
他欠明珠的，太多了。
多到今生今世都還不了！
“你不用走。”蘇明軒的聲音沉了下來，“這是你家。”
明珠的肩膀微微一顫。
身后，孔珍兒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勉強的笑意：
“是啊明珠，大嫂沒有趕你走的意思。
方才是大嫂說錯話了，你千萬別往心里去。
這蘇家永遠是……”
明珠打斷了她。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大嫂，你不用解釋。”
“你沒說錯什么，你說的都是實話。”
“我是再嫁之身。
我在外人眼里，確實是配不上孔家的嫡長子。
你和嬤嬤私下里說這些，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抽回被蘇明軒握著的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明軒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書房里，孔珍兒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了晃。
一地寂靜。
這一次，蘇明軒沒有追出去。
可也沒有再看孔珍兒。
只是淡淡說道：
“我還有公務要忙，夫人，請吧！以后書房之地沒事不要過來！”
轟隆。
孔珍兒意識到他的夫君，將她徹徹底底的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