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能讓秦晚都感到刺痛的陰邪之力,落在三七身上卻如同溫順的水流,順著他的肌膚緩緩流淌,不僅無法抽走他的陽氣,反而被他的身體輕輕一吸,便盡數融入體內。
他的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旁人無法察覺的暗金色流光,那是源自身體深處的奇異力量,將鎖魂聚陰陣的吞噬之力徹底化解,甚至將陣法中的陰寒之氣、亡魂怨氣當成了滋養自身的養分。
三七好奇地轉了個圈,腳下的腐葉被陰寒之氣凍得咔咔作響,他卻覺得渾身舒坦,像是泡在最舒適的溫水中。
他伸手抓住一縷濃稠的青灰霧氣,放在鼻尖輕嗅,小臉上滿是歡喜,嘴里還輕輕嘟囔著:“好舒服,比之前去過的地方都好玩…”
陣法的吸扯力越是狂暴,纏在他身上的霧氣越是濃密,他就越是興奮。
他蹦蹦跳跳地在霧氣中穿梭,小手拍打著那些化作利刃的陰寒之氣,被擊中的霧氣不僅無法傷他,反而乖乖地繞著他打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陣法中每一縷陽氣的流動,能聽到那些被困亡魂的低語,甚至能摸到陣法脈絡的紋路,這些在旁人眼中致命的兇險,在他看來卻新奇又有趣,是獨屬于他的游樂場。
他跑到一棵刻滿古老陣紋的古木旁,小手輕輕貼在粗糙的樹干上,陣紋上的陰邪之力瘋狂涌入他的體內,樹干卻微微震顫,像是在畏懼。
三七歪著腦袋,指尖輕輕一點,那道陣紋便黯淡了一分,他咯咯地笑了起來,覺得這游戲格外有趣。
秦晚余光瞥見三七的模樣,心中稍定。
她知道三七體質特殊,天生與陰邪之力相融,尋常陰祟、低級陣法根本傷不到他,這鎖魂聚陰陣雖兇,卻也奈何不了他。
此刻見他不僅無恙,反而樂在其中,她徹底放下心來,將所有心神都投入到尋找陣眼之中。
白霧越來越濃,陣法的吞噬之力節節攀升,空氣中的陽氣碎片被瘋狂聚攏,朝著林心的方向涌去。
秦晚的指尖突然一頓,眼中精光暴漲,她在無數陣紋中,捕捉到了一處微微凹陷、泛著漆黑幽光的陰泉眼,泉眼周圍的陣紋最為密集,陰氣也最為濃郁,正是整個鎖魂聚陰陣的陣眼!
“找到了!”秦晚低聲開口,聲音因長時間凝神而略帶沙啞,卻透著斬釘截鐵的決斷:“陣眼在前方不遠處的陰泉之下,我去破陣!”
殷無離頷首,而三七則興奮地跟在兩人身后,小手揮著,打散沿途的陰寒氣帶,嘴里還歡快地喊著:“老大加油!把這個地方拆掉!”
陣法感受到陣眼被鎖定,爆發出最后的狂暴之力,無數陰寒之氣化作猙獰的鬼面,張牙舞爪地撲向三人。
鎖魂林的震鳴還未消散,破陣的余波在青灰色霧氣中激蕩出層層漣漪。
不遠處的陰泉眼本是陣眼核心,此刻被秦晚釘入的數十道訣印牢牢鎖定,金光順著陰泉的漆黑紋路瘋狂涌入,原本翻涌的青灰霧氣失去了力量源頭,開始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飛速消散。
腐葉上的陰寒之氣節節退散,那些化作鬼面的猙獰霧團在雷霆般的破陣之力下發出凄厲的尖嘯,最終化作一縷縷青煙,被三七掌心暗金色的流光盡數吸走。
當最后一縷霧氣被三七吸收,鎖魂林的全貌終于展露在三人眼前。
不再是遮天蔽日的青灰迷霧,取而代之的是枯槁的千年古木、泛著墨色幽光的腐殖土地,以及中央那口深不見底的陰泉。
泉水中翻涌著漆黑的液漿,無數亡魂的影子在其中扭曲掙扎,此刻失去了陣法的束縛,正緩緩消散于天地之間。
秦晚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頸微微放松。
她剛要轉身與殷無離、三七匯合,目光掃過陰泉對岸的剎那,卻驟然頓住。
霧氣散盡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男人。
他就立在那棵刻滿陣紋的古木旁,身形挺拔如松,黑色的衣袍垂落地面,衣擺上繡著暗銀色的云紋,在殘碎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男人的頭發并未束起,而是如潑墨般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被林間的微風輕輕吹起,拂過他線條冷銳的下頜。
秦晚的目光先是下意識地落在了他的臉上,隨即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張足以讓天地失色的臉,眉骨高挺,眉峰卻帶著幾分柔和的弧度,眉尾微微上挑,添了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鼻梁高挺筆直,鼻尖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圓潤,唇形飽滿,唇色是淡淡的緋色,此刻正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他的眼瞳是極深的墨色,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妖異魅惑,卻又因眼底深處翻涌的冷意,讓這份魅惑多了幾分懾人的壓迫感。
秦晚見過無數美人,無論是上一世各門派中的俊男靚女,還是這一世的女孩,都難與眼前的男人相提并論。
而與秦晚并肩而立的殷無離,卻是另一種極致的美,殷無離的美是凌厲的、冷硬的,如同出鞘的寒刃,帶著生人勿近的殺伐之氣,五官輪廓深邃如刀刻,每一寸線條都透著上位者的威嚴與決絕,而眼前的男人,美卻是妖異的、慵懶的,如同纏人的藤蔓,看似溫和,卻藏著致命的絞殺之力。
兩人對立而站,一冷一妖,一剛一柔,竟是不相上下的驚艷。
就連三七也仰著小臉,大眼睛眨了眨,小手扯了扯秦晚的衣角,小聲嘟囔:“老大…他身上的味道我好喜歡…”
秦晚卻沒有半分欣賞的心思,周身的力量瞬間運轉,淡淡的光芒在她周身若隱若現,眼神冷得如同結了冰的寒潭。
她向前踏出一步,擋在殷無離身前,目光死死鎖住那個男人,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意與冰冷的質問:“你是誰?”
男人似乎終于從秦晚的驚艷中回過神,微微歪了歪頭,墨色的眼瞳掃過秦晚,又落在她身后的殷無離與三七身上,目光在三七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探究,隨即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秦晚的問題,反而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身側古木上殘留的陣紋,那些原本黯淡的紋路在他的觸碰下,竟微微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黑光。
“我是誰,不重要。”男人慵懶懶伸了個懶腰:“知道我是誰的人,已經投胎轉世了,你們也不例外。”
秦晚眼神很冷:“所以那些失蹤的普通人,都遭遇了你的毒手?”
“不然呢?”男人咧嘴一笑:“獵人不補獵物,何談獵人?只不過我很好奇,你們是如何一路走到這里,還破了我的陣法。”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如同玉石相擊,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陰冷,每一個字落下,都像是一枚冰珠,砸在秦晚的身上。
秦晚的眼神更冷了。
她如何聽不出這句話的深意?這鎖魂聚陰陣,根本就是他精心布置的獵場,而他們,還有無數誤入此地的普通人,不過是他眼中待捕的獵物。那些被陣法抽走的陽氣、被吞噬的神魂,都成了他滋養自身的養料,而那句輕飄飄的“獵人”,卻將無數人的性命輕描淡寫地歸為“獵物”。
“謀害他人性命,還說的輕描淡寫。”秦晚的聲音低冷:“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敗類。”
“敗類?”男人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幾分嘲諷,幾分戲謔,他緩緩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化。
原本慵懶的妖異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陰寒之氣,如同潮水般朝著秦晚席卷而來。
那股氣息中夾雜著無數的怨念、無盡的殺伐,還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威壓,讓秦晚的經脈瞬間傳來一陣刺痛,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
男人的腳步一頓,墨色的眼瞳微微一縮,目光落在殷無離身上,終于收起了臉上的漫不經心,多了幾分認真的審視。
他仔細打量著殷無離,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有意思,我居然看不透你。”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秦晚,嘴角的笑意重新勾起:“看來這人間,還是有些能看的對手,只是,你以為憑你們三人,就能破了我的局?”
秦晚心中一凜。
她能感覺到,眼前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深不可測。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位敵人都要強大,甚至比殷無離的氣息還要詭異莫測。
那是一種融合了陰寒、怨念、殺伐于一體的力量。
秦晚的目光卻絲毫沒有退縮:“鎖魂聚陰陣已破,你沒有后手了。”
“后手?”男人輕輕挑眉,抬手一揮,身側的古木突然劇烈震顫起來,原本枯槁的樹干上,竟緩緩泛起了墨色的紋路,那些紋路與他方才觸碰的陣紋一模一樣:“你們以為,破了陰泉的陣眼,就贏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鎖魂林突然再次響起沉悶的嗡鳴,與之前陣法運轉的聲音截然不同。
秦晚抬頭望去,只見那些原本看似枯萎的千年古木,此刻竟緩緩抬起了布滿裂紋的樹干,樹皮之下,隱隱透出墨色的光芒,無數根須從地下破土而出,如同毒蛇般朝著三人的方向蔓延而來。
陰泉之中,漆黑的液漿翻涌得更加劇烈,無數亡魂的影子從其中掙脫而出,化作猙獰的鬼爪,朝著三人抓來。
而男人依舊站在原地,衣袍無風自動,墨色的眼瞳中泛著冷光,仿佛這一切都只是他掌控中的游戲。
“我藏在古木之中的本命魂種,早已吸收了千年的怨念與陽氣,”男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蠱惑:“陰泉不過是引,古木才是根本,你們破了陰泉,不過是觸動了我的皮毛,真正的殺招,才剛剛開始。”
秦晚的臉色微微一變,她千算萬算,卻沒料到這鎖魂聚陰陣的根本并非陰泉,而是那些扎根千年的古木。
那些古木看似枯萎,實則早已成了男人的本命魂種的載體,陰泉不過是用來聚攏陽氣與怨念的媒介,如此一來,破陣的難度便翻了數倍。
她抬眼望去,對面的男人依舊立在古木旁,黑色衣袍垂落地面,暗銀云紋在墨色光芒的籠罩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微微垂著眸,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身側古木上的陣紋,那些墨色紋路在他的觸碰下愈發鮮亮,如同活物般順著樹干蜿蜒游走,每一次起伏,都有無數怨念順著紋路翻涌,化作細碎的鬼嚎,在林間回蕩。
而三七,正站在離古木不遠的地方,小小的身子被暗金色的流光包裹。
此刻正仰著小臉,圓溜溜的大眼睛里滿是倔強,小手攥著拳,隨時準備再次沖上去。
可秦晚知道,三七不能再動。
那道暗金色的流光,并非尋常。
殷無離說過,三七不能動手,一旦動手,極有可能出事。
一旦三七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再次出現,屆時,世間將不再有三七這個鮮活的少年,只剩下只知道破壞和死亡的三七。
殷無離的目光也掃過三七,只見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暗金色的流光在他周身忽明忽暗,他的眉心泛起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那是混沌之力即將破封的征兆。
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像是在承受著某種極致的拉扯,一邊是對老大的守護,一邊是體內沉睡的力量蘇醒的本能。
“老大。”三七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剛要邁出腳步,卻被殷無離叫住。
“你別動。”殷無離語氣低沉:“你要相信你老大。”
殷無離快步走到三七身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壓制著那股蠢蠢欲動的混沌之力。
三七的身子一僵,暗金色的流光漸漸黯淡下去,眉心的金色紋路也隨之隱去,他委屈地癟了癟嘴,卻還是乖乖站定,只是那雙大眼睛,依舊緊緊盯著那些蔓延的根須,滿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