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拙仔細端詳手中的承道玉頁。
簫居下制作的這些,可比他之前在儒修小試中制作出來的,在品相上要好很多!
它長九寸九分,寬六寸六分,厚薄如蟬翼卻不見輕浮。其四角非直角,乃微弧如云舒展,邊緣隱有淡金光暈流動,如朝霞鑲邊。
紙面底色非純白,而是“天青靄”與“月魄銀”交融而成的青白漸變。
寧拙以指尖輕撫紙面,觸之有三分溫、七分涼。溫處如握美玉,涼處似觸秋水。
稍稍用力按之如觸太極,既有支撐又不失彈性,可謂剛柔交融。
再灌輸法力,如石投深潭,法力被均勻吸納。
最終,寧拙以神識探入,只覺一片溫和、包容。似見三才脈絡隱隱約約、生生不息。
“好一張靈紙!”
“簫居下么……”
寧拙讓公孫炎去采購這等靈紙,其實抱有的期待很小。
沒想到收獲大大超過意料。不僅找到了愿意花時間去造紙的修士,而且還直接購買了出眾的靈紙回來。
“光看這些承道玉頁,就知簫居下的煉器水準遠超于我?!?/p>
“那他為什么沒有在小試中有所展現?”
“難道說……”
結合公孫炎的匯報,寧拙眼中閃爍精芒,猜測到了真相的一角。
“等有時間,我要親自拜訪一下簫居下。”
現在不行。
儒修群體的第三場小試,讓寧拙名揚萬象宗總山門。他又當眾歸還【白虹正氣節】,以至于他現在幾乎沒有喘息時間,就要面臨誅邪堂的第二場興云小試了。
對此,寧拙十分重視,且具充沛信心。
孫靈瞳從灰袍修士手中搞到的幻心清明露,似乎也是一項利器。
手指摩挲著承道玉頁的紙面,寧拙心底計較了一番:“既然已經得到了承道玉頁,就按照那條路線進行嘗試!”
寧拙將自己關進修煉室,盤坐在蒲團上,往承道玉頁中灌輸法力、神識。
承道玉頁懸浮半空,青白漸變的紙面散發出盈盈玉光。
寧拙閉上雙眼,沉浸在上丹田神海之中,挖掘隱藏其中的冰行真意。
不久之后,一縷縷細若發絲的冰藍光流,從寧拙的神海中抽離而出,灌輸到了承道玉頁之中。
寧拙承接外來的真意,已經不只一次了。但這是他第一次,將自己的真意抽離出來。
空虛感不斷傳遞,讓他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修行根基正在被撬動,被挖掘。
像是力氣被抽空,讓他感到無力。
不,更準確地講,像是底氣被抽出。
這是一種相當新奇的感受!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寧拙的冰行真意被抽出大半,都注入到了承道玉頁之中。
一張承道玉頁承載不了,足足用掉了五張。
這五張承道玉頁,和之前空白紙面有了明顯差異。
紙面的顏色變成了一片淺藍,且還縈繞著微不可察的飄渺霧氣。
承道玉頁在手中的觸感,也大為不同了。原本溫涼并濟的玉頁,正無時無刻地默默地散發出刺骨的寒意。
同時,它變得堅硬。寧拙摸在手中,宛若撫摸冰面。
忽然心頭一動,寧拙將兩張灌輸了冰行真意的承道玉頁,輕輕地對撞一下。
?!?/p>
一聲長鳴,如冰凌相擊,清脆悠遠,余音在修煉室中回蕩三息不散。
寧拙又將注意力轉向自身。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對“寒、冰”等等相關的道理,理解鈍化了。
一股虛弱與空洞從道基深處涌出。那不是法力枯竭,而是“認知缺失”帶來的茫然。
曾經能達到的精微之處,現在變得一片模糊。
但他仔細回想,卻又能理解回想到相關功法,諸如《苦寒經》、《冰雕密典》,甚至《傲雪圖》、《凌霜圖》的每個細節,他都歷歷在目。
然而……
一種強烈的陌生感,橫亙在他和這些冰行的內容之間。換做之前,他對這些都是理解透徹,直達本質。
現在,他就像是死記硬背下來這些內容。雖然也刻在腦子里,過目不忘,但距離理解還有一大段距離。
寧拙緩緩睜開雙眼,再次看向那五張承道玉頁。
這一刻,他又有不同感受:心底有略微的急促感,整個心靈都在悄無聲息地催促他,將自己失去的真意都吸納回來,讓自己再度“完整”!
寧拙嘴角微翹,忍住這股不舍,露出些微笑意。
“有趣?!?/p>
“道損于我,而成于頁。妙哉……”
調息片刻,寧拙完全消化了自身境界跌落的空虛感。
他一拍儲物腰帶,放出兩座機關人偶。
左邊一座身姿窈窕,彩甲六臂,正是雪彩女·慧。右邊一座肩負龍首,六角冰甲,乃是雪樞御·歇。
寧拙神識御物,將兩張承道玉頁分別飄向兩具機關人偶。
兩具機偶都有靈性,在寧拙的命令和操控下,開始吸收承道玉頁中的冰行真意。
最初三息,一切順利。
但到了第四息,雪彩女·慧突然一僵。寧拙瞬間發現,她體內的靈性光團的表面,突然浮現出無數細密冰紋。
反應到外界體表,雪彩女·慧的六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盡管這種顫抖的幅度相當細微,寧拙還是立即終止了真意灌輸。
承道玉頁中的真意,才剛剛消失了一成。而雪彩女·慧的靈性光團,比較之前黯淡了三分,表面上更是出現了冰面上的裂紋。
她的靈性受損了。
另一邊,雪樞御·歇的情形也是極其類似。
她的靈性受損程度,比雪彩女·慧還要嚴重一些。
“終究……不行么?!?/p>
寧拙低聲自語,聲音在冰霧中飄散。
這樣的結果,也在他料想的可能之中。
人是萬物之靈,靈性比機關人偶要充足太多太多了,所以能夠接受真意灌輸。但機關人偶中的靈性,還不足夠承接這些真意。
“至少目前是這樣?!?/p>
“唉,我需要一門妙法,能夠助長靈性??上В@種法門舉世罕有,似乎連萬象宗都沒有珍藏。”
“也罷?!?/p>
寧拙收起兩具冰行機偶,也收起承道玉頁。
他卻沒有重新吸納這些冰行真意,而是通過人命懸絲,呼喚孫靈瞳。
不久后,孫靈瞳秘密趕回青石洞府,盤坐在寧拙面前。
肉乎乎的小短腿擺出五心朝天式,蓮藕般的手臂擱在膝蓋上,他手中拿著承道玉頁,端詳了一陣,然后果斷引動其中真意。
冰藍色的流光從承道玉頁中飛出,灌輸到他的眉心之間,神海上丹田之內。
整個過程非常短暫,十幾個呼吸之后,他手中的承道玉頁就變得黯淡無光,仿佛凡紙。
承道玉頁中的冰行真意,都落到他的神海中,成為了他的修行底蘊。
孫靈瞳嘻嘻一笑,笑得眉眼彎彎:“這感覺真不錯!”
他接下來施展冰行法術。
他手指一點,地面凝結出棋盤狀的冰格,線條清晰,縱橫有序。
他吹一口氣,空中飄起雪花,每一片都是標準六角形。
在吐出舌頭,舌頭上瞬間覆蓋了一層細微的冰甲。
他玩耍了一番后,轉頭看向寧拙,發現后者正盤坐蒲團上,手中拿捏著玉簡,正沉浸在學習之中。
寧拙先閱讀了《苦寒經》。
之前,他嫩故意演看穿根底。就像一位精通烹飪的大師翻閱食譜,掃一眼就知道“此處需用文火”,“此處需加酸醋調味”,且知道為什么這么做,這樣做的用處是什么。就算以前沒有注意到,稍稍一琢磨,就能了然。
現在,他卻是在重新學習。
以前的他,是站在冰山頂端俯瞰風雪。而現在,他像是在山腳仰觀冰川,重新學習猶如重現攀登,每一縷寒氣都真切地刮過皮膚,帶來隱約的刺痛。
重新理解,自然是困難的。
放下《苦寒經》,寧拙展開《冰雕秘典》。
冰坯選材,首重‘紋理順逆’。順紋理雕,事半功倍;逆紋理刻,十功九廢……這些細微的知識點,寧拙重現品味、理解,不斷積累。
積少成多,量變引發質變之后,他才能對《冰雕密典》重現具備之前的理解深度和廣度。
“看起來像是在復習,其實完全不同?!?/p>
“對于《苦寒經》、《冰雕密典》,我明明知道曾經理解的結果,或者說是答案。但這些答案、結果,相當陌生,我仍舊需要重現理解,一步步的積累,最終融會貫通?!?/p>
“達到融會貫通之后,我的冰行境界,就能恢復了?!?/p>
“不說全部吧,至少恢復大半是肯定的。”
其實,光是這種學習,寧拙已經明顯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趨勢——冰行境界在迅速回升。
“我的冰行境界,很多程度上依托于高深的水行境界,在觸類旁通。”
“《苦寒經》、《冰雕密典》都是我的學習內容。”
“哦,還有凌默的一生的記憶、經驗?!?/p>
“改良翻新雪彩女·慧、雪樞御·歇,則是難得可貴的實踐!”
寧拙的冰行境界雖然跌落,但還是有基礎根基,沒有全部抽離。
他重走來時路,讓自己的冰行境界有了強烈的回復趨勢和效率。
“這也和我的冰行境界,本就不高超有關。它只是工匠級而已?!?/p>
打個比方,相當于寧拙從山頂跌下來,要重新登山。山原本就不高,又走了老路子,有記憶,所以登頂就比較快捷,容易實現。
寧拙取出傲雪圖、凌霜圖再看。
凌霜圖很快就入門,立即補充了一大把。
“咦?”到看傲雪圖時,寧拙卻有了和之前不同的感受。
“這畫中的古梅,不就是此刻的自己么?境界跌落,如被冰雪覆蓋,枝干負重,看似艱難。但正因為被“覆蓋”,才不得不將全部生命力向內收斂、向下扎根?!?/p>
寧拙比之前更加代入。
當他再次緩緩睜眼時,冰行境界已經恢復到了工匠級數。
不過,他也不是很欣喜。
因為傲雪圖比之前更黯淡,畫面模糊了許多。
“本質上,我是將傲雪圖內的冰行情意,再汲取出一部分,填充進自己神海之中而已?!?/p>
這本來就屬于寧拙。
只是將其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而已。
見寧拙睜眼,孫靈瞳這才開言:“小拙,把承道玉頁都給我,我來灌輸我的陣道真意。”
“你有了這些,清除水陣指日可待!”
“嘻嘻嘻?!?/p>
事情發展,比孫靈瞳料想中要順利很多。
寧拙也感到欣喜:“光這些承道玉頁,肯定不夠。但我已讓公孫炎再度出發,去和簫居下商討采買事宜了。”
“還有一點……”
孫靈瞳擺手,打斷他道:“我知道的,你先忙好這一次的誅邪堂二試吧?!?/p>
這是當務之急。
誅邪堂堂主鐘悼如此看好寧拙,不久前他和寧拙之間還有一場公開的政治表演(當眾歸還【白虹正氣節】),所以寧拙不容有失。
翌日。
誅邪堂第二場興云試煉地。
辰時三刻,朝陽初升。
“啟——陣——”主陣的蒼老修士聲音渾厚。
十多位金丹級的修士分別占據陣眼,同時掐動法訣,灌入法陣之中。
玉臺陣紋逐一亮起,先是中心太極圖旋轉,陰陽魚眼中射出黑白兩道光柱直沖云霄;繼而八卦方位依次點亮,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古篆大字在虛空中浮現,每個字大如屋舍,金光璀璨,緩緩旋轉。
不斷有金光如星子升空,散漫成九千六百點,在玉臺上方交織成一張覆蓋宏大的金色星圖。
星圖外圍垂落,緩慢而堅定的形成球狀,形成密閉空間。
“注入世相煙云!”主陣的修士再次指揮。
三十六面青銅陣旗獵獵作響,牽引出一大股奇異的煙云,順著陣法通道,注入球狀空間。
一時間云氣如萬馬奔騰,又似千百瀑布倒懸,蔚為奇觀。
云氣翻涌中,時而匯聚形成某個形象,然后在瞬間幻滅,轉成另外一種。有某個人的側臉、身形,有朦朧的城池輪廓、山巒剪影,還有花草鳥獸……繁復多變,似真似幻。
寧拙站在人群之中,看到這一幕,不由心頭凜然:“好大的手筆!”
“誅邪堂擴大了第二試的規格,竟然不惜打造出了一片臨時的云夢澤?!?/p>
片刻后,云氣平靜下來。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團夢幻般的白茫茫的巨大云球。
“誅邪二試,啟?!?/p>
“參試者——入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