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力流轉(zhuǎn),王禹的神識如潮水般涌入秦德的魂魄之中。
秦德痛苦不堪,但死死咬牙,不讓自己發(fā)出慘叫聲。
王禹對他的處境置若罔聞,只是全力去瞧他的記憶。
一個瘦弱的孩童,在昏黃油燈下苦讀。母親坐在一旁,借著微弱的燈光縫補衣裳,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中滿是期許。
“德兒,好好讀書。將來你有用了,就不會像娘這樣辛苦。”
童年秦德雖然懵懂,用力點頭,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繼續(xù)低頭背誦。
……
秦母第三次遷居。
她背著簡陋的行囊,牽著童年秦德的小手,走過一條又一條街巷。
“娘,為什么要搬家?”
“因為這里不好。娘要給你找個好地方讀書。”
這一次搬家,秦德的生活才算安定下來。兩人居所的遠處就是書院。秦母在這里幫人洗衣縫補,勉強維持生計。
……
書院中,他被幾個年長的學(xué)子圍住。
“沒爹的野種,也配讀圣賢書?”
“滾遠點,別臟了我們的地方!”
他咬著牙,忍了。
他牢記母親的話——“德兒啊,你要學(xué)會忍耐。忍一忍就過去了。咱們沒背景,惹不起他們。”
但忍耐換來的是得寸進尺,變本加厲。
有一次,為難他的幾個人說到了秦德母親的身上。
“你娘就是個洗衣婆,憑什么讓你來讀書?說不定是偷來的錢!”
“不準(zhǔn)你污蔑我娘!”秦德出離了憤怒。
“喲?還會還嘴了?!”幾人頓感興趣,紛紛包圍過來,“就說你娘,就說!你還想怎樣?”
“啊啊啊!”秦德怒火沖天,忍無可忍,腦中一片空白。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jīng)騎在那個同學(xué)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周圍尖叫聲、呼喊聲,他統(tǒng)統(tǒng)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被記了大過。
母親將家底換成了一籃雞蛋,偷偷送到老師的門上去。
秦德深切明白了一個道理:實力是多么的重要!不管是戰(zhàn)力,還是學(xué)識,名聲亦或者財富,都重要,太重要了!
一幕幕畫面,在王禹的神識中不斷閃現(xiàn)。
秦德童年的貧困,少年的奮發(fā),青年時的刻苦,中年時的波折……一幕幕,清晰無比。
他看到了秦德如何漸漸展露頭角,如何被老師寄予厚望,如何在無數(shù)個深夜挑燈苦讀。
他看到了秦德著成《圣人大盜經(jīng)》的那一刻——那是怎樣的狂喜?一個人在靜室中,捧著剛剛寫完的手稿,雙手顫抖,熱淚盈眶,認定是儒修的真相,和未來的圭臬。
他看到了秦德第一次實踐偷盜時的緊張與興奮。那是一座富戶的庫房,他潛伏在暗處,手心出汗,心跳如鼓。當(dāng)成功得手的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涌遍全身。
“我成了……我成了……”
“我的理論沒有錯!”
他還看到了,誅邪堂的修士破門而入,秦德下意識反抗,最終被按在地上,雙手被反剪,鐐銬加身。他掙扎,他怒吼,他哀求——都沒有用。
他又看到了審判的那一日情形。
“秦德,著邪書,行盜竊,罪大惡極,判終身監(jiān)禁,關(guān)入云牢!”
秦德極力掙扎,想要辯駁,無奈身魂受禁,不能發(fā)出一丁點的聲音。
他急切的目光掃過臺下。
端木章滿臉的惋惜,其他的儒修有人憤怒,有人鄙夷,有人惋惜,有人冷漠。
唯獨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
云牢深處,秦德陷入無盡的孤寂之中。
最初幾年,還有人來找他辯經(jīng)。端木章來過,褚玄圭來過,松濤生來過。每一次,他都全力以赴。
他要證明自己的,才是對的。
“我是有道理的。”
“若是無理,為什么《圣人大盜經(jīng)》能修成!”
而正是因為修成,才是儒修們仇視他的緣由。
每一次辯經(jīng),他都贏了。
每一次勝利后,他都會復(fù)盤,反思,推演,改良。那些儒修帶來的問題,成了他最好的養(yǎng)料。
漸漸地,沒有人來了。
牢房中只剩下他一個人,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無邊的枯寂,足以讓絕大多數(shù)的人發(fā)瘋。
但他沒有瘋。
他利用每一刻空閑,回憶、琢磨、推演。那些少年時背誦的經(jīng)典,那些青年時參悟的功法,那些中年時讀進腦子里的所有典籍(當(dāng)然包括魔修功法)——全部在他腦海中反復(fù)流轉(zhuǎn)。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圣人大盜經(jīng)》在無數(shù)次的改良、完善、推演中,達到了全新的高度。
然后,趙寒聲來了。
王禹接著看到了秦德、趙寒聲辯經(jīng)的全過程——秦德明明有實力,但前期故意示弱,探聽到心學(xué)要義,如獲至寶,立即用之,完善自己的《圣人大盜經(jīng)》。趙寒聲本信心十足,想要拿取最終勝利,結(jié)果狼狽敗逃,教人唏噓。
第一遍搜魂結(jié)束。
王禹收回手掌,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秦德癱軟在地,雙眼翻白,口角流涎,渾身抽搐不止。搜魂的劇痛,讓他幾乎要暈厥過去,但他硬是憋著一口氣,強行維持自己的神智。
王禹低頭看著他,目光有些復(fù)雜。
“確實是個人才。”他在內(nèi)心深處道,“可惜了。”
在王禹看來:秦德這樣的人,若是出身在大家族,有背景,有靠山,何至于此?
秦德著《圣人大盜經(jīng)》,雖與正統(tǒng)儒修相悖,但罪不至死。若是高層的子弟、后人,自會想方設(shè)法運作——服勞役、賠償和解、減輕刑期,總有辦法。
但秦德沒有背景。
他唯一的根基,就是儒修群體。而《圣人大盜經(jīng)》,恰恰讓他與這個群體成了死敵。
端木章最初還盼著他“改邪歸正”,但屢次辯經(jīng)失敗后,終于認清現(xiàn)實。儒修不能不發(fā)展,端木章離開華章國來到萬象宗,是有使命的。秦德這塊絆腳石,必須搬開。
但就在儒修群體打算鏟除秦德時,萬象宗高層出手了。
他們發(fā)現(xiàn)了秦德的作用。
一個能壓制儒修群體的“石頭”,為什么要搬開?
于是秦德被關(guān)了幾十年,成了鎮(zhèn)壓儒修發(fā)展的山石。
王禹輕輕搖頭。
“可惜了……”他又在心底重復(fù)了一遍。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俯身塞入秦德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潤的藥力散開,滋養(yǎng)著秦德受創(chuàng)的魂魄。秦德的抽搐迅速減少,呼吸也變得平穩(wěn)了。
秦德乃是金丹級別的修士,能對他生效的,自然至少是金丹級別的丹藥。
而且能這么快恢復(fù),這類丹藥必定是精品。
王禹第一次搜魂,不禁對秦德有了惜才之心,因此拿了出來。
王禹耐心等待,等到藥效發(fā)揮大半,他再次抬手,懸于秦德頭頂。
第二次搜魂!
秦德的記憶龐大、繁雜,像是一本沒有索引的書。
王禹第一次搜魂,閱覽了大概,知道哪個地方有哪些內(nèi)容,算是給這本書做了一個目錄,卻未有精力能仔細研究《圣人大盜經(jīng)》的相關(guān)方面。
還有一點,王禹的主修功法,和魂魄無關(guān),他在這個方面并不擅長。
王禹第二次搜魂,就是按照心中的目錄,有選擇地深入調(diào)查。
重點自然就是《圣人大盜經(jīng)》的相關(guān)記憶了。
于是,他看到了秦德如何將儒道經(jīng)典逐一拆解,如何從外界獲得經(jīng)驗,自己編纂,如何將圣賢之言重新解讀,如何構(gòu)建出一套全新的理論體系。
那些推演的過程,邏輯自洽,可謂精妙絕倫。
王禹繼續(xù)探查,看到秦德對《圣人大盜經(jīng)》的每一次改良。
秦德在每次辯經(jīng)后,如何復(fù)盤、反思、推演。那些儒修帶來的問題,成了他改進功法的動力。每一次勝利,都讓《圣人大盜經(jīng)》更加完善。
辯經(jīng),一直都是增長實力的途徑。
第二遍搜魂持續(xù)的時間更短,很快就結(jié)束了。
秦德癱在地上,全身的汗水已經(jīng)將附近的地磚打濕。
他面色慘白,渾身冰冷,幾乎一動不動,遠比第一次搜魂更加狼狽。
之前丹藥恢復(fù)大半的傷勢,此刻更加惡化。
王禹俯視地上的秦德,心中生起更加濃重的憐惜之情。
秦德的才華,遠超他的預(yù)期。
這樣的人才,放在云牢里發(fā)霉……或許,是一種浪費?
王禹再次從袖中取出一枚金丹級數(shù)的精品丹藥,喂給秦德。
等待藥性發(fā)揮作用的同時,王禹的神海中念頭不斷轉(zhuǎn)動。
“此人……不只是人才,而是大才。”他暗道,“在創(chuàng)作、領(lǐng)悟功法上,他遠比我強。”
“《圣人大盜經(jīng)》,很可能是中品功法,甚至已經(jīng)有了一絲上品功法的氣象。將來未必不可能啊!”
“可惜他自己不能修行……但可以選后輩傳承。”
“不管是秦德,還是《圣人大盜經(jīng)》,都不該這樣放置。應(yīng)該有更好的方案。”
王禹想得越來越深。
萬象宗海納百川,什么人不能吸納?魔修、妖修、鬼修,只要有用,都能收入門下。秦德雖有罪,但若能秘密收服,秘密培養(yǎng),未嘗不可。
“當(dāng)然,此事干系重大。”
他看向秦德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圣人大盜經(jīng)》與正統(tǒng)儒修,已是死敵。若萬象宗暗中培養(yǎng)秦德的傳人,一旦暴露,必將與華章國、與天下儒修結(jié)下大仇。
“掌門或許也在猶豫……”
王禹自然也在猶豫。
這個事情若是做了,影響太大。但越是危險的東西,往往價值越大。
“《圣人大盜經(jīng)》若是有人修成,不知道是什么威力!”
秦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連續(xù)兩次搜魂,已經(jīng)讓他的魂魄瀕臨崩潰。若非王禹的丹藥吊著,他早已魂飛魄散。
秦德的心底積蓄著恐懼。
他編造了一些虛假的記憶。儒修文宮,本就是擅長此道。轉(zhuǎn)修《萬法墮魔功》后獲得的些許法力,更是超乎王禹的意料。真假參半的記憶,連續(xù)兩次,欺騙住了丹霞峰峰主。
但第三次恐怕就要露餡了。
秦德心中有這樣的強烈預(yù)感,因為他也知道,假的就是假的,總會有一些他個人料想不到的破綻,或者違和之處。
若給他充足的時間,他能將這些破綻一一彌補。但他不就是沒有時間么!
“不,我還有另外的希望。”
“那個人既然傳授我了《萬法墮魔功》,我又成功欺瞞了萬象宗高層兩次。”
“我的此番行動已經(jīng)表明我的心跡,我的立場。若事又不濟,他應(yīng)該會出手助我!”
簫居下一直在默默觀望。
他知道,此時此刻秦德已經(jīng)處于生死邊緣。
“王禹若是第三遍搜魂,他是瞞不過去的。時間有限,他的布置還是過于粗糙了。”
王禹能被蒙騙,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秦德身上的鐐銬、鎖鏈和云牢。
王禹從未想過,秦德能動用法力。
秦德轉(zhuǎn)修《萬法墮魔功》,雖然沒有全面魔化,但已經(jīng)繞考了他身上的封禁,有了一定的施法空間和能力。
“那么他會第三次搜魂么?”簫居下饒有興趣地繼續(xù)觀望。
下一刻,他嘴角微翹,露出了譏諷的笑。
因為王禹再次伸出五指,懸在秦德的上方,開始了第三次搜魂!
王禹本身是沒有懷疑的。
但他卻是個聰明人,深諳政治之道。他清楚,自己此番親自搜魂,必然不能出現(xiàn)紕漏。
同時,向其他人回報,說連續(xù)三次搜魂,搜到秦德瀕死,即便消耗寶藥都快要支撐不住,這樣的說法,杜絕了他人可能存在的批判意見。
證明了王禹足夠認真,從未敷衍了事。證明了王禹負責(zé),對自己負責(zé),對萬象宗負責(zé)!
這個事情,換做拓跋荒來說,第一遍就夠了。
但王禹行事如煉丹,總要煉出個渾圓的丹藥來,他做事圓融,滴水不漏,不會在這種小節(jié)上作差了。
王禹對秦德展開了第三次搜魂!
“完了!”秦德心中緊張至極,只盼簫居下來救。
簫居下呵呵的笑,頗感有趣。
就算自己、《萬法墮魔功》被發(fā)現(xiàn),又如何?
“我倒要看看魔道氣運如何消解此難!”
秦德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棋子而已。
“甚至我自己,也不過是魔道氣運的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