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吹拂著奔流河的河面,一艘懸掛著坎貝爾公國旗幟的蒸汽平底船,正穿過寬闊的河道緩緩駛向羅蘭城的河港。
站在船首的欄桿旁,穿著羊絨大衣的揚·安第斯注視著河岸旁的街道,心中思緒萬千。
視線的盡頭,象征著德瓦盧王朝絕對統治的皇家監獄已經化成了一片廢墟,只剩那倒塌的塔樓和斷裂的巨大石柱記錄著數月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
推著推車的工人在廢墟的旁邊忙碌著,還有揮舞著鏟子的人,和搬運石頭的人。
或許等到來年春天,這座一度瀕臨毀滅的城市,連這道僅存的丑陋傷疤都不剩下了。
誰也沒有想到,延續了千年的德瓦盧王朝會在一夜之間崩塌。
而更讓人沒想到的是,這個死去的怪物,竟然沒有把匍匐在它身下的人們壓垮。
就在與皇家監獄廢墟一街之隔的地方,小販重新開張營業,民宅的煙囪又升起了青煙。
戴著氈帽的年輕人匆匆穿過,拎著掃帚的婦女掃著門前的雪。幾個孩子追著牛車,嬉笑地跑過泥濘的街道,而在他們身旁不遠,一名年齡差不多大的報童正吆喝著手中的報紙。
人們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靜中。
日子雖然艱難,但以前也沒有多好。
換言之,羅蘭城的天,并沒有因為死了一個國王而塌下來……
而想來這也是奧斯大陸諸王國最不能容忍的。
在封建領主的敘事中,沒有領主和管家們的指揮,農奴的生活將暗無天日,一切都會完蛋。甚至不只是完蛋,人們會活得如那生活在比第一紀元更早的上古時期,蜷縮在山洞里的野人一樣,直到有一位領主將他們從山洞里拉出來。
羅蘭城的市民們證明,這只是封建主們的騙局。人們只要學會了用勺子吃飯,就算沒有勺子,也會自己削一個,而不是等著人來喂。
他們的確不聰明,但也沒有那么低能。
雖然他們沒有因為死了一個國王而立刻富有,但生活也沒因此變得更糟。
只是和以前一樣而已。
安第斯心中感慨之余,對愛德華陛下的遠見也是愈發的欽佩。
如果坎貝爾公國只進行經濟上的改革,而不對王權本身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造,最終他們取得的一切成果都注定是空中樓閣。
人們會像拆掉皇家監獄一樣,將他們已經創造的奇跡從這片土地上抹去。
他是在快要抵達羅蘭城的時候才看清了這一點,而那位陛下坐在坎貝爾堡里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100年后的事情。
“閣下,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沉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安第斯回過頭去,只見一位穿著得體的紳士,正從船艙的方向向他走來。
那位先生是斯卡倫爵士,代表坎貝爾堡出訪羅蘭城的特使。雖然這位特使先生已是四十歲的年紀,但那筆挺的腰桿卻看不見一點彎折,衣服上的每一顆黃銅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茍。
即便他的身上沒有配槍,旁人依然能一眼看出來,他是軍人出身。
安第斯微微頷首,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說道。
“終于要靠岸了……圣西斯在上,自打連通坎貝爾堡和雷鳴城的火車通車以來,我已經好久沒有坐過渡船了。”
“希望這一路的旅途沒有給您留下糟糕的記憶。”
“哈哈,那不至于,海上的風浪可比河里大多了,這點風浪對我來說不算什么。”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陛下特意囑咐我照顧好您。”
斯卡倫爵士友善地笑了笑,走到了欄桿旁邊站定,順著安第斯的目光看向了河岸邊上的皇家監獄廢墟。
這時,看著那片廢墟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用閑聊的口吻說道。
“我聽昨天那個魚販子說,當地人把皇家監獄的石料做成了紀念品。”
“石料?紀念品?”安第斯愣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那玩意兒能紀念什么……”
“我也很好奇那玩意兒能紀念什么,如果還有人賣的話,我打算買幾個回去送人。”
就在兩人寒暄著的時候,蒸汽輪船的汽笛拉響了一聲長鳴。
兩人默契地結束了對話,回到了船艙等待。而就在不久之后,船緩緩靠向了岸邊。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著他們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約莫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剪裁得體但算不上奢華的深灰色大衣。
他的領口別著一枚銀質的徽章,頭發梳得十分整齊,下巴刮得干干凈凈。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笑容,那雙眼睛在微笑,但瞳孔卻沒有。
站在舷梯旁的安第斯,心中迅速為他勾勒出了大致的輪廓。此人應該是舊時代的技術型官僚,要么是在王宮中擔任禮賓人員,要么就是騎士或者騎士扈從一類的身份。
這種人在舊時代混得開,在新時代也照樣如魚得水。對他們來說,旗幟的顏色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在誰的手上。
他們會自然朝著那個人的方向靠攏,并占據最有利的位置。
“……康拉德·佩林爵士,萊恩第一共和國的外交部長。”站在安第斯的旁邊,斯卡倫爵士低聲介紹道。
安第斯壓低了聲音詢問。
“他們有幾個部長?”
“五個。”
“那倒是不多。”
“的確,主要的權力都掌握在法耶特元帥以及制憲議會的手上,其次是立法議會。至于目前的五個部長,其中有幾個甚至是德瓦盧王朝的大臣,他們并不掌握實權,更像是制憲議會的決策顧問。”
聽到居然有前朝的大臣,安第斯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片刻后才打趣了一句。
“國民議會居然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斯卡倫爵士看著站在碼頭上的外交部長和一眾官員,用越來越輕的聲音繼續說道。
“法耶特元帥本人是立憲派,他主張將夏爾·德瓦盧請回羅蘭城主持大局,作為虛位君主平衡來自帝國與諸王國的壓力,以及赦免部分舊王朝的技術官僚。然而,夏爾·德瓦盧顯然不會上當,石匠派和街壘派更不可能同意。”
安第斯略微遲疑。
“石匠派和街壘派又是什么?”
斯卡倫爵士耐心地解釋。
“前者是石匠與市民組成的聯盟,后者是底層民眾的自發組織……其實您記不住也沒關系,反正過段時間他們的名字可能又變了。”
如此說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康拉德爵士的身后——另一位衣著樸素的紳士身上。
“站在康拉德爵士身后的是國民議會的議長,埃米爾。他是平民出身,沒有姓氏,以前是羅蘭城一所教會學校的教師,也是為數不多參加過采石場宣言的神職人員……同時,他也是你看到的那十六個人里面,唯一沒有派系的中立人士。”
頓了頓,斯卡倫爵士又用耐人尋味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當然,因為支持憲章的都是百科全書派,現在他也被一部分激進人士算在了百科全書派里面。”
一個油滑老練的舊官僚,一個有志改變舊體系的革命者。
他們就像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將那枚決定著羅蘭城命運的硬幣立在了桌子上。
不過,最令安第斯意外的卻不是平靜河面之下的波譎云詭,而是站在他身旁的斯卡倫爵士。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東西?”他驚訝地看了一眼這位特使,忍不住問道。
后者訕訕笑了笑,卻閉上嘴不說話了。
安第斯也是個聰明人,一瞬間便反應了過來,眼睛不由瞪圓。
好家伙——
是皇家情報局的伙計?!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立刻把滿肚子的疑問揣進了心里,不再和這家伙多說一句話了。
“歡迎!歡迎諸位來到羅蘭城!”
就在兩人走下舷梯的同一時間,康拉德部長率先迎了上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他先與斯卡倫爵士握手致意,隨后目光又轉向了安第斯,臉上的笑容明顯加深了幾分。
“安第斯先生,久仰大名,”用力握了握安第斯的手,他的語氣溫和而熱情,“您的安第斯集團在雷鳴城可謂是有口皆碑,我們共和國的許多人都對您仰慕已久,而我也熱切地盼望著你能將事業開拓到奔流河的上游來。”
“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正是做商業考察。”安第斯熱情地回握著他的手,與他寒暄幾句之后,便轉向了那位國民議會的議長先生。
不同于康拉德部長的圓滑,埃米爾議長的態度則要生硬許多。
他似乎很不擅長這樣的場面,與斯卡倫和安第斯分別握了握手,全程卻幾乎沒有寒暄,只是用無比鄭重的語氣說了一句。
“共和國歡迎坎貝爾公國的朋友們,愿我們的友誼如奔流河的河水一般長久。”
安第斯能從那鄭重的語氣中感受到他的真誠。
無論是對于兩地人民的友誼,還是對于共和這個美妙的詞語,他都明顯比旁邊那位康拉德爵士更加的上心。
安第斯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希望命運不要辜負他的真心。
部長和議長先生還在慰問使團中的其他人,而斯卡倫爵士則在一旁陪同介紹。
安第斯的目光不經意地從接待人群中掃過,瞥見了一張略顯局促的面孔。
那張臉他認識,是在報紙上見過的,名字叫紐卡斯,是羅蘭城消防公司的創辦者,同時也是《大憲章》起草的參與者之一。
雖然斯卡倫沒有向他介紹這位“小角色”,但安第斯在出發前仔細研究過這個人的資料,并一眼便看出來,他在新成立的國民議會中地位并不低。
至于為何看起來如此局促嘛……
大抵是因為他來自雷鳴城。
任何出生在雷鳴城的市民,都聽說過安第斯家族的名字,也都知道他揚·安第斯的名字。
安第斯心中笑笑,主動走上了前去,向這位同鄉伸出了右手。
“想必這位就是紐卡斯先生吧,很高興認識您,大公陛下多次向我提起過您的名字。”
“幸,幸會!安第斯先生。”
顯然沒有料到這位大人物會注意到自己,紐卡斯慌忙握住了他的手,努力不讓局促的表情擠掉那熱情的笑容。
“圣西斯在上,沒想到愛德華陛下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當然,更沒想到的是您居然認識我,哈哈,看來今天是我的幸運日。”
“您和傳聞中一樣幽默,”安第斯笑了笑,“我們都是做實業起家的人,想來我們一定有很多共同話題可以聊。”
聽到這句話,紐卡斯臉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尷尬,似乎是對實業這個詞本身感到了慚愧。
他的確很慚愧。
作為威克頓男爵的白手套,他的買賣無非是低價買入雷鳴城的滅火器,然后再高價賣給皇家衛隊控制的消防局。
這不需要任何技術,只需要門路。
而他這輩子最成功的投資,也是和實業八竿子打不著邊的買賣。
并且,由于他的投資過于成功,成功把自己公司最大的客戶給干沒了,他的羅蘭城消防公司也不出意外的破了產。
不過,命運倒是沒有完全拋棄他。雖然他破產了,但馬芮小姐并沒有離他而去。
不止如此,制憲議會仍然聘請他擔任“立憲顧問”,畢竟采石場宣言上有他的簽名和手印。
“謝謝……安第斯閣下,您能這么看得起我。老實說,我都快放棄做買賣了,您的鼓勵又讓我重拾了信心。”
“哈哈,那是我的榮幸!”
看著笑容靦腆的紐卡斯,安第斯用力晃了晃他的右手,隨后笑著松開了。
“還有,下次您打算做哪兒的生意,記得偷偷告訴我一下。”
“是……提前規避風險嗎?”
“不,是我可以直接在您身上下注。”
安第斯掏出一張名片,在紐卡斯驚訝的目光中,遞到了他手上。
隨后,他笑著拍了拍這小伙子的肩膀。
“不管是我還是大公陛下,都很看好您,尤其是您參與起草的那份憲章。我們一致認為,坎貝爾公國同樣需要那件東西……等哪天您回了雷鳴城,請務必托人給我帶一封信,我想將您介紹給陛下。”
兩人聊得很融洽。
安第斯不著痕跡地表達了對紐卡斯的看好,于私拉近了與這位“新錢”的關系,于公則向國民議會釋放出了善意的信號——坎貝爾公國是認可國民議會的憲章的,同時也認可他們提倡的共和。
雖然康拉德部長和埃米爾議長的注意力大多在公國特使的身上,但兩人的目光并沒有從安第斯身上離開過太久。
他們很清楚,此人的身份遠不只是商人那么簡單,更是愛德華大公的座上賓。
而有趣的是,這條重要的情報,正是來自雷鳴城的紐卡斯先生向他們提供的。
寒暄與試探在寒風中圓滿地落下了帷幕。
在康拉德部長的邀請下,安第斯與斯卡倫特使并肩坐上了前往夏宮的馬車。
來自坎貝爾的使團被安置在那里,而那里也是目前整個羅蘭城唯一一座尚存體面的宮殿。
其他的不是遭到了洗劫,就是被燒得黢黑。
也只有那里,因為是國民議會主要辦公地,由法耶特元帥率領的軍隊保護,才從羅蘭城市民們的怒火中幸免于難。
馬車路過了一座教堂。
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安第斯正好看見,幾個神甫被從教堂中轟了出來。
而在他們的身后,掛在門頭上的銀色十字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象征三個等級的旗幟。
安第斯的臉上浮起了一抹錯愕,下意識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康拉德部長問了句。
“你們……是打算把教堂拆了嗎?”
康拉德部長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是沒想到前往夏宮的這段路上居然會經過一座教堂,而現在讓馬車夫改道也來不及了。
“這個……情況很復雜,具體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我可以幫您問一問議會那邊——”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便被坐在旁邊的埃米爾議長打斷了。
“制憲議會于11月宣布,沒收教會財產,土地、建筑、藝術品皆被收歸國有,作為發行‘交付券’的抵押品。”
說這話的時候,他低著頭,擱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捏緊,語氣也變得有些復雜。
坐在對面的斯卡倫爵士和安第斯相視了一眼。
而安第斯也在這時才忽然想起,這位埃米爾議長之前是教會學校的老師。
顯然,他是認識不少牧師的。
“這是議會的決定?”
“是的。”康拉德部長取出手巾擦了擦汗,掩飾著臉上的尷尬。
顯然,他不贊同人們做到這份上,但他在這件事情上的確說不上話。
“法耶特元帥呢?”斯卡倫爵士微微皺眉,“他也贊同嗎?”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康拉德部長又不說話了。
最后,還得是埃米爾議長這位老實人開了口,說出了真相。
“他的軍隊不足以保護所有的教堂,我們只能在現實的面前做出適當妥協。如果讓有實力的買家買下教堂里的藝術品,至少可以防止它們被暴徒們燒毀。而且……德瓦盧的國庫里一分錢都沒有給我們留下,制憲議會遇到了嚴重的財政危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交付券是什么?”斯卡倫爵士顯然知道,但還是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好奇。
埃米爾議長的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
“是……國民議會的過渡貨幣,我們效仿了你們的經驗。”
“我們?”
斯卡倫爵士的臉上浮起古怪的表情,而這表情倒不像是裝出來的。
康拉德部長笑著接話頭。
“你們不是發行了那個銀鎊和國債嗎?我們在一定程度上借鑒了你們的經驗,將沒收的教會與王室資產作為印刷和發行交付券的抵押品……總之,算是一種介于貨幣和國債之間的東西吧。”
“這……管用嗎?”
“目前還挺管用的,雖然我們也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但……目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不是嗎?”
說著的同時,康拉德部長給了斯卡倫爵士一個歉意的眼神。
斯卡倫爵士陷入了沉默。
名義上,國民議會是以賠償坎貝爾公國在冬月政變中的損失而邀請坎貝爾的使團來到這里,然而很明顯,他們窮的叮當響。
恐怕,他們壓根沒想好怎么賠。
雖然他尊敬的愛德華陛下,也沒指望過一群乞丐賠錢就是了……
“我想……恐怕不會有人敢買這些東西,”安第斯看了一眼逐漸消失在窗外的教堂,“把這買下來能做什么呢?當倉庫嗎?”
他把話說得輕描淡寫,而真實的情況更加殘忍。就算買下來有點用處,也絕不會有人敢買。
德瓦盧雖然死了,但保皇派可沒有消失。
埃菲爾公爵已經擁護了夏爾·德瓦盧作為西奧登的繼任者,并明確發表了將國民議會認定為非法的宣言。
如果不是羅德王國境內突然爆發了起義,龍視城的公爵恐怕已經揮師南下,與萊恩共和國的北境公爵兵合一處了。
在這個乾坤未定的節骨眼上,不會有人敢買這些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東西。
這些東西可不像皇家監獄的磚頭,一旦沾上就扔不掉了。
安第斯相信,他都能想到這一點,羅蘭城的聰明人一定也能想到。
這是安慰治療。
一旦教會和王室的資產拍賣并不理想,這種交付券立刻會開始縮水。
但他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因為一旦他說出口,原本能支撐到明年的交付券,明天就會開始崩塌。
埃米爾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該把教堂賣給誰,不過我們得讓人們相信我們正在做這件事情,否則別說未來的面包,明天的面包恐怕也不會有。”
“但我很擔心你們,對圣光的褻瀆可能會讓你們失去鄉村的支持。”
斯卡倫爵士看著埃米爾議長,難得說了一句發自內心同情的話。
“而且,你們有沒有想過,帝國的使者來了該怎么辦?”
埃米爾陷入了沉默。
康拉德部長擦了擦汗,緊張地說道。
“我們……會盡可能向他們說明情況。”
“那混沌呢?”斯卡倫爵士卻并沒有停下,仍然盯著他的眼睛,“還有地獄的惡魔們……要是他們來了該怎么辦?”
車廂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馬蹄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和車輪碾過縫隙的咯噔。
安第斯實在不忍看到兩位為難,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了旁邊的特使。
“特使閣下,我們還是聊點輕松的話題吧。”
聽到安第斯的提醒,斯卡倫爵士也回過了神來,臉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說了些多余的話。”
“不,閣下不必抱歉,我能感覺到您對我們的同情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為了看我們的笑話。”
埃米爾議長的臉上露出緩和的笑容,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不管我們的小船會開到哪里,我們都會盡我們所能讓它開得更遠一點……至少,最艱難的時間,我們已經挺過來了不是嗎?”
樂觀地想,的確如此。
只是,安第斯的心中卻很難樂觀,只能暫且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黃昏漸漸沉入了天邊的云海。
趕在天黑之前,使團終于抵達了夏宮,而安第斯也終于能從那壓抑的氣氛中抽身。
然而他剛想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背,便被侍者們請進了夏宮的宴會廳里,被迫又參加了一場應酬。
國民議會很重視來自坎貝爾公國的客人,這頓飯吃得倒不算寒酸。
畢竟夏宮里的廚師還是那些人,他們的手藝也都還在。
夜幕降臨,天上又下起了雪,而且下的越來越大。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1054年的冬月沒有發生波及全城的火災,也沒有發生大規模的饑荒。
或許是埃米爾口中的“交付券”發揮了作用,也或許只是單純的因為人變少了。
雖然國民議會沒有像西奧登一樣,將人粗暴地趕出城外荒野求生,但戰爭還是在客觀上起到了與“冬月大火”類似的作用。
夏宮的客房,溫暖如春。
安第斯褪去大衣,坐在了那張曾屬于某位貴族的紅木桌前,翻開了自己的日記本,用火柴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窗外傳來巡邏士兵的口哨,背著羅克賽步槍的小伙子們剛剛完成了換班。
他們鼻尖凍得通紅,臉上卻洋溢著熱情。
只因他們投票選出的議員正在隔壁的議會廳里,正商議著他們所有人的未來。
無論光明與黑暗,至少那是他們自己決定的,而非高高在上的君王。
安第斯伸出鋼筆沾了沾墨水,在空白的日記本上寫道。
“……1054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德瓦盧的夏宮中度過。”
“這里的奢華令我嘆為觀止,安第斯家族的財富在它面前就如一粒灰塵般渺小,并且在肉眼可見的時間里都不可能超越。”
“不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卻不是那富麗堂皇的宮殿,而是這里的人們對于改變一切的熱情……那是我在雷鳴城從未見過的。”
寫到這里,安第斯思索了很久,從奔流河上的見聞,一直回憶到了剛剛結束的歡迎宴會。
直到那停滯在日記上的筆尖暈開了一片又黑又粗的墨點,他才提筆繼續寫下了今天唯一的遺憾。
“……但目前而言,我只看見了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