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來到了一月中旬,羅蘭城迎來了罕見的天晴。
連日的風雪終于有了停歇的兆頭,然而這座城市的冬日仍舊籠罩在漫無邊際的寒意里。
不過,那惱人的嚴寒似乎并未凍結羅蘭城上流社會的雅興。
哪怕城外偶爾會傳來沉悶的炮聲,夏宮周圍的劇院和美術館里,依然能見到衣香鬢影。
一切都是因為奧菲婭的到來。
來自帝國的郁金香讓羅蘭城中凋零的鳶尾花再度綻放,這位公爵小姐的周圍總不缺鶯鶯燕燕的身影。
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為科林親王。
隨著這位親王的傳奇故事傳開,科林儼然已經成為了整個羅蘭城上流社會的焦點。
無論是舊王朝的貴族,還是新政權的議員,都對這位來自新大陸的顯赫之人充滿了興趣。
即便這些頻繁的宮廷活動,讓法耶特元帥又背負了一些“沉迷享樂”的罵名。
也許是被那些聒噪的聲音惹得有些惱了,一次宴會上,喝多了的他終于忍不住向自己的屬下抱怨。
“我真是受夠了那群石匠,他們自己也沒少喝夏宮里的紅酒,卻批評我鋪張浪費。圣西斯在上,他們到底想我怎樣?把夏宮里的廚師趕出去,換成昂貴的泔水來彰顯我的廉潔嗎?還是讓我打扮得像乞丐一樣去和帝國的使者握手?”
“噢,來自帝國的親王,看看我,可憐可憐萊恩人吧,法耶特元帥就像個乞丐一樣,您何不施舍他一點……沒有人會覺得我們可憐,他們只會覺得我是個神經病!而我身后跟著一群神經病!”
其實他不解釋還好。
當他的抱怨被刊登在了《公民之聲》上,立刻激起了一群激進人士的怒火,險些把夏宮給圍了。
從這個角度來講,法耶特元帥的確潦草了一些。他都已經站到了距離王位一步之遙的地方,居然還在說人話。
相比之下,西奧登·德瓦盧就經驗豐富多了,他只在人之將死的時候講了那么幾句人話。
至于沒掉腦袋的時候,那位陛下就從來不和仆人費那么多話,而他的仆人也很識趣地只盯著愛德華的問題,并自覺地滾到羅蘭城之外的地方要飯去。
當國王,他是專業(yè)的。
但很顯然,法耶特元帥還沒有適應自己的生態(tài)位,更沒有與那些支持他的人建立新的默契。
他仍然是個骨子里的共和派,百科全書的繼承者,相信知識能帶來文明,也相信他自己說的那些話。
羅蘭城的撕裂也正在于此。
眾人發(fā)自內心盼望的東西,卻又不是眾人真正盼望的。
不過,所幸這些惱人的事情都與科林親王和奧菲婭公主無關,暫時沒有人敢冒犯這二位。
無論是憲章派還是石匠派,亦或者街壘派,能坐在夏宮里開會的家伙還是明白人居多。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支持者們幻想的未來,與他們實際能抵達的未來是存在距離的。
罵元帥只是為了安撫他們背后的支持者,他們并沒有真的反對他。而這也是為什么法耶特元帥酒醒了之后,就不再提這件事兒了。
不過不可忽視的是,國民議會與它的支持者們已經出現了裂痕。
歸根結底,還是百科全書派為了勝利許諾了太多東西,卻沒能向它的支持者兌現。
但愿它不會應了君以此興的下一句。
總之,羅炎并未過多介入羅蘭城內部的事務。每當有人詢問他對國民議會的看法,他都會微笑著將話題轉到更符合親王身份的話題上。
另一邊,他同時還充當了奧菲婭的向導,時而帶她出沒于皇家劇院,時而帶她出席羅蘭城上流社會的舞會。
這讓奧菲婭很懊惱。
殿下明明知道她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卻還是將她帶去這些無聊的地方。即便他說這是計劃的一部分,她也看不出來他們正在做的事情,和查案有一分一毫的關系。
這根本不像是在查案——
他好像真的是來這里做文化交流的!
這讓奧菲婭心中有一種被欺騙了的感覺。
在醞釀了許久的情緒之后,她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科林殿下,我們好像得談談了。”
“談什么?”
“關于我們之間的約定。”
皇家劇院的休息室,上好的紅茶正冒著裊裊熱氣。
奧菲婭坐在柔軟的天鵝絨沙發(fā)上,目光越過了精致的茶杯,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那雙深紫色的眼睛。
然而,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卻并沒有看她,只是悠然地落在那張展開的《公民之聲》上。
那是羅蘭城最暢銷的報紙。
毫無疑問,兇手不會自己把自己貼在上面。
“我記得,”羅炎將手中的報紙翻了一頁,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我答應你,會抓住幕后真兇。”
看著那張氣定神閑的臉,奧菲婭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毫不懷疑您的英明,但您至少得讓我相信——”
“我應該穿上寬大的風衣,戴上獵鹿帽,并在嘴上叼個葫蘆煙斗,然后手中拿個放大鏡嗎?”
“不,我的意思是,您至少得讓我相信,肖恩伯爵的死不是正合您意。”
聽到這句話,羅炎微微壓低了手中的報紙,看向了那雙寫滿焦慮的蔚藍色眼睛。
奧菲婭沒有退縮,仍然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胸口輕輕起伏著。
顯然——
那句話在她心中憋了很久。
也花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來。
羅炎忽然展顏一笑,語氣溫和地送上了夸獎。
“不愧是我最聰明的學生。”
奧菲婭鼓起了嘴。
“我謝謝您的夸獎,但現在我沒有開玩笑的心思。”
“并非夸獎,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另外,我很高興,我一直擔心自己讓你錯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體驗。”
“什,什么體驗。”
“叛逆期。”即便知道這會讓奧菲婭感到煩躁,羅炎還是將手中的報紙又翻了一頁。
但很顯然,奧菲婭感到的不只是煩躁,還為這句話產生了一些其他情緒。
那鼓起的腮幫子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悠悠悄悄地浮現在了羅炎身旁,小聲說道。
‘魔王大人,這也是您計劃的一部分嗎?’
它總覺得魔王大人今天格外欺負人。
以前他很少這樣,哪怕對赫克托教授都是點到即止的。
‘正是。’
悠悠猶豫了一會兒,又小聲問道。
‘可是……為什么您不把計劃告訴奧菲婭小姐呢?’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因為,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真相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
但既然奧菲婭都那么說了,他還是會滿足她這個“任性”的要求,畢竟該來的總是躲不掉。
很久以前,他就遭遇過諾維爾的腐蝕,并且從那時起就總結出了對付諾維爾的辦法。
那便是直面迷霧中的鬼影。
沒有人能戰(zhàn)勝看不見的幽靈,除非幽靈落在地上,變成了看得見且摸得著的東西。
在將那長滿毒刺的蔓藤連根拔起之前——
他得先讓種子發(fā)芽。
看著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開始翻報紙的導師,奧菲婭輕輕咬了咬嘴唇,終于還是打破了沉默,再次追問。
“您到底打算什么時候才開始調查?能給我一個準信嗎?”
她的語氣里帶著壓抑的不滿,身體微微前傾。不等親愛的導師回答,她步步緊逼地繼續(xù)說道。
“我們在這里已經浪費了整整三天的時間!而您除了帶我看那些我早就看膩了的油畫,什么實質性的事情都沒做。”
“心急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奧菲婭小姐。另外,我從未停止調查。”
將報紙擱在了膝蓋上,羅炎端起手邊的紅茶,優(yōu)雅地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幕后的導演遠比你想象的要有耐心。如果我們表現得太過急切,反而會讓他把破綻藏得更深。”
那冠冕堂皇的辭令,讓奧菲婭不禁蹙起了眉頭。
太像了——
她的父親也總是說這句話,可她沒想到會在科林殿下的嘴里聽到幾乎相同的一句話。
懷疑的種子一旦在心里埋下,難免會不受控制地生根發(fā)芽。
這家伙真的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嗎?
肖恩·維格尼爾伯爵的死,真如他所說的那般與他毫無干系嗎?
雖然她相信羅炎不會欺騙自己,但她實在說服不了自己,更無法讓自己相信,肖恩伯爵的死并不完全符合“科林親王”的利益。
至少在她能看見的地方,所有事情都在朝著對他最有利的方向發(fā)展,毫無疑問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如果這條推論成立——
她很難不懷疑,他其實是打著文化交流的幌子,利用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將她軟禁在了羅蘭城的夏宮里!
這不正是他最擅長的事情嗎?
而他則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讓真相被時間風化成沙粒,最終消融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畢竟他從一開始就說過,真相并不重要,并試圖用這句話來說服自己。
奧菲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且克制。
“我不喜歡這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羅炎閣下。”
她刻意咬重了那個真實的名字。
“您承諾過會查清真相。但如果您只是想用這些華而不實的行程來敷衍我,或者以此來掩蓋某些對您不利的事情……”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雙蔚藍色的眸子里,已經很難讀出信任這兩個字。
見差不多了,羅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看來我們的奧菲婭小姐逛累了,今天就先到這里吧。”
頓了頓,他將目光投向恭候在一旁的莎拉。
“莎拉,可以麻煩你把馬車停到樓下嗎?我們回夏宮。”
莎拉微微頷首。
“樂意為您效勞,殿下。”
奧菲婭輕咬著嘴唇,最終沒有說話。
……
當天晚上,奧菲婭沒有出席夏宮的宴會,推脫一句累了,便將自己關在了客房。
由于最受矚目的女主角不在場,整場宴會也因此而失色了不少。
顯然,小姑娘在鬧別扭。
舞池邊緣的休息區(qū),外交部長康拉德端著高腳杯,憂心忡忡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科林親王。
“殿下,奧菲婭小姐真的不要緊嗎?需不需要我安排城里最好的醫(yī)生過去看看?”
面對康拉德部長關切的眼神,羅炎的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說道。
“她只是有些累了,康拉德部長,請稍微相信一下她。”
見科林殿下如此篤定,康拉德點了點頭,識趣地沒有再多問。
兩人繼續(xù)攀談。
而隨著羅炎的有意引導,話題也自然而然地來到了那位先一步抵達的帝國特使肖恩伯爵身上。
提到這個令人惋惜的名字,康拉德部長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發(fā)自內心的內疚。
“這件事是我們國民議會的嚴重失職,我們沒能保護好這位尊貴的客人,既愧對他的家人,也愧對元老院的信任。”
羅炎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沉吟了片刻,用寬慰的語氣說道。
“您不必如此自責。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一名黃金級超凡者,對方顯然不是等閑之輩,應受譴責的是兇手。”
康拉德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話雖如此,但失職也是事實。而且,就在他遇刺的前一個晚上,我才剛剛與他見過一面……如果當時,我堅持和他一起回去就好了。”
那張臉上寫滿了自責。
雖然羅炎覺得,就算這位康拉德先生當時在那輛馬車上,恐怕也改變不了什么。
羅炎的眼簾微垂,順著他的話,自然地接了下去。
“說起來我一直忘了問,您和肖恩伯爵當天晚上在做什么?”
康拉德如實回答。
“我們在皇家劇院看劇,說起來那部劇還是您的劇本。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那部影響了整個雷鳴城的《鐘聲》。”
“我當然記得,畢竟那可是我寫過最滿意的一部劇本,”羅炎笑了笑,又接著用閑聊的口吻,將偏移的話題又帶回到了肖恩身上,“對了,我很好奇肖恩先生對這部劇的評價。”
“他的評價很高,無論是對于演出這部劇的我們,還是對于這部的劇本。”
“他有說過什么嗎?”
面對科林親王的詢問,康拉德仔細回憶了片刻。
“我們聊了許多東西,包括新頒布的憲章,還有國民議會未來的規(guī)劃。他對我們表達了相當樂觀的看法。”
說到這里,他的臉上再次染上了遺憾與惋惜的神色。
如果肖恩伯爵能活著回到圣城,將羅蘭城的真實情況帶回去,萊恩共和國如今的處境或許會截然不同。
至少,那能大大推遲保皇派宣戰(zhàn)的時間。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他一廂情愿的假設,而現實從來沒有如果。
羅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繼續(xù)追問。
“當天晚上,他有沒有什么異常的表現?”
康拉德愣了一下,隨后皺起了眉頭,端著酒杯認真思索了好久。
“沒有……如果非要說的話,只有一件事情讓我覺得有些奇怪,但我不知道該不該這么講。”
羅炎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
“我們只是私下交談,您但說無妨。”
康拉德用食指輕輕撓了撓臉頰,謹慎地斟酌著措辭,繼續(xù)開口。
“當時……我很謹慎地詢問了他對我們的看法,而他的回答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告訴你什么?”
“他說,他感到很欣慰。”
羅炎微微抬了下眉毛。
“這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有些反常。”康拉德嘆了口氣,坦誠地看著科林殿下,繼續(xù)說道,“您知道的,像我這樣的人,在面對帝國特使的時候往往會絞盡腦汁說一些對方愛聽的話。”
羅炎微微點頭。
“正常的外交辭令,可以理解。”
康拉德苦笑了一聲。
“是的,您直說是討好也沒問題。畢竟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們沒有對帝國保持強硬的立場。”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片刻,語氣也隨之變得遲疑了起來。
“然而那天晚上我卻很意外,他做了和我一樣的事情……他說的每一句話,恰好都是我最想聽到的。”
回憶著與肖恩伯爵曾經見過的那一面,羅炎若有所思地問道。
“他以前不是這樣嗎?”
“他是個禮貌的紳士,會主動與我握手,但也僅此而已……或許是我太敏感了,我總覺得那不太像他一貫的風格。”
看著陷入沉思的科林殿下,康拉德委婉地向他揭示了,自己心底最深處的疑惑。
而那也是《公民之聲》上沒有展示過的細節(jié)——
“雖然《鐘聲》那部劇的確讓人潸然淚下,但就在一天之前……我們的話題還僵持在古老的法理上。”
……
夜深人靜,夏宮的客房。
冰涼的清水從黃銅水龍頭中涌出,嘩啦啦地砸在白瓷水槽中。
奧菲婭雙手捧起冷水,用力潑在臉上,試圖澆滅積郁在心中的煩躁。
然而事實證明,一切只是徒勞。
她抬起頭,水珠順著白皙的臉頰和濕潤的金發(fā)滑落,勾勒出那藏不住的疲憊和自我懷疑的輪廓。
盯著自己看了好久,奧菲婭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繃緊的眉頭漸漸軟化了下來。
“奧菲婭,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平時的你明明不是這個樣子……”
她從來沒有對科林殿下發(fā)這么大的脾氣,不但整整一個晚上沒有理他,連晚宴之后的舞會都翹掉了。
她捫心自問,雖然那位先生這幾天的確做了許多令人懊惱的事情,但自己難道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顯然不是的。
自己明明答應過交給他,將一切交給他,現在卻又因為調查沒有進展而翻臉,并咄咄逼人的質問他。
想到這里的奧菲婭,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絲自責,并想到了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一句話——
人們總是辜負習以為常的溫柔,而又在失去一切之后,懷念曾經擁有時的美好。
往日的種種浮現在面前。
包括在法師塔內的種種,也包括在圣城時的種種。雖然那位殿下在察覺到了她的感情之后總躲著她,但他其實對她一直都很溫柔,也并沒有真正利用過她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即使是在她最盲從他的時候。
奧菲婭越想越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并因此而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明天向他道個歉好了……
就在奧菲婭如此想著的時候,一道輕柔的低語,忽然毫無征兆地爬上了她的眉心,并在她的腦海深處回蕩。
“我可憐的孩子,陷入迷途的羔羊,你就這么確定,你親愛的導師說的是實話?”
那聲音就像藏在影子里的腳步聲,讓人感到無比的親近,細思之下卻又令人寒毛豎起。
奧菲婭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伸手擰緊了水龍頭,偌大的盥洗室里只剩下水滴砸落的滴答聲。與此同時,她的手已經捏緊了藏在毛巾下的發(fā)簪——
當初在迷宮試煉時,她的項鏈被阿里斯特·索恩的攻擊摧毀,而她的父親在此之后又送給了她一件更強的防身秘寶。
這件寶物來自“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寶庫”,雖然沒有測試過它的威力,但據說它甚至能擋下半神級強者的全力一擊。
與此同時,它本身還是一件能夠作為施法媒介的魔導器,能夠在關鍵時刻代替魔杖。
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冰涼,奧菲婭心中安心了些許,同時全神貫注的警戒著周圍。
周圍并無異常。
就在她開始懷疑那是否是幻覺的時候,冥冥之中的低語又冒了出來……顯然,蟄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它,并不打算隨著那停止的水流聲一起停下。
“誰能證明,你親愛的科林殿下,沒有參與那個邪惡而殘忍的‘圣水’計劃?”
“他絕不是那樣的人!”
奧菲婭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在心底給出了毫不猶豫的駁斥,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如果是傲慢的腐蝕,大抵會就此退去。然而她此刻面對的卻并非是傲慢的低語,而是某種更陰毒的東西。
與她一同欣賞著鏡子里那張毫不猶豫的臉,回蕩在她腦海中的低語發(fā)出了愉悅的輕笑。
那笑聲在盥洗室中,竟帶上了一絲圣潔的回響。
“那你如何解釋他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呢?那位‘羅炎先生’。”
這句話猶如一支利箭,精準命中了奧菲婭心中一直試圖避開的死角。她的瞳孔瞬間收縮,握著發(fā)簪的食指也出現了微不可察的動搖。
“……一個連姓氏都要靠偽造的冒牌親王,卻偏偏擁有著連阿里斯特·索恩都忌憚的力量。雖然你不知道他有多強大,但他至少也是鉆石級,甚至可能是紫晶級不是嗎?”
“你想說什么……”奧菲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輕顫。
而那聲音停頓了片刻,漸漸帶上了一絲蠱惑的味道。
“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小姐,我知道的都是你知道的事情,你何必騙自己呢?你接受過最好的教育,別人不知道靈魂等級的真相,而你應該是知道的……侍奉圣光的仆人都應該知道。”
她的確知道。
只有血脈高貴之人,才會擁有純潔的靈魂,并以此為載體承載龐大的超凡之力。
如果科林親王真的是科林親王,那么一切的確是順理成章的。
但很顯然——
“他并不是。”那輕柔的低語,用帶著一絲圣潔的口吻,揭穿了她不愿面對的真相。
“其實你在知道真相之后立刻就想到了這件事情,但你不愿意懷疑你最親愛的導師。因為卡斯特利翁小姐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對他的感情并不只是學生對導師的尊敬……奧菲婭,我說的對嗎?”
奧菲婭的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洗漱臺的邊緣,呼吸漸漸急促,而鏡子里的那張臉也從白皙變成了慘白。
的確——
那正是她一直想問,卻又不敢深究的破綻。
她輕輕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并不是所有強大的超凡者都是貴族,也有一些——”
“一些像是磐巖劍圣那樣的特例對嗎?”那聲音似乎看破了她內心深處的想法,輕描淡寫地將她拆穿了,“通過建立傳奇的確是成為半神的途徑之一,岡特·施泰因格拉貝用劍成就了羅德人心中的奇跡,在數十年的歷練中成為了半神。然而你確定科林親王的頭銜,有這么多可歌可泣的傳奇嗎?”
是的。
她其實在發(fā)現真相之后,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個破綻,只是她選擇性地無視了。
深吸了一口氣,奧菲婭試圖讓自己的注意力暫時從科林殿下的身上移開,轉而將質問對準了那冥冥之中的低語。
“你到底是誰?”
那聲音愈發(fā)地神圣,回蕩在她的識海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悲憫的空靈。
“我就是你,或者說,是你心中一直向往的那道光明。”
“當然,如果你愿意的話,你也可以將我理解為——我是圣西斯在凡世的投影。”
聽到這個名號,奧菲婭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一般人,或許還真被這道神諭給唬住了。但她畢竟是奧菲婭,怎么可能相信這種鬼話?
圣西斯不是沒有降下過神諭的先例,但絕不會用這種偷雞摸狗的方式重復信徒心中的懷疑!
顯然——
這家伙是混沌!
首先排除掉永饑之爪和毀滅之焰,要么是“傲慢之冠”阿瓦諾,要么是“詭譎之霧”諾維爾!
一滴冷汗劃過了奧菲婭的額角。她的眼底閃過了一絲驚慌,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這個藏頭露尾的家伙,極有可能就是肖恩伯爵遇刺的幕后真兇。
當然,混沌無法直接向凡世施加污染。
他們必須借由“神選者”之手,才能執(zhí)行那不可告人的密謀。
甚至極有可能,這個卑鄙的家伙就藏在這座夏宮里,并且就躲在距離她和羅炎不遠的地方!
否則它為何會盯上自己?!
牙齒緊咬著舌尖,她用那微末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理智,對那虛假的宣稱不置可否,并順水推舟地開始了反向試探。
“既然如此,你為什么偏偏找到我?”
讓我看看你這家伙打算怎么演好了——
腦海中的低語輕嘆了一聲。
如奧菲婭所預料的那樣,它用虛偽的腔調開了口。
“因為我不愿圣光的子民迷失在無邊的迷霧里,被那只看不見的黑手帶去莫名其妙的地方。”
奧菲婭只覺得脊背一陣發(fā)涼,胸中涌出惡寒。
那正是她先前對科林殿下說過的話——
也是她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沒想到這些藏在虛空中的魔鬼不但會披上神圣的外衣,還會學著圣光貴族的姿態(tài)講話!
恐懼漸漸將奧菲婭包裹,但她還是把退縮的念頭咽了下去,畢竟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線索。
她直奔主題,壓低了聲音說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殺了肖恩伯爵?如果你的答案讓我滿意,說不定我可以考慮相信一下你。”
“我當然知道。”那聲音故弄玄虛地笑了笑,“但我無法告訴你,一個你目前還不知道的名字。”
凝視著鏡子里的自己,奧菲婭的唇角翹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
“看來你并沒有誠意。科林殿下固然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但在我看來明顯你更可疑。”
面對這挑釁的話語,那冥冥之中的低語輕輕笑了笑,聲音帶上了一絲和藹的意味。
“可以理解,每一個聽見神諭的人都是如此,我從來沒有指望過能立刻獲得你的信任。”
奧菲婭在心中冷笑。
立刻?
一輩子都別想!
就在她正要繼續(xù)追問的時候,那冥冥之中的低語,忽然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明天下午四點,去夏宮的皇家圖書館,找到左數第三面窗戶,仔細觀察它的投影。”
奧菲婭微微皺眉。
“我觀察那個做什么?”
她去過那個圖書館,而且還是和科林殿下一起去的。印象中那里應該沒什么特別的地方,放著的藏書也并不算多。
那冥冥中的聲音并未回答,只是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注意投影的左數第三個格柵,等到四點十七分,注意被它遮蓋住的地方,那里放著一本不屬于那座圖書館的筆記……啊,對了,你最好帶一只懷表,我可沒辦法幫你報時。”
奧菲婭猛地睜了下眼睛,按捺住心中的狂喜。
“筆記?是肖恩伯爵的筆記嗎?”
然而,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卻并未回答,只是用那和藹而遺憾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語。
“我不是說過嗎?我沒法告訴你,你暫時還不知道的東西。我所能做的,不過是把它指給你。”
“去找它吧,聰明的姑娘,你渴望的真相就在那里,而那恰好是你的導師最不希望別人知道的秘密。”
“我沒指望用它來換得你的信任,我只是不忍心看著我的孩子,迷失在無邊的迷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