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羅炎被一陣輕巧的敲門聲喚醒。
當他推開門的時候,只見奧菲婭正站在門口,微微低垂的臉上帶著怯生生的表情。
這副做了錯事兒后悔的模樣,倒是像極了會突然開始反思自己的卡斯特利翁小姐。
羅炎的臉上浮起了些許意外。
要知道,昨天晚上他已經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碰了兩次壁,不但被某位固執的小姐以沉默為武器拒之門外,甚至連一句“請回吧”都吝嗇給予。
若是一般的紳士,大概已經開始在心中懷疑——這位卡斯特利翁家的大小姐是不是已經在腦海里編排好了一整套絕交流程,只是礙于社交的體面,還在心中遣詞造句,沒有直接拿出來。
然而此刻,事情卻迎來了驚人的反轉。
無論是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那張潔白如羊脂玉的臉上,正在漸漸浮起的一絲紅暈。
“早安,科林殿下。”
奧菲婭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拘謹。
由于那副表情實在過于反差,羅炎在送上晨間問候的同時,沒忍住打趣了一句。
“早安,卡斯特利翁小姐,怎么突然又開始稱呼我的假名了?”
奧菲婭略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過很快便將那嗔怪的表情收起,眼睛重新瞟向了一旁。
“關于之前的事情……我想向您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懷疑你是在故意拖延調查,更不該懷疑肖恩伯爵的死是您一手策劃。”
羅炎饒有興趣地抬了抬眉毛,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此刻的奧菲婭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裙,潔白的荷葉領襯得那天鵝似的脖頸修長而白皙。
她的頭發明顯是用心地打理過,金色的秀發被梳成了一條側偏的發辮,柔和地垂落在左肩。
無論是那含蓄的妝容,還是那低垂的睫毛,都比前日那副鋒芒畢露的模樣溫柔了不止一個段位。
以及,羅炎能看出來,她天還沒亮就醒了。
“這可不像你。”羅炎微笑著看著她,“說實話,我以為你至少會將這場冷戰持續到月底。”
“那是因為您不了解我。”奧菲婭抿了抿唇,輕聲說道,“一個成熟的卡斯特利翁,不會因為一句話而想半天。”
羅炎微微挑起了眉毛。
“所以,你在一夜之間成熟了?”
“并非一夜之間,但我一直在為此而努力。”
奧菲婭抬起頭,蔚藍色的眼睛直視著他。那目光清澈而坦誠,就像一位認真交上答卷的少女。
“昨天是我不對,我不該因為自己的猜疑而遷怒于您。我知道您一直在保護我……其實,您根本不想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里。”
“這是實話。”羅炎微微頷首,欣然承認了她的判斷,“如果不是卡斯特利翁小姐執意想要調查肖恩伯爵的死因,我大概在云杉莊園……”
說到一半,羅炎忽然卡殼,表情也變得微妙了起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還真不好意思講。
即便是臉皮厚如城墻的魔王大人,也有不好意思為外人道也的東西。
所幸的是,奧菲婭小姐并未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她忸怩了一會兒,最終將那斟酌了半天的詞句說出口。
“為,為了賠罪……我想邀請您去看一場戲劇。聽說羅蘭城的皇家劇院最近在演一出新劇,口碑不錯。”
頓了頓,她小聲補充。
“這次,由我邀請您……可以嗎?”
那聲音帶著小聲的征詢,相信任何體面的紳士都不會拒絕。
“當然可以,”羅炎欣然點頭,臉上帶著饒有興趣的表情,“我能知道是什么劇嗎?”
“《牧羊人的遺產》,講的是一個牧羊人意外繼承了伯爵領地的喜劇。”奧菲婭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聽起來很蠢,但據說笑點很足。”
羅炎打量了她幾秒,隨后展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好啊,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我們先去喝杯咖啡如何?在我印象中,精彩的演出往往在下午或者晚上。”
看著正要自顧自離開房間的羅炎,奧菲婭輕輕咳嗽了一聲,遞出了自己的右手。
羅炎微微一愣,隨后笑著接過了那只戴著白色蕾絲邊手套的手,并紳士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請。”
……
從夏宮駛出的馬車又一次停在了皇家劇院的門口。
羅炎率先下車,然后轉身向馬車的車廂里遞出了自己的手。奧菲婭的指尖搭上了他的掌心,挽著裙擺從車廂里走了出來,并在下車之后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這一套動作仿佛耗盡了奧菲婭的全部勇氣,白皙的臉頰浮起了掩飾不住的燙紅。
不過,她并未將手松開。
那只搭在臂彎上的小手,反而隨著緊張的情緒升溫,而抓得更緊了。
羅炎隨口問了一聲。
“你還好嗎?”
奧菲婭渾身一個激靈,結結巴巴地開口。
“我?我好得很!非常好!”
看著緊張如小鹿一般的奧菲婭,羅炎不禁莞爾。
沒有繼續調侃她,羅炎善意地將目光投向了眼前的劇院,并將話題轉移到了皇家劇院的歷史底蘊上。
“……據說這座劇院始建于德瓦盧家族全盛時期,耗費了整整三萬枚金幣。”
“是,是嗎?”奧菲婭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順從地抓住了這個轉移注意力的機會。
不過那漸漸爬上脖頸的紅暈,還是暴露了她心中的忐忑與慌張。
羅炎輕輕點頭,禮貌地裝作沒有看見,繼續說道。
“當然,德瓦盧家族對藝術的投資極為大方,從圣羅蘭大教堂的宏偉便可見一斑。無論國民議會是否愿意承認,羅蘭城的繁榮其實有他們一份功勞……即便不是所有人都享受到了。”
三萬枚金幣,即便放在現在也不是一筆小數目,更遑論是在奧斯帝國國力鼎盛的時期。
在當時,這筆錢足夠武裝整整三支不遜色于獅心騎士團的騎士團。而如今獅心騎士團已化作歷史的塵埃,反倒是這座劇院保留了下來。
大革命爆發期間,這里一度被憤怒的市民們占據,成了百科全書派演講和集會的場所。
后來革命勝利,國民議會為了拉攏文藝界人士的支持,將其修繕一新重新開放,倒是比以前熱鬧了不少。
以上這些趣聞,都是康拉德部長在閑聊時告訴科林親王的,而羅炎又將它轉述給了奧菲婭小姐,作為等待舞臺劇開場之前的消遣。
不過,雖然他是用閑聊的口吻講出了這些故事,奧菲婭小姐卻聽得格外認真,甚至于入迷。
有趣。
急躁的偵探小姐居然變成了一位耐心的傾聽者。
已經坐在包廂中的羅炎,臉上帶著饒有興趣的表情,忽然不那么著急將帷幕揭曉了。
……
緊閉的帷幕,最終還是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下緩緩揭曉。
隨著劇場的燈光變暗,舞臺上的燈光聚焦,站在幕后的演員們紛紛粉墨登場,悠揚的音樂聲也隨之奏響。
這出喜劇確實如奧菲婭所說的那樣有趣。
以至于從牧羊人走進伯爵府邸的那一段開始,劇場中的笑聲就沒有停下,甚至連臺上滑稽的音樂表演都被掩蓋了不少。
不過,這并沒有影響整部舞臺劇的氛圍,反而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將觀眾們請到了臺上。
另外,演員的演技很出色,為整部劇增色了不少。
羅炎禮貌地微笑著看完了上半場,并在中場休息的時候對這出劇給出了客觀的評價。
算是一部中等偏上的舞臺劇。
如果非要說有什么亮點的話,大概便是飾演女主角的那位演員真的挺漂亮,一點兒也不輸給身為魅魔的“艾洛伊絲”小姐。
以及——
坐在旁邊的奧菲婭,比前天好相處多了。
她幾乎戒掉了那渾身帶刺的口吻,也不再用那審視犯人的目光打量著坐在她身旁的親王。
取而代之的是,她安靜的陪伴在他的左右,時而被連續反轉的舞臺逗樂,時而在與他相視時會心一笑。
‘悠悠。’
聽到魔王的心聲,乳白色的幽靈從一旁飄了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驚訝的低語。
‘咦?’
羅炎斜了一眼飄在旁邊的悠悠。
‘……你咦什么?’
那乳白色的幽靈繞著他轉了兩圈,散發著感動的波紋。
‘魔王大人已經好久沒有主動和悠悠搭話了!悠悠心里頭……實在是太太太感動了!’
‘……’
‘魔王大人,你想說什么?不用客氣,請快告訴我您最忠誠的頭號狗腿子吧!’
‘狗腿子不是用來稱呼自己的,你不要和論壇上的玩家學一些奇怪的東西,那里正常人不是很多。’
‘啊!是這樣嗎?’
‘是的。’
‘所以您到底想說什么呢?’
羅炎將目光重新放在了舞臺上。
‘沒什么,我改變主意了。’
悠悠:‘???’
其實他想說的是,這樣的奧菲婭真不錯啊。
她幾乎保留了奧菲婭的所有優點,聰明伶俐,善解人意,而又不失優雅和體面。
與之相對的,她戒掉了奧菲婭身上存在的所有缺陷。如果忽略掉感情方面的因素,她幾乎就是“科林親王”最完美的配偶,而且是能因為完美而被史詩銘記的那一種。
要說唯一的缺點。
大抵便是,她并非奧菲婭了。
故事到了下半場,劇情急轉直下。
牧羊人發現伯爵遺產的背后隱藏著巨大的陰謀,那些看似忠誠的仆人各懷鬼胎,每個人都在利用他的天真。
全場安靜下來的時候,羅炎側目看了一眼奧菲婭。
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舞臺,蔚藍色的眼眸倒映著臺上的燈火,眼中既有癡迷,也有深思。
當牧羊人在最后一幕揭穿了管家的陰謀,并選擇放棄繼承權回歸田野的時候,劇院里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萊恩人在講故事方面的特色也正在于此。
雷鳴城的市民更傾向于將升華留到舞臺之外的留白,而羅蘭城的市民則更喜歡在舞臺上演出來。
隨著觀眾們一同起立,奧菲婭也跟著拍起了手。
掌聲停息之后,她微微側過臉,低聲說道。
“雖然是個俗套的故事,但結局挺好的。”
羅炎打趣問道。
“你覺得牧羊人做了正確的選擇?”
“嗯。”奧菲婭輕輕點了下頭,展顏一笑,“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即使強行留下,也只會帶來痛苦。”
羅炎也彎了彎唇角,遞出了自己的右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奧菲婭微笑著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涼。
“嗯,時間的確不早了。”
……
時間的確不早。
隨著舞臺散場,天邊已經泛起了昏黃。
回程的馬車在石板路上緩緩行駛,車窗外的暮色將羅蘭城的屋頂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黃。
車廂里,氣氛溫馨。
羅炎靠在天鵝絨軟墊上翻閱著一份從劇院門口買來的報紙,而奧菲婭則坐在對面靜靜地望著他。
這時候,羅炎忽然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隨后用閑聊的口吻打開了話匣。
“今天感覺如何?”
收斂了眼神中的癡迷,奧菲婭輕聲說道。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天。”
羅炎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道。
“比那天還完美嗎?”
“當然,只有與您相遇的那一天,能與今天媲美,”奧菲婭輕輕眨了眨眼,說道,“我才發現,坦率的面對自己內心,原來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對了,我們是在約會,對嗎?”
對上那雙蔚藍色的眸子,羅炎輕輕笑了笑。
“當然。”
這個玩笑他開過一次。
奧菲婭彎了彎唇角,為成功捉弄了導師而感到高興,愉快的表情就像扳回了一局。
羅炎將手中的懷表收起。
“說起來,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做什么?”
“看小說。”
“什么書?”
“《蝴蝶與夢境》。”那悅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小女生的雀躍,她滿心歡喜地說道,“準確來說,正是那本小說改變了我。如果您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借給您,那本書我還沒還回去。”
“這可真是少見,奧菲婭小姐居然向我推書。”
“因為這本確實值得一讀。”奧菲婭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像是在回味書中的某個片段,“那是一個關于‘繼室’和‘前妻’的故事,包含了活人與死人的博弈,劇情中的反轉此起彼伏,而結局更是堪稱精彩。”
“看起來這不只是關于愛情的故事。”
“當然,愛情只是它的點綴,它的內核更多是關于成長和人性,”奧菲婭輕輕笑了一聲,將書放在了膝蓋上,“不過,最打動我的并不是艾薇小姐的成長,反而是從一開始就死去的貝拉多娜夫人——”
話說到一半,馬車猛然顛了一下。
大概是車輪碾上了一塊突起的石磚。
在這突如其來的晃動中,奧菲婭身形一歪,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什么東西,結果撲進了對面羅炎的懷里。
相對而坐的兩人,就這樣被拉到了近在咫尺的距離。
柑橘的芬芳鉆入了鼻尖,再加上一點點生澀的海鹽,羅炎能清晰地聞到那順著發絲傳來的香氣。
奧菲婭也是一樣。
感受到那沉穩的氣息,奧菲婭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金色的睫毛輕輕顫動,一抹紅暈也從耳根蔓延到了臉頰。
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
然而,她卻并沒有逃開,反而收緊了輕拽著羅炎袖口的十指。
“殿下……”
蔚藍色的眼眸從上往下注視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她的目光中漸漸開始流轉別樣復雜的情緒。
那是壓抑已久的仰慕和羞赧,也是終于下定決心之后的孤注一擲。
“其實我一直都想說……”
奧菲婭終于抬起了臉,嘴唇輕啟,嬌艷欲滴的臉龐就像一朵于暮色中綻開的薔薇。
然而那迤邐的氛圍,卻被一句話摧毀殆盡。
“諾維爾,我知道是你。謝謝你讓我在等待結果的幕間,看了一出耐人尋味的肥皂劇。”
溫柔的聲音在奧菲婭的耳邊響起,那聲音就像召喚冰霜的咒語,凍結了奧菲婭臉上的表情。
也凍結了那朵正在綻放的“薔薇”。
蔚藍色的瞳孔迅速放大,隨后印上了驚愕。
“殿下……您,您在說什么?諾維爾?”
“需要我重復一遍嗎?你的真名。”
“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你想說我是瘋語者?就因為我把我內心最真實的感受告訴了您——”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中泛起了受傷的水光。決然中,她退開了半步,像是被那不知所云的話深深刺痛了一樣。
“別裝了。”
羅炎沒有挽留,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表演,語氣依舊溫和,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如沐春風的笑意。
“我了解奧菲婭,甚至比她自己還要了解她。從她皺眉的弧度,到她賭氣時鼓起的嘴,再到她看似滿不在乎的反唇相譏……不管你再怎么鋪墊你的轉變,這些刻在靈魂里的東西也是不會變的。哪怕有一天她真的成熟了起來,我仍然能從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說到這里的羅炎停頓了片刻,看著呆愣住的奧菲婭,用上了打趣的口吻。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我了解你。”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能聽見的只有窗外馬蹄踏在石板上的噠噠聲,以及不知從哪條巷子里傳來的手風琴聲。
羅蘭城的市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喧鬧的聲音正涌向小巷里的酒館。而遠處傳來的爭吵聲中,似乎還醞釀著別的東西。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嘈雜而生機勃勃。
奧菲婭愣住了很久,臉上的表情漸漸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先是驚愕,隨后驚愕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轉向了難以置信和泫然欲涕的委屈。
羅炎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她,就像坐在舞臺下的看客一樣,臉上并沒有太多表情。
終于,她演不下去了,那精彩紛呈的表情漸漸化作了含蓄的笑意。
有那么一瞬間,她有點像惡作劇得逞之后又被發現了的薇薇安。只不過她期待的并非是兄長大人的爆栗,而是其它東西。
“我能知道,是什么時候穿幫的嗎?”
奧菲婭重新坐直了身子,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雙手自然地交疊在了膝蓋上。
“如果你問的是,我何時察覺到奧菲婭被污染成為了‘瘋語者’,大概是在格拉維特鎮的火車站,我見到她的第一眼。”
羅炎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談論窗外的天氣。
然而奧菲婭的眼中卻露出了錯愕的神采,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
驚愕的不只是奧菲婭,還有如影隨形跟在羅炎身側的悠悠。
‘魔王大人?!您是認真的?’
‘當然。’
‘可是……您是怎么發現的??’
面對不可思議的悠悠,羅炎在心中輕聲回答。
‘還記得我們在帕德里奇圖書館里看過的文獻嗎?’
‘您指的是?’
‘關于諾維爾的描述。’回憶著書本上看到的過的內容,羅炎淡定地復述道,‘有四類人最容易成為祂的奴隸,他們分別是渴求真相的偵探、尋覓寶藏的探險家、審視陰謀的審判長,以及過度探索精神世界的學者。’
對于看過一遍的知識,他基本不會輕易忘記,即便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而這大概也是帕德里奇小姐與他之間最大的差距。
悠悠愣住了一瞬,猛然間想起來。
‘您的意思是——’
將手中的報紙又翻了一頁,羅炎在心中淡定地說道。
‘我親愛的學生大概中了三個……也可能是三個半。諾維爾應該很久之前就盯上了這枚屬于我的棋子,只是最近才找到了可乘之機。’
趁著他與阿瓦諾的神選打得火熱。
老實說,如果不是諾維爾的臟手已經放在了他親愛學生的肩膀上,他是不大感興趣來羅蘭城看這出戲的。
當然,諾維爾也許是算準了這一點,于是撥弄了已經落在棋盤上的骰子,讓本該被伊拉娜“束縛”在雷鳴城大學的奧菲婭,“意外”出現在了格拉維特鎮的車站。
看著仍在驚愕中沒有回過神來的奧菲婭,羅炎用很輕的聲音繼續說道。
“……當然,如果你問的是,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發現你的詭計得逞,答案是今天早上你來敲門的那一刻。”
奧菲婭終于回過了神來,臉上帶著深深的失望。
“那豈不是一秒都沒有迷惑到您?”
“很遺憾,的確如此。”羅炎微微頷首,臉上的笑容溫和而真誠,就好像在為答卷上的分數感到惋惜。
“這可真令人沮喪,我明明精心策劃了這么久……我還以為,我至少能騙到您一秒鐘呢。”
奧菲婭嘆了口氣,然而那嘆息聲里分明帶著笑意。
看著似乎在沮喪的奧菲婭,羅炎用和藹的語氣,送上了一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
“不必沮喪,你學得很像,但也僅此而已。如果你以為‘魂穿’就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也未免太小看我與奧菲婭小姐之間的羈絆了。”
除非,祂從剛出生的時候就魂穿過來。
然而,想來即使是虛空中的存在,也不能篡改已經收束的可能性,只能去到另一個“正在進行中”的過去。
至于這么做有沒有意義,那又是另外的話題了。
“呵呵,這句話如果是說給奧菲婭小姐聽,她大概會開心到飛起來吧。”奧菲婭將手按在了胸口,臉上帶著遺憾的笑容,“我現在的心臟就怦怦跳得厲害,根本平靜不下來。”
“過獎。”羅炎謙遜地說道。
“并非過獎,我必須承認,您的詭計更在我之上。”
遺憾的笑容漸漸化作了愉悅的微笑,奧菲婭注視著游刃有余的親王殿下,用俏皮的聲音繼續說道。
“不愧是我親愛的‘父親大人’。”
俏皮的笑聲中帶著詭異。
羅炎靜靜地看著她,用閑聊的口吻再次打開了話匣。
“我滿足了你的好奇心,現在輪到你了。”
“這很合理。”
食指撩起了垂在肩頭的金色發絲,“奧菲婭”的語氣溫和而又優雅,就像她那最最親愛的“父親”。
“您想知道什么?”
“肖恩伯爵,”羅炎微笑地看著她“是你殺的,對嗎?”
“怎么會?”
奧菲婭歪了歪頭,臉上帶著被冤枉了似的無辜,那模樣甚至真有幾分像她的宿主。
“我不過是滿足了一位紳士最后的愿望,讓他走出了困住他的迷宮。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不是嗎?”
“幕后黑手與他的陰謀全都暴露在了陽光之下,帝國向學邦宣戰,諸王國向萊恩共和國宣戰,所有犯下罪行的人都受到了神靈的懲罰。”
說到這里的她停頓了片刻,又用唱詩班的腔調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他設計了自己的死亡,然后如愿以償。”
羅炎看著那雙蔚藍色的眼睛。
“也就是說,他是瘋語者。”
“從凡人膚淺的角度來看,的確是如此。”奧菲婭謙遜地垂下眼簾,端莊的儀容讓人挑不出毛病。
羅炎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用平靜的聲音繼續問道。
“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這對你有什么好處嗎?”
“好處?那是凡人才會考慮的東西。”她輕輕笑了笑,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只有凡人才會為死去的英雄惋惜,對活到最后的惡魔咬牙切齒。但于我而言,我只對變化本身感興趣。”
如此說著的奧菲婭輕掩著唇角,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漂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臉頰漸漸浮起了陶醉的紅暈。
“一切偉大的陰謀都是取悅我的祭品。”
“尤其是想到那傲慢的家伙急得跳腳的樣子……我就愉悅得不行。”
馬車在一個轉角處微微減速。
看著那張臉上浮現出的病態與癲狂,羅炎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我已經猜到了,但你的扭曲還是令我震驚。”
“謝謝夸獎。”奧菲婭微微頷首,仿佛收到了一句真誠的贊美。
接著,她的身體再次前傾。
金色的發絲從肩頭滑落,垂在了羅炎的肩膀上。隨后溫熱的呼吸掠過耳廓,帶著甜膩而危險的氣息。
“那么,”她用很輕的聲音低語,聲音輕柔得像是咬在耳邊的情話,“您的選擇是?”
“選擇?”
“沒錯……”
奧菲婭微微偏過了臉,用那雙蔚藍色的眸子注視著那雙深邃的紫瞳,輕柔的鼻息纏上了他的鼻息。
“要和我聯手嗎?”
不等羅炎開口詢問這句話的意思,她的食指便輕輕攀上了他的臂彎,用帶著一絲蠱惑的聲音繼續開口。
“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小姐將成為您忠誠的妻子、得力的助手、甚至于……言聽計從的奴隸。堅不可摧的堡壘將從內部發生崩塌,沒有人會想到奧菲婭小姐將背叛她的家族。我將幫助你拿下圣城,用我所知曉的一切秘密作為擔保,你可以隨心所欲的使用這具身體。”
“你為什么覺得我會與你合作?”
羅炎不動聲色地捏住了那只越來越放肆的手,將她從自己身上挪開,卻被狡猾的她輕輕握住,十指相扣。
“別裝了,你都說了,在格拉維特火車站見到我的第一面,你就知道我是瘋語者了。你敢說你沒有預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嗎?儀式本就是在你的默許之下進行。”
“但我不會和什么也不要的人合作,”看著那雙自信的眼睛,羅炎淡淡笑了笑,“這種人往往什么都要,而且要的最多。”
“什么都不要?怎么會?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偉大的陰謀就是獻給我的最好祭品,這就是我唯一的所求。”
奧菲婭的臉上帶著一如既往迷醉的笑容。接著,她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就像在輕嗅一杯陳年的紅酒。
“一想到那萬變之外的變化,我就興奮到連靈魂都在發抖。我敢斷言,我們的結合,將是這片宇宙中最偉大的游戲!”
羅炎靜靜地聽完了她的陳述,輕笑了一聲說道。
“這聽起來是個很有吸引力的主意。”
奧菲婭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欣賞著那愈發病態的微笑,羅炎故意停頓了片刻,才輕聲說出了那沒說完的后半句。
“但容我拒絕。”
奧菲婭愣住了。
她呆在了原地好一會,才用不可思議的聲音輕語。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
羅炎看著表情陷入呆滯的“奧菲婭”,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
“如果非要說理由,我很清楚當我在凝視著虛空的時候,虛空也在凝視著我。當然,你不必想那么多,就當是你慈祥的父親,給你的計劃帶來了一點意料之外的變數好了。”
車廂再次安靜了下來,又只剩下了那規律的馬蹄聲,唯一的變化是那消失在愈發激烈的爭吵聲中的手風琴。
諾維爾的計劃當然不只是在奧菲婭身上的布局,不過眼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這件事情。
奧菲婭沉默了好一陣子。
那張漂亮的臉蛋上,笑容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遺憾。
不過那遺憾的底色里并沒有憤怒,倒更像是一位鑒賞家遇見了一件無法收入囊中的藏品時,發出的“太可惜了”的嘆息。
而隨著那聲嘆息,緊扣的十指也緩緩分離。
“那真是太遺憾了。”她坐回了座位上,恢復了端莊的表情,輕聲說道,“看來,只能啟動第二個計劃了。”
“第二個計劃?”
羅炎略感興趣地挑了挑眉毛。
“沒錯,事實上,我就快要死了。”
奧菲婭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融化在車輪碾過碎石的白噪音里。甚至于在將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意。
“愛而不得的‘奧菲婭’已經設計了自己的死亡,就像《蝴蝶與夢境》中的貝拉多娜夫人一樣。她將得償所愿地活在您的心里,成為您揮之不去的夢魘,以及羅蘭城的第二聲槍響……您將永遠記住她,還有那些因此失去一切的人們。”
“而且,無人能擋。”
卡斯特利翁公爵大概不會想到,她的女兒會成為“瘋語者”。而他留給她的救命秘寶,非但保護不了一心求死的她,反而會成為她自縊的繩索。
那根發簪,就戴在她的頭上。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死在這座城里的任何地方。
車廂里的溫度似乎降低了幾度,又似乎從始至終都是那么冷。
羅炎臉上的笑容并沒有改變,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
“我可沒有允許你傷害我最親愛的學生。”
“另外,我得糾正一件事。”
“我之所以默許儀式的進行,一方面是為了滿足奧菲婭小姐的心愿,或者說好奇心。畢竟她都那樣懇求我了,我總不能真的不出一點力氣。”
頓了頓,他用從容的語氣繼續說道。
“至于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將你埋在她靈魂深處的詛咒,從她的靈魂中徹底剝離。”
想要將長滿毒刺的蔓藤連根拔起——
得先讓種子發芽!
這便是他全部的計劃。
“奧菲婭”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短暫的驚訝之后,她重新掛上了笑容,十指在膝蓋上交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最慈祥的父親。
“哦?”她的聲音里帶著幾分玩味,“我很好奇,我親愛的科林殿下打算怎么做到?你手上一張牌也沒有。”
“并非沒有,你應該聽說過一個東西。”
羅炎微微一笑。
“殘響畫廊的‘策展人’給了我一樣東西,它能去到任何地方——”
“哪怕是虛境里。”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奧菲婭的笑容終于凝固了。
“你——”
羅炎摸了摸胸前的懷表,那翻蓋中的鏡子里,正倒映著一張美麗的臉龐,以及一只湛藍色的蝴蝶。
“該把不屬于你的東西還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