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又出大事兒了。
雖然大部分官員都無法在為藩王選擇封地一事上發(fā)表意見，似乎事不關(guān)己，可是嘉靖皇帝命令還是進入了所有京官的視線。
就在當晚，許多酒肆花坊的掌柜老鴇發(fā)現(xiàn)，往日喜歡往自己這里來消遣的老爺們似乎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官員們當然不是因為手頭拮據(jù)或者良心發(fā)現(xiàn)，選擇遠離這些場所，而是三三兩兩匯聚在好友家中，談?wù)撈鸱醴獾氐氖聝骸?/p>
在外面說起這些事兒來，免不得人多嘴雜。
而此時，大明朝內(nèi)閣閣臣嚴嵩和徐階的府上，就來了許多形形色色的人，他們都是來拉近關(guān)系和打探消息的。
而像吳山、楊博這樣的六部堂官家里，來的人也是不少，甚至太常寺卿高拱家里，來客也是絡(luò)繹不絕。
拉近關(guān)系，自然是因為這些人都是當朝的頂級權(quán)貴，他們即便是隨意的一言一行，可能就會決定官員們未來的仕途。
打探消息，則是想知道他們打算推薦哪些地方成為新的藩王封地。
他們當然不是想推薦自己的家鄉(xiāng)成為新的藩王封地，事實上，朝廷每當冊封藩王都繞不過幾件事兒。
一是在封地建造標準的親王府邸，選址自然是封地城中心最佳位置，至于這些地方原來的房主都會被以極低的價格強行收走他們手里的房契。
二則是親王的采邑，親王前往封地之前奏請，皇帝會直接賞賜大片土地這樣的慣例。
皇帝賜予親王的土地，少則百頃，多者數(shù)千頃。
需要說明的是，這些賜予的土地并不是產(chǎn)權(quán)的轉(zhuǎn)移，也就是土地所有權(quán)轉(zhuǎn)移到藩王頭上，而是把依附于田地之上的賦役轉(zhuǎn)給王府。
原來此前賜與王府及內(nèi)外勛戚的莊田已有定例，即每畝由官府征銀三分，交足了王府應(yīng)得的數(shù)量之后，其余部分歸官府，當?shù)匕傩胀赃@塊土地上的剩余收入來支付官府的其他賦役。
但是到了弘治時期，弘治皇帝打破了以前的定例，批準王府在新賜與的土地上自行收稅。
這樣不僅減少了國家的部分收入，同時也大大加重了當?shù)匕傩盏呢摀?/p>
弘治皇帝下令這塊土地完全歸王府“管業(yè)”，就意味著該地的全部收入都要歸于王府，王府可以任意規(guī)定相當高的收稅額，當?shù)氐陌傩諑缀鯖]有剩余的土地收入來支付其他賦役，最終只能將土地低價賣出。
實際上，明朝皇室大規(guī)模兼并土地就是由此時開始。
擁有這樣的土地，除了賣給王府，也不會有第二個冤大頭愿意出手購買，而這些土地的原有地主自然會因此遭受巨大的損失。
大明朝的土地，除了皇莊王田，絕大部分其實都是在各地士紳手里，被劃出去的王田，雖然以民田居多，但是當湊不夠田地數(shù)量的時候，他們的田地也是會被納入到賞賜當中。
隨著皇室不斷的賞賜，民間田地俞少，地方上賦役的攤派也會逐漸成為一個大難題，自然不管怎么考慮，地方士紳都不希望有藩王被封到自己這里來。
所以，他們來打探消息，雖然在選擇封地上有多少發(fā)言權(quán)，可是卻能夠提前獲知信息，然后派出家人給老家送信，手里的土地該賣就早些賣掉，免得遭遇損失。
實際上，在中原藩王冊封比較密集的省份，已經(jīng)出現(xiàn)土地不夠分封的情況。
大明朝的文官集團一直想要對宗室的一些定例進行改革，但是無奈一直都遭遇皇室的對抗，皇帝根本不松口。
在封建王朝，土地就是生產(chǎn)財富的基礎(chǔ)。
嘉靖皇帝盯上了戶部籌集的那批銀子，打算用這幾十萬兩銀子建造王府，這個他們還真沒法反對。
至于賜予新冊封藩王土地，貌似也是沒法反對的。
在這個夜晚，許多人還沒來得及去想到底是裕王就藩還是景王就藩，但是他們已經(jīng)被封地的事兒攪得雞犬不寧，夜不能寐。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至少魏廣德就很安穩(wěn)的入睡。
隨后兩日，京官們已經(jīng)搞清楚了狀況，知道禮部尚書吳山和戶部尚書高耀已經(jīng)就新冊封藩王封地一事達成了一致，那就是送到安陸去。
為什么是在哪里？其實也是有原因的。
在安陸，現(xiàn)在空出來的親王府就有三座，選擇其中一處整修一下，就可以做為新的親王府使用。
第二，則是安陸及周邊本來就有大片土地曾經(jīng)被劃作藩王封地，有足夠的土地讓皇帝進行賞賜。
當然，最重要的是，安陸及周邊地區(qū)，連續(xù)經(jīng)過幾次藩王封地之后，當?shù)氐氖考澊笞逶S多都已經(jīng)處理掉了那些土地，現(xiàn)在的土地大多屬于官田，“不會擾民”。
甚至，兩人在去內(nèi)閣進行初步磋商之時，把理由都想好了，那就是新王封在安陸，作為嘉靖皇帝的子女，可以代替皇帝祭祀睿宗朱祐杬，也就是興王朱佑?xùn)z，嘉靖皇帝的老爹。
讓孫子及子孫世世代代祭祀，想來嘉靖皇帝也不會不同意。
要知道，嘉靖皇帝對他勞資和母親還是很孝順的，想想當初的大禮議。
對于吳山和高耀的想法，內(nèi)閣大學(xué)士嚴嵩和徐階都沒有表示反對。
其實安陸這個地方，其實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承天府，畢竟嘉靖皇帝就是從這里走出來的，可這并不代表著這里就是一塊“風水寶地”。
實際上，明初是明太祖朱元璋第二十三子郢王朱棟就被封在這里，但是永樂十二年去世，因為沒有兒子，郢藩被廢除，開了不好的頭。
之后的梁王朱瞻垍，是明仁宗朱高熾的第九子，明成祖朱棣的孫子，永樂二十二年被封為梁王。
宣德四年，朱瞻垍赴安陸府就籓，距離第一位來此就藩的郢王朱棟去世僅僅過去15年，梁王朱瞻垍用的王府是郢王朱棟的舊王府，住死人家的王府，這個梁王能睡得踏實？
不踏實。
梁王朱瞻垍走了郢王朱棟的老路，于正統(tǒng)六年英年早逝，沒有兒子，有2個女兒。
和郢王朱棟相同的原因，因為沒有兒子，梁藩被廢除了。
至于封在這里的第三位王爺，那就是興王朱佑?xùn)z，新建的王府，這次有了血脈，留下了嘉靖皇帝。
被封在安陸，貌似只要不是使用郢王、梁王使用過的王府就可以避開無嗣絕后的遭遇？
當然不是。
安陸迎來了第四位藩王，這就是壽王朱祐榰，他是明憲宗第九子，弘治十一年赴四川保寧府就藩。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太遠了，要求改封到內(nèi)地，于是明武宗朱厚照上臺后，同意九叔朱祐榰內(nèi)遷，新選擇的封地也是在安陸境內(nèi)，只不過叫德安府。
嘉靖二十四年壽王朱祐榰去世，享年64歲，因為沒有兒子，壽藩被封除。
按照吳山和高耀的打算，那就是借用壽王府的地盤，稍加修整即可，再不濟就近修建新的王府，缺什么直接從廢棄的壽王府運過去，也會節(jié)約不少花銷。
要知道，藩王就藩的費用可是不菲，戶部除了要支出新建王府的花銷外，藩王就藩一路上的開銷可都是由戶部供給，這筆費用要一直持續(xù)到藩王達到王府才結(jié)束。
這一路上藩王出行的儀仗，隨行人員的吃住，都不是一筆小數(shù)字，足夠捉襟見肘的戶部頭疼的了，自然是能省就省。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賞賜的土地，只要不會觸及周邊士紳大族，地方上的抵觸就會少許多，相關(guān)的工作推行也快。
這個時期，只要能早早的把景王送出京城，在吳山和高耀等人看來，都還是值得的。
兩日后，魏廣德就聽說了，湖貴川總督黃光升在兵部選將中提出調(diào)俞大猷提調(diào)貴州西路參將一職的要求，兵部并沒有當即反對，只是表示會向嘉靖皇帝上書，等待皇帝的意見。
實際上在見了黃光升的當晚，他就收到了黃府派人送來的條子，知道黃光升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他的請托，只不過魏廣德沒有馬上派人去大同，給俞大猷送信。
畢竟，這事兒的關(guān)鍵不在黃光升，而是在皇帝的態(tài)度，即便嚴嵩阻撓，可只要皇帝決心啟用俞大猷，嚴嵩也是毫無辦法的。
以前，或許官員們還擔心來自嚴嵩的壓力，害怕事后遭到報復(fù)，可是現(xiàn)在的情況下，無疑膽子就壯了不少。
打壓，又能持續(xù)多長時間？
短時間遭到嚴嵩的報復(fù)，打壓，等些年裕王上臺，這段遭遇就會成為自己晉升的臺階。
雖然不知道俞大猷和裕王府是否有關(guān)系，可是嚴嵩和裕王府就是對頭，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自己和嚴嵩為敵，自然就是裕王府的朋友。
兵部的公文送進了內(nèi)閣，魏廣德就等著內(nèi)閣里的消息了。
很快，魏廣德就得到了來自內(nèi)閣的消息。
和他想的有些差異，這次嚴嵩一反常態(tài)的并沒有反對，收到兵部奏疏的第二天就進行了票擬，并沒有如同當初大同敘功時，連續(xù)駁回兵部請功文書。
一起被送進西苑的奏疏，還有內(nèi)閣會同禮部、戶部提請新建王府選址湖廣德安府的奏疏。
承天府那個地方，肯定是不能再做為新王的就藩之地，在其境內(nèi)的德安府就成了最佳的親王府邸選址之地。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很順利，嚴嵩和景王一系似乎放棄了抵抗般，并沒有選擇從中作梗，阻撓相關(guān)工作。
魏廣德對此，雖然有些好奇，可也有一些猜測。
他可不會像高拱等人在知道消息后，因為嚴家已經(jīng)服軟，他想的更多一些。
不過不管他怎么考慮，也沒有想到嚴世番此時想到的，恰恰就是安陸州那個地方，風水看樣子有點問題。
過了大半年的時間，景王和嚴世番已經(jīng)知道了，當初他們安排的棋子已經(jīng)被東廠秘密處決的消息。
換言之，當初他們所做的一切，其實已經(jīng)被嘉靖皇帝發(fā)覺，只是沒有把他們牽扯出來。
擔驚受怕半個月后，景王才從恐懼中恢復(fù)過來，他相信了嚴世番的話，畢竟是親兒子，做都做了，還能怎樣？
到了現(xiàn)在，知道嘉靖皇帝開始考慮封藩之后，景王也一度非常緊張。
其實，嚴世番在得到消息的時候，情況不比景王好到那里去。
阻撓，當然是不行的，這個時候嘉靖皇帝的權(quán)威不是誰都可以觸碰的。
私下搞點小動作，不威脅皇帝權(quán)威，嘉靖皇帝看在親兒子的份上，還不會對景王做什么，可是嚴家不行啊，即便是老爹在皇帝那里有幾分薄面。
而且，到現(xiàn)在，嚴世番的內(nèi)心里還有一點點小野望，那就是西苑并沒有傳出，嘉靖皇帝到底要讓誰離京就藩。
在知道吳山等人選擇安陸后，嚴世番更是和嚴嵩溝通過。
現(xiàn)在的嚴嵩年歲大了，精力不濟，很多事兒都需要兒子參謀。
對于吳山等人的打算，嚴世番的想法就是反對，但不要強力阻止。
所以，在內(nèi)閣的奏本中，只是表達嚴嵩覺得新王封在安陸“似有不妥”，和徐階、吳山、高耀等人強力支持形成鮮明的反差。
魏廣德注意到的就是這點，他以為嚴家打的主意就是在嘉靖皇帝面前裝裝可憐，現(xiàn)在身為內(nèi)閣首輔的嚴嵩已經(jīng)被次輔徐階連同禮部尚書吳山、戶部尚書高耀逼迫，不得不同意他們的主張。
“爹啊，陛下可是懂風水的。”
那晚，嚴世番給嚴嵩詳細解釋了原由，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吳山、高耀他們選擇的地方，可絕對不是什么風水寶地，反而是塊死地。
嘉靖皇帝休息道教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這些。
實際上，當初孝宗皇帝朱祐樘把弟弟封到安陸，本就沒安好心。
朱祐樘幼年的遭遇，要說他對宮里人沒有一星半點怨氣是不可能的，但是在他登基為帝后，依舊對萬貴妃家族毫無辦法，最起碼不能公開進行報復(fù)。
也就是興王朱佑?xùn)z淡薄名利，一心向道，才沒有步郢、梁二藩的后塵。
虎毒不食子。
在嚴世番看來，嘉靖皇帝應(yīng)該是會駁回這份奏疏的，不管怎么說，景王都是他親兒子。
至于黃光升選將俞大猷，嚴世番倒不怎么上心，畢竟到了這個時候，皇位才是最重要的。
一起送進宮里，嘉靖皇帝看出什么后，一怒之下，或許一并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