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當家，大當家。”
一條快船從遠處駛來，穿過一條條大船，很快就靠在一條掛著巨大黑旗的大海船旁邊。
一個漢子站在船邊，和小船上的人對視。
“什么事兒，這么急？”
那漢子身材不高，但是皮膚粗糙黝黑，顯然是常年在海上生活磨礪成的這樣。
“當家的，莊老大劫了條夷人的小商船，審訊水手的時候，他們說他們要去馬尼拉轉運貨物。”
小船上水手急忙說道。
“馬尼拉，是西班牙人的船？”
雖然明朝官府已經知道，夷人和夷人其實還是有區別的，他們所屬不同的國家，另外最近海上還來了一群紅毛夷人，好像又是另一個國家的。
但是海盜，更是常年和夷人打交道，他們劫掠的貨物終歸是要銷售出去的，還要購買各種武器和補給，所以他們對夷人之間的區別比明朝官府還要熟悉。
馬尼拉這個地方，依托的其實是馬尼拉灣這個優良的海港。
不過此時的菲律賓并沒有國家這樣的政體，當地還處于部落聯盟時代，有的土著部落認為跟西班牙人合作應該也沒什么壞處，但是有的人卻認為西班牙人來者不善。
但是，在當地一個實力較強的部落因為不愿意和西班牙人合作，被西班牙軍隊擊敗后，顯示出強大戰力的西班牙人輕易的得到了菲律賓人的效忠。
西班牙的強大的武力使周圍部落震驚而害怕，戰斗結束之后許多酋長主動來到馬尼拉祈求和平，并愿意成為西班牙國王的臣民。
由此，馬尼拉城也開始形成，西班牙的船隊浩浩蕩蕩進入馬尼拉，使這里成為西班牙人和大明，以及倭國貿易航線的重要支點。
林鳳的海盜集團也就是和夷人進行交易的時候，偶爾聽說過這里，不過現在被提起，林鳳也來了一絲興趣。
他在東番島上的據點已經被明軍攻占，他現在就如同無根的浮萍般，這可不是好事兒。
雖然是海盜，可也需要有據點休息，不是一直漂在海上的。
何況，他的船隊里，不止有海盜倭寇，還有他們的家人。
“是西班牙人的船，那個水手說馬尼拉附近并不安定，周圍還有許多部落不愿意聽從他們的命令。
不過最關鍵的是，聽說現在馬尼拉城里沒多少人，西班牙人許多都隨著船隊出來做貿易，城里守備空虛。”
小船上水手報告道。
聽到這里，林鳳心里先前冒出的一絲想法現在就更明確了，他也知道這是二當家和他想到一塊去了。
為他們尋找一個新的據點。
這個念頭，這些天已經數度盤桓在他的心頭，只不過除了東番島，他已經想不到其他地方可以落轎。
澎湖列島，那是更不能去了，東番都來了明軍，那里就更危險。
至于南邊海上那些島嶼，條件都不行，根本不適合作為長期據點逗留。
現在二當家想到了馬尼拉，林鳳也覺得貌似可以，畢竟西班牙人占領那里時間并不長，幾年而已
而且夷人存在的問題，他也是一清二楚，那就是人少。
林鳳不知道在夷人國家有多少人，但是夷人到達這里的是真不多。
“你回去，叫二當家回來，我們商量一下。”
林鳳站在船頭，對著下面的手下吩咐道。
“是，我這就回去通知莊老大。”
林鳳手下的幾千人，其實也是幾股被明軍擊敗的海盜匯聚在一起，只是他的實力最強，能力也得到了其他海盜的認可。
最后按照實力，又一番論資排輩，這才定下排位。
那水手口中的莊老大，手上還有七八條船，被他派到前面打前站，沒想到居然撈到一條大魚。
夷人的商船上，不僅有許多貨物，還有許多黃金白銀，這都是硬通貨，不管到哪里都可以使用。
小船遠去，他們的對話周圍人也都聽到了。
攻打夷人控制的城市，他們卻是絲毫不懼。
能做海盜，本來就是刀口舔血，有今天沒明天的，打誰不是打。
現在他們的情況，其實心里都清楚的很，不可能一直在海上漂著，得盡快打下一個據點休息補給。
搶夷人的地盤，貌似也不錯。
大明沿海，現在是越來越不好搶了。
只要他們靠近岸上就有示警的鳴鑼，然后大明百姓就會到處躲藏，而周圍明軍也會快速集結趕過來，根本沒有多少搶掠的時間。
富裕的地方，現在都已經建造了城墻保護，可不是短時間里能夠打下來的。
夷人的地盤，倒是沒有打過，不知道好不好打。
可是也正因此，想來夷人未必知道他們的到來，防守松懈之下，還真可能輕取馬尼拉。
他們這么想，林鳳自然也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馬尼拉距離大明有兩三千里之遙，大明的手可不會伸到這里來。
想到西班牙人就是靠武力征服了當地土著，讓他們成為夷人的臣民，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如此，成為呂宋之王？
在明代，菲律賓也被稱為蘇祿國，但是海上討生活的人一般都稱呼為呂宋。
當初鄭和船隊抵達這里，將此地幾股實力最強大的部落視為土王，有蘇祿國東王巴都葛叭哈喇、西王麻哈喇葛麻丁、峒王巴都葛叭喇卜等人，他們之后帶領家眷一行數百人組成友好使團，前往大明朝貢，受到了永樂皇帝的隆重接待。
但實際上，呂宋哪里有什么政體。
北京城，紫禁城內閣。
“繼續向南洋各地發展，搞清楚那里的局勢，特別是漢人的態度。”
魏廣德吩咐劉守有道，讓他繼續關注此事。
“對了，最后提到的這個飛龍國，盡快核實清楚，是否真是張璉余孽，他們現在是什么情況。”
錦衣衛的情報里，末尾還提到舊港西北方向，前幾年出現了一股漢人勢力，人數近萬人，非常強大。
他們在蘇門答臘島上割據了一塊地盤，巴章國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錦衣衛從舊港居住的華人口中得知，他們似是當初在閩粵作亂的飛龍國殘部，出海躲避在這里。
對這種殘余勢力，魏廣德是絲毫提不起什么興趣。
可是他們出現在舊港附近，魏廣德就不得不關注一下。
若是大明恢復舊港宣慰司，這股飛龍國殘部會如何選擇，是攻打舊港繼續和大明為敵，還是投降，亦或者遠遁，都是需要考慮的。
不過魏廣德更傾向于讓俞大猷直接解決這股殘部，不讓他們繼續外逃。
終究是個禍患，能夠消除自然最好。
“照報回來的消息看，這伙人是飛龍國殘部的概率很大。
之前，地方上就曾經抓獲一些人，據他們供述朝廷斬首的張璉其實另有其人，張璉本人帶著數千殘部乘船出海外逃。
他們應該放不下家里，所以才沒有上船，跟著張璉一起逃離，而是想偷偷溜回去。
這些文檔，地方上都不敢報，只是壓在縣衙里。
不過，我們錦衣衛還是收到了一些消息。
需要注意的是，這些口供不止來自一批人，而是多地都有記錄，應該是在海邊逃跑的。”
劉守有抱拳答道，“至于當初錦衣衛沒有上報此事，主要也是考慮影響太大，擔心引發閩粵震動。
畢竟，當初朝廷斬首張璉后，曾經傳首周邊。”
魏廣德點點頭，理解當初錦衣衛的考慮。
若是把此事翻出，對朝廷會有負面影響。
“加派人手，確認張璉是否在那里。”
魏廣德此時腦海里考慮的就是，是否等錦衣衛確認他們的身份后，就讓俞大猷率領水師南下舊港。
既然人是從俞大猷手中跑掉的，那就讓俞大猷再去抓回來，順便重新設立舊港宣慰司。
“另外，淡馬錫也要加派人手，特別是城里夷人有多少，軍力如何。”
魏廣德繼續吩咐道，“淡馬錫就在舊港對岸，若是我大明重建舊港宣慰司，也不知道淡馬錫夷人會如何應對。”
“是，魏閣老，錦衣衛會加派人手偵查舊港和淡馬錫的情況。”
劉守有急忙躬身答道。
等退出魏廣德值房，出了內閣以后，劉守有才悄悄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
誰能想到，在大明文官在為天下太平彈冠相慶的時候，內閣里這位魏閣老居然在考慮對外發動擴張戰爭。
就是，錦衣衛早就收到內閣里的消息，知道最早對外擴張，貌似還是首輔張居正起的頭，希望通過遼東擴地八百里提升自己在朝中的威望。
之后的事兒，劉守有也知道了，就是魏廣德開始積極謀劃恢復舊港宣慰司，然后又是緬甸那邊。
想到這兩地，劉守有腦海里其實還冒出來一個念頭，那就是明宣宗時期放棄的交趾和奴兒干都司，心說這位魏閣老不會也想恢復對這兩地的實際控制吧。
不過，他這個念頭倒是冤枉了魏廣德。
對東北，魏廣德確實一度上心，但是考慮到現在明軍連遼東都守的很是吃力，也不能真正臣服女真諸部，在此情況下把明軍向北遷移到努爾干地區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當初明宣宗朱瞻基放棄奴兒干都司，將兵馬撤回三萬衛，也就是遼寧開原，其實也是扒拉過小算盤的，投入和產出不成正比，這才選擇放棄。
雖然后世對朱瞻基放棄此地批評很多，認為正是放棄奴兒干都司，導致朱棣苦心經營的東部防線徹底瓦解。
在原本的戰略部署上，明朝是從南面和東面兩面圍堵蒙古。
可是在失去了奴兒干都司后，遼東從東面牽制的作用被嚴重高估，實際上根本起不到牽制的作用。
劉守有離開沒多久，魏廣德值房里又迎來一位客人。
“李都督請坐，蘆布，上茶。”
魏廣德把李成梁迎進來，讓他坐下，這才翻看李成梁遞過來的治緬策略。
快速瀏覽一遍，魏廣德發覺貌似和大明在遼東針對女真的策略類似，就是把緬甸當地土司當成女真部族首領對待，對其中實力發展太快的部族，找個由頭清理掉。
魏廣德本就么有多大期望，自然也不會失望。
雖然和他要的相差甚遠，但方向大抵沒有錯，那就是控制地方土司的實力，不讓其尾大不掉。
沒有足夠的實力，自然就不敢造反。
就好像現在的女真部族，真正不服王化的除了已經被斬首的王杲，其他部族貌似都還聽話。
甚至，為了挖出其中心存不軌的女真部族首領，魏廣德都同意了戚繼光放長線釣大魚的計劃，讓阿臺和阿海去聯絡女真各部，大肆召集舊部發展壯大。
等時機到來，就連同阿臺和阿海一起鏟除。
看完李成梁拿來的章程，魏廣德低頭思考半晌才說道：“李都督，其實在我看來，如果一開始就劃定土司的地盤，不給其吞并周邊，發展壯大的機會，豈不是可以避免刀兵之苦？
何必要用養蠱的辦法，讓他們內部自相殘殺，然后朝廷再出兵剿滅之。”
說到這，魏廣德搖搖頭。
“魏閣老，南蠻狡猾，若是其暗中聯絡，怕是會避開朝廷的耳目，不便探查。
與其如此，還不如放縱，甚至鼓動其內部自相殘殺，消耗實力，到時朝廷也有了出兵的理由，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實現平叛。”
李成梁急忙說道。
自王杲伏誅之后，在李成梁治下，女真部族不斷有人造反，他們的首級成為了李成梁獲封爵位的階梯，其中未嘗沒有李成梁暗算的成績。
實際上，那時候女真各部還是一盤散沙，哪里有什么部族膽敢接二連三的造反。
所以殺到最后，李成梁只能親自下場，暗中扶持努爾哈赤起家，玩起養寇自重的把戲。
只不過到這個時候，李成梁在遼東所犯事兒爆出，最終朝廷將李成梁調回京城。
只是沒想到，此舉讓努爾哈赤如脫籠老虎快速壯大，等十余年后李成梁再次返回遼東坐鎮才發現，努爾哈赤已經有尾大不掉的嫌疑。
特別是李成梁再次回到遼東，是因為李如松戰死，李家早已經沒有了敢戰之將。
萬般無奈之下，李成梁只能選擇放棄寬甸六堡，收縮兵力，結果也因此被再度罷免，直到老死。
可以說，李成梁給魏廣德治理緬甸的策略，本質上就是他在遼東所實行的策略，不過是換了個地方。
魏廣德搖搖頭，對李成梁淡淡笑道：“遼東女真人是否聽命于他們的首領？”
“呃......應該是要聽的吧。”
李成梁皺眉答道。
“那就拉攏部族首領，給他們想要的，一盤散沙難道敢對抗大明？”
魏廣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