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養(yǎng)城外，經(jīng)過十余日的休整，各部緬軍都已經(jīng)疲憊盡去，重新恢復了雄雄戰(zhàn)意。
今日一大清早，他們就在首領的指揮下在城外列隊。
至于這么做是為了什么，其實早在幾天前，消息就已經(jīng)在各軍營里傳開了，要攻打明朝。
上面的土司和權(quán)貴知道大明的厲害，可下面的士卒可不知道，特別是東吁王朝的軍隊，跟著國王連戰(zhàn)連捷，取得不俗的收獲，他們已經(jīng)停不下手了。
這個時候如果讓他們放下手里的武器，回家種地，怕是他們也不會。
何況，緬甸人其實大多也不會種地，他們種地的手藝都非常粗糙，也就是仗著土地的肥力，還是能勉強糊口。
當然，就算地里的產(chǎn)出不夠吃也沒關系，林子里有的是野果野菜，飛禽走獸供他們獵取。
以往打仗獲勝，各家都能分到錢財和糧食，足夠他們好好的過日子，已經(jīng)形成了習慣。
所以，在聽說大王又要帶他們?nèi)ゴ蛘桃院螅堑珱]有害怕，反而一個個精神抖擻，躍躍欲試。
也只有少量年老體衰的老兵有些擔憂，但是他們的意識根本不會影響太多人。
軍隊前方一個用土堆起的小臺上，莽應龍帶著手下將領和土司抵達，很快就是對著下方十余萬士卒喊話。
能不能都聽到不重要，只要有這個儀式感就夠了。
一番慷慨激昂的講話完畢，前面聽到的將士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拼命吶喊。
后面的士卒不知所謂，但看到前面的人這樣，他們也有樣學樣，很快就傳染了在后面的人。
十余萬人的歡呼那是驚天動地，一下子把孟養(yǎng)城周圍方圓幾十里的動物都嚇跑了。
然后消息往后面?zhèn)鬟f，所有人都知道了，緬王莽應龍許下承諾，打下云南，所有人都會分到更多的財富和土地。
是的，按照明國那邊學來的規(guī)矩，莽應龍會把搶來的云南土地，分給這次戰(zhàn)爭中立功的將士。
“瑞里，把人帶上來，祭旗。”
看著手下士氣甚高，人心可用，莽應龍當即對著旁邊大手一揮道。
莽應龍的兒子莽應里押著孟養(yǎng)原土司思個上臺，然后壓跪到一側(cè)。
莽應龍指著各省大聲斥責道：“他就是明國人封的孟養(yǎng)宣慰使，勾接明國人，肆意壓迫我們。
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斬殺此僚，給所有人做個樣子，敢和明國人勾接，就是這個下場。”
臺下第一排的士卒，都是東吁王朝死忠，也是莽應里安排來配合的，在莽應龍說完后，他們就大聲喊道：“殺.....殺......殺.....”
不斷的喊聲，從一開始雜亂，到后面越來越多人加入其中，然后逐漸變得整齊。
殺氣，開始在這片天空之上彌漫開來。
.....
“爹，京城回信到了。”
保山城里，李如松手里拿著信封飛快沖進后院李成梁住的院子。
“聽到了，大呼小叫的做什么?！?/p>
李成梁正在練拳，大早上練幾趟，已經(jīng)成了他的習慣。
云南這個地方的氣候是真的不錯，比遼東和京城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知不覺中，李成梁已經(jīng)有些嫉妒黔國公府了。
雖然遠離了政治中心，但就憑著世鎮(zhèn)云南這塊牌子，在云南這個氣候宜人的好地方，其實還真不是壞事兒。
當然，要是給李成梁選擇，他也不會愿意留在西南，畢竟是大明邊陲，為官之人當然還是想要留在京城這個政治中心。
不過嘴上是這么說，他也已經(jīng)停下手中的動作，在李如松跑到他面前以后，一把就從兒子手里奪過京城來信，拆開取出信紙，快速翻看起來。
很快，李成梁臉上就浮現(xiàn)出喜色，嘴角不知不覺已經(jīng)掛起笑容。
一旁的李如松看在眼里，多少也猜測到信中內(nèi)容，于是在一邊急切問道：“爹，魏閣老怎么說?！?/p>
李成梁收回視線，看了眼一邊的李如松笑道：“魏閣老同意我們的計策，要我們盡可能在第一次會戰(zhàn)中消滅更多的緬軍有生力量，削弱他們的實力，為后續(xù)控制整個緬甸做好準備。
另外，信中還說，朝廷已經(jīng)下旨讓南海水師南下舊港，之后就會西行到緬甸沿海一帶，選擇恰當?shù)奈恢玫顷?，從背后捅一刀?/p>
另外，南京還會給我們運送一批所需的火器，京城庫存火器甚多，但是路途太過遙遠，怕是支應不及，所以魏閣老已經(jīng)下令調(diào)登萊水師和漕運海船一部，轉(zhuǎn)運京城調(diào)撥火器到廣西，轉(zhuǎn)運云南。
嘿嘿，有了這么多火炮，我要讓南蠻子好好吃一頓。
他們那個大象，我這次非給他殺絕了不可。”
信中全是好消息，不僅同意他們誘敵深入的計策，還答應解決南兵火器不足的問題，督促南北兩京調(diào)撥火器。
有這樣的支持，李成梁自然就更有信心對敵了。
當然，李成梁心里其實很清楚，魏廣德支持的越多，他的壓力其實越大，那就是只許勝不許敗。
不過，李成梁從未想過會敗給莽應龍。
在他眼中，不過就是沒見過大戰(zhàn)的南蠻子，有什么值得囂張的。
北方大規(guī)模的步騎交戰(zhàn)場面，那才叫真正的戰(zhàn)爭。
“那些火器什么時候能運到？”
聽到這個好消息，李如松心中也是大喜。
為將的，就沒有一個不喜歡手中掌握大量火器的。
但就是完成排兵布陣以后，揮手之間發(fā)出驚天動地的怒吼，李如松就感覺自己熱血上涌。
在北方，明軍其實已經(jīng)被火器的威力折服，特別是守城戰(zhàn)的時候，在城頭居高臨下可以獲得比騎弓更遠的射程打擊敵人。
倒是來了西南以后，李家人才發(fā)現(xiàn)，貌似西南這邊的將領，大多還不熟悉火器作戰(zhàn)。
當然，或許和南京本來調(diào)撥就少有關系。
畢竟火器盛行大明這些年，武器制造出來，首先都是保證沿海各省使用。
西南地區(qū)，雖然時有土司作亂，但地方上處置還算迅速，并沒有鬧大，自然也輪不到調(diào)撥大量火器過來殺敵。
因為不熟悉，所以就算調(diào)撥過來不多的火器，也多被將領們束之高閣。
也就是沐昌祚的親衛(wèi)隊中在使用鳥銃和佛朗機炮，畢竟火器當年可是沐英對付西南土司象兵的利器，沐家還做不到忘本的程度。
“還沒那么快，最快至少還有半年才能到軍前?！?/p>
雖然信中都是好消息，可李成梁才不會像李如松那樣，一驚一乍的。
“半年？”
果然，聽到老爹的話，李如松又是一聲驚呼。
“半年能送到就不錯了，這里是西南，可不是過去我們呆的遼東?！?/p>
李成梁沒好氣的說道。
確實，遼東雖在關外，可過了山海關可就距離京城不遠了。
軍械物資調(diào)配，其實還是很方便的。
李成梁說是半年，其實真要做起來，六個月物資真從南京送來，就算官差路上沒耽擱時間。
“說起來，南京的火器如果走水路，到廣西再轉(zhuǎn)走陸路，似乎更方便。”
一開始，李成梁還沒意識到什么。
可是信中魏廣德安排調(diào)運北京火器走水路，就給了李成梁啟發(fā)。
陸路交通要是不暢，貌似走水路也是不錯的選擇。
“我得馬上給南京行文，讓他們后續(xù)劃撥的糧草火器全部走水路運到廣西，再轉(zhuǎn)運云南。”
李成梁想到就做，轉(zhuǎn)身就進了屋子。
李如松愣了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也跟著父親進屋子。
很快，一副西南地圖就出現(xiàn)在父子倆面前，兩人圍著地圖開始轉(zhuǎn)圈。
還是那話，后世人認為打仗就是打仗，即便后來有打仗就是打后勤的話，但對這句話的理解大多也就是浮于表面，也就是以為后方把武器彈藥和糧食運到前線就算完事兒。
但實際上，從古代打仗開始，老祖宗們就已經(jīng)意識到交通對于一場戰(zhàn)爭的重要性。
秦國直道知道的人不少，可秦始皇為什么在統(tǒng)一六國以后還要花費巨大代價建造這項工程。
其實，這就充分體現(xiàn)出秦始皇的眼光。
在戰(zhàn)國時期，秦國當然是不可能建造直道的，但是統(tǒng)一后建造，其實就是為了加強中央集權(quán)，可以通過直道快速運輸物資和軍隊，鎮(zhèn)壓一切不服。
在古代為將之人，可不止需要過人的謀略，戰(zhàn)場上的勇武，還得是個地理專家，能夠準確找到大軍行軍的路線，最大程度節(jié)約時間和體力。
而現(xiàn)在，李成梁正在做的，就是估算走陸路還是走水路更方便快捷。
這不僅是針對這次戰(zhàn)爭，還涉及到未來對緬甸的長久統(tǒng)治。
明朝時期，西南地區(qū)的交通條件并不理想。
盡管存在一些交通路線，但這些路線往往條件艱苦，需要通過山谷和穿越一些較為困難難行的地方。
粵西路和羅平路，就是廣西到云南的主要大道，是在元朝時期就通行的主要通道。
雖然李成梁沒有親自走過，但是當初他也是考慮過這條路線的。
只不過此時在大明，走云南的路線，多選擇走貴州，避開云南北面的山地和南面的沼洼，直接進入云南東部繁華地區(qū)。
“父親，看著廣西到云南，貌似不好走啊?！?/p>
過了一遍地圖以后，李如松就感慨道。
“羅平路說起來近些，也直達云南東部，可是路線其實就是從廣西到貴州再到云南。
這條路線相對較短，但會經(jīng)過多個山區(qū)，且那部分路段崎嶇難行，大車根本就沒法走，也只有用騾馬馱運。
粵西道路線較長，部分路段可以走水路，倒是便于行軍和物資運輸。
然而，路途太過遙遠且經(jīng)過多個土司地盤，可能會遇到各種自然和人為的障礙?！?/p>
李如松把他的看法說了出來，雖然看上去把物資運到廣西再轉(zhuǎn)送云南似乎距離很近的，但那也只是在地圖上看，直線距離近了，但卻非常難行。
若是少量人或物還可以，但他們要開辟的是大隊行軍和運輸大量物資的道路，可就強人所難了。
“京城的火器改走貴州怕是來不及了，南京那邊應該還是會由水路從四川或者貴州過來。”
終于，一番計算以后，李成梁不得不承認，海運從京城到廣西再轉(zhuǎn)運云南這條通道，看上去很美的，但實際上并不可行。
特別是在做戰(zhàn)爭準備，運輸器械上，還是不能用。
只能說萬里之外的魏廣德，終究還是不了解這個時代的交通，犯下嚴重錯誤。
實際上，要真有捷徑可走，古人的智慧可不會比現(xiàn)代人低下。
古代交通條件差，后世許多工程根本沒辦法建造，所以他們選擇道路多充分運用水系，利用內(nèi)陸水網(wǎng)運送貨物，實在不能走才走陸地運輸。
沒有鐵路和航空運輸，沒有高速公路的前提下，中國的交通情況在這個時代其實已經(jīng)達到世界最好的程度。
魏廣德只考慮到廣西挨著云南，看上去距離很近，卻沒有考慮到交通條件，大量貨物根本就沒法通過滇桂大道進行運輸。
“父親，大哥，出事兒了。”
就在兩人因為云南糟糕的運輸條件垂頭喪氣的時候，院子里響起李如楨的喊聲。
“我們在屋里，進來說話，大呼小叫的作什么?！?/p>
李成梁沒好氣的對著外面喊道。
老大是這樣，老三也是這樣，李成梁能有好臉色給他才怪了。
很快，李如楨進屋，手里拿著一份戰(zhàn)報遞到李成梁面前，焦急的說道：“爹，五日前孟養(yǎng)城外，緬王莽應龍斬殺了孟養(yǎng)土司思個，正式下令進攻大明。
現(xiàn)在緬軍前鋒怕是已經(jīng)過了孟倫，再有幾天就該到蠻莫城了?！?/p>
“來了？”
李成梁雙眼微瞇，該來的總還是來了，雖然有些不是時候。
要是能再拖上幾個月，那才是對大明最佳的時期。
“看來，二十多萬人的消耗，莽應龍也承擔不起。”
李成梁輕笑出聲道。
其實，大明這邊在云南進駐十余萬大軍，每天人吃馬嚼，消耗量也是驚人。
若不是當初在貴州駐軍練兵時，大量向西南各省攤派錢糧，云南這邊官府怕早就鬧上門來了。
別看云南從去年起就沒往京城轉(zhuǎn)運賦役，但也不過去年和今年兩年的量，還有就是一些府庫的積存，但數(shù)量有限。
畢竟，云南窮，并沒有太多錢糧稅收可供使用，李成梁已經(jīng)打算從湖廣和廣東調(diào)運錢糧支持了。
知道緬軍沒有休息太長時間就投入對大明作戰(zhàn)，李成梁多少就猜到，莽應龍應該也受到錢糧困擾，所以不得不盡快發(fā)動。
緬甸，即便對上暹羅，也不過調(diào)動十余萬軍隊。
集結(jié)三十萬大軍也是首次，難免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