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谷新城，天子行宮。
劉盈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巴爾卡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看到了對方眼中燃燒的立功渴望，也看到了對冒頓的輕視——這正是劉盈想要的效果。
“巴爾卡！”
劉盈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既有此雄心，朕準了。”
巴爾卡聞言大喜，正要叩謝，卻聽劉盈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朕與你打個賭。若你此去，能擊敗冒頓，朕重重有賞，西域諸軍由你統(tǒng)帥。但若你敗了……”
劉盈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你就得放下月氏武將的身份，隨朕回長安，做朕的臣子，為大漢效力終生。如何？”
這賭約，表面是激勵，實則是劉盈對巴爾卡的一次收心考驗，也是將這支新降的西域軍隊作為一枚試探的棋子。
巴爾卡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聞言沒有絲毫猶豫，胸膛一挺，聲如洪鐘：“末將應(yīng)了！無論賭約勝利與否，臣都甘為陛下牽馬墜蹬！”
“好！”
劉盈頷首，“點齊你的人馬，去吧。朕在赤谷，靜候佳音。”
——
數(shù)日后，莎車城外，煙塵蔽日。
巴爾卡意氣風(fēng)發(fā)，率領(lǐng)著三萬主要由歸降的烏孫、車師、焉耆等部族勇士組成的西域聯(lián)軍，浩浩蕩蕩地兵臨城下。
軍容雖盛，但隊列稍顯松散，兵器甲胄也遠不如漢軍精良。
在巴爾卡看來，冒頓單于已是喪家之犬，部下更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這支“哀兵”足以摧枯拉朽！
城頭上，疏勒王望見城外黑壓壓的軍隊，尤其是那面象征漢帝國權(quán)威的旗幟，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
他一把抓住大宛王的胳膊，聲音發(fā)顫：“來了！終于來了！漢軍來了！快！快開城門迎接王師！我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然而，大宛王卻死死按住了他，臉色凝重得可怕，目光緊緊盯著城下軍隊的構(gòu)成和旗幟細節(jié)。
“糊涂！”
他低聲呵斥，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睜大眼睛看清楚！來的不是真正的漢軍！是巴爾卡！是那些剛歸降不久、訓(xùn)練不足的西域新兵！”
他指著城下略顯雜亂的陣型和那些異族面孔：“劉盈陛下根本就沒動！赤谷新城的主力紋絲未動！這支軍隊，不過是陛下的探路石子，是麻痹冒頓的誘餌！我們此刻開城，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立刻暴露！冒頓會毫不猶豫地先屠了我們，再回頭收拾城外的烏合之眾！唯有看到赤谷城的大漢龍旗，看到漢軍真正的玄甲洪流，那才是陛下動手的信號！現(xiàn)在，給我穩(wěn)住！”
疏勒王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提開城之事。
——
莎車王宮內(nèi)，酒氣熏天，歌舞升平。
當巴爾卡兵臨城下的消息傳來時，殿內(nèi)那些原本摟著美人、醉眼朦朧的匈奴“中層軍官”們，眼中醉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兇光！
他們猛地推開懷中的舞姬，動作迅捷地抓起擱在一旁的彎刀和皮甲，哪里還有半分沉溺享樂的頹廢？
王座上的冒頓單于，更是發(fā)出一聲低沉而充滿嘲諷的冷笑。
他隨手將金杯擲于地上，美酒四濺。
“哼，果然來了！劉盈小兒，派幾條雜魚就想來試探本單于的虛實？”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散發(fā)出迫人的威壓，“傳令！各部按預(yù)定計劃集結(jié)！讓那些裝醉的‘酒囊飯袋’都動起來！”
原來，這一切都是冒頓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深知劉盈在等待內(nèi)亂，也深知西域三王的不滿已到極限。
他故意放縱中層軍官在莎車王等人面前表現(xiàn)出醉生夢死的假象，甚至默許他們對三王索要財物美人，就是為了制造匈奴軍紀渙散、戰(zhàn)力下滑的假象，引誘潛在的背叛者和外部的敵人上鉤。
而真正的精銳士卒，一直被他牢牢掌控，隱藏在營中，始終保持著高度的戰(zhàn)備狀態(tài)！
“劉盈沒親自來，只派了這些西域雜兵……”
冒頓眼中閃爍著狡詐與殘忍的光芒，“這就證明，赤谷那邊并沒有確切的內(nèi)應(yīng)消息，或者劉盈還在觀望！很好！那本單于就先吃掉他這支前鋒，用這些雜碎的血肉，告訴劉盈，也告訴那些心懷鬼胎的‘盟友’，草原的狼王，還沒老！”
他大步走出宮殿，翻身上馬，對著迅速集結(jié)、殺氣騰騰的匈奴鐵騎發(fā)出震天的咆哮：“兒郎們！獵物送上門了！隨本單于出城狩獵！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域雜種，嘗嘗匈奴彎刀的鋒利！殺——！”
沉重的城門轟然洞開，早已蓄勢待發(fā)的匈奴鐵騎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帶著毀滅一切的狂暴氣勢，朝著城外那支由巴爾卡率領(lǐng)、尚在布陣、滿懷建功立業(yè)夢想的西域新兵，發(fā)起了致命的沖鋒！
獵殺時刻，已然降臨！
巴爾卡的賭局，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是一場殘酷的考驗。
——
莎車城外，黃沙漫卷，殺聲震天。
巴爾卡率領(lǐng)的三萬西域聯(lián)軍，起初確實氣勢如虹。他們看到匈奴人“倉促”應(yīng)戰(zhàn)，陣型松散，甚至有些騎兵在馬上都顯得“搖搖晃晃”，仿佛昨夜宿醉未醒。
這景象極大地刺激了西域士兵的斗志——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匈奴鐵騎，如今竟是這般不堪一擊？建功立業(yè)、洗刷被奴役恥辱的機會就在眼前！
“勇士們！匈奴人已成軟腳蝦！隨我沖垮他們！生擒冒頓者，賞千金！”
巴爾卡高舉彎刀，一馬當先，帶著復(fù)仇的火焰和必勝的信心，狠狠楔入看似薄弱的匈奴前鋒。
西域聯(lián)軍士氣大振，喊殺聲震耳欲聾，如同決堤的洪水，緊跟著主將，向匈奴陣中猛沖猛打。
城樓之上，疏勒王看得血脈賁張，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節(jié)發(fā)白。
他看到巴爾卡的軍隊勢如破竹，看到匈奴人“節(jié)節(jié)敗退”，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屈辱和仇恨瞬間化為狂喜和深深的悔意！
“機會！天賜良機啊！”
疏勒王猛地扭頭，對著大宛王和莎車王激動地低吼，聲音因興奮而變調(diào)，“你們看！匈奴人不行了！巴爾卡將軍已經(jīng)殺進去了！此刻若我們打開城門，從背后夾擊，或者至少放巴爾卡的軍隊入城休整，內(nèi)外夾攻，冒頓必敗無疑！快！下令開城！”
他眼中閃爍著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光芒，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冒頓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