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漾動著水光,還有一絲羞澀的、卻無比清晰的笑意。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吳昊,然后,用力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
這一聲輕應,如同最美的承諾。
躲在礁石后的江香月,親眼看到女兒點頭應允的這一幕,一直強忍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涌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那不是傷心的淚,而是看到女兒找到歸宿、看到這份純粹情意終得圓滿的感動與欣慰。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微微聳動著。
周老漢也眼眶發紅,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陸羽看著海邊那對終于捅破窗戶紙、相視而笑的年輕人,又看看身邊激動落淚的江香月和感慨萬千的周老漢,心中也是一片溫暖。好了,這樁心事,算是了卻了一大半。接下來,就該準備婚事,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而與此同時,省城州府衙門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肅殺景象。
常升已經將陸羽關于“以戰驗兵”試探耿家鏢隊、以及敦促嚴查李勛堅車行縱火案的建議,詳細稟報給了鄧志和。
鄧志和坐在書案后,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良久。
陸羽的建議,與他心中某些隱憂不謀而合。耿水森答應得太“爽快”,反而讓人不安。而楊博行事越來越肆無忌憚,若縱火之事真是他所為,必須敲打,否則地方豪強有樣學樣,法紀將蕩然無存。
“陸先生思慮周全?!?/p>
鄧志和最終開口道。
“耿家鏢隊之事,便依此議。待其部分人馬集結,便安排一次小規模進剿,目標就選……黑風嶺吧,那里據說有白老旺的外圍眼線活動。由常大人你親自帶隊,再調五百官兵配合,看看耿家的人,到底有幾分成色?!?/p>
“下官遵命!”
常升拱手領命。
“至于李勛堅車行縱火案……”
鄧志和眼神轉冷。
“楊博最近,是有些忘形了。此案影響惡劣,必須查個水落石出,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也給某些人一個警告!”
他站起身。
“備轎。本官要親自去一趟大牢,見見李勛堅?!?/p>
“大人要親自提審?”
常升有些意外。
“不算是正式提審?!?/p>
鄧志和整理了一下官袍。
“只是去聽聽他怎么說。畢竟,他現在是唯一咬定楊博的人。有些話,在公堂上未必會說,但在牢里,或許能聽到些不一樣的。”
很快,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從州府衙門側門抬出,鄧志和與同樣換了便服的常升坐在轎中,在數名精干衙役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向著位于城西的州府大牢行去。
大牢里光線昏暗,空氣渾濁,彌漫著一股霉味、汗味和說不清的污濁氣息。
李勛堅被單獨關在一間還算干凈的牢房里,但一夜之間從春風得意的車行東家淪為階下囚,巨大的落差和冤屈讓他形容憔悴,雙眼布滿血絲,正靠著冰冷的墻壁發呆。
當牢門打開,鄧志和與常升走進來時,李勛堅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來人,眼中瞬間爆發出復雜的光芒——有驚訝,有希望,更有強烈的冤屈和憤怒。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撲到柵欄前,聲音嘶啞地喊道。
“鄧大人!常大人!草民冤枉!冤枉?。∈菞畈┖ξ?!是他放火燒了我的車行!請大人為草民做主啊!”
陰冷潮濕的監牢里,李勛堅蜷縮在角落里發霉的草堆上,手腕腳踝上冰冷的鐵鐐讓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伴隨著刺耳的嘩啦聲。多日的囚禁、冤屈、憤怒,還有對前途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牢房頂部滲水的石壁,腦海里反復閃回著車行沖天的火光和楊博那張冷漠中帶著譏誚的臉。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于獄卒的、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他的牢門外。
李勛堅猛地抬起頭,當看清柵欄外站著的人時,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一股混雜著希望、冤屈和激動的熱流直沖頭頂!
“鄧大人!常大人!”
李勛堅連滾帶爬地撲到柵欄邊,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聲音因為激動和連日來的嘶喊而異常沙啞刺耳。
“冤枉!草民冤枉??!鄧大人!是楊博!是楊博那個老賊害我!他放火燒了我的車行,斷我生路,還要誣陷我!請青天大老爺為草民做主啊——!”
他喊得聲嘶力竭,幾日未曾好好梳洗的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牢里的污跡,顯得格外狼狽凄慘。手腕腳踝上的鐐銬隨著他的動作哐當作響。
鄧志和站在牢門外,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李勛堅身上那副沉重的鐐銬上,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李勛堅雖被控聚眾斗毆、沖擊府邸,但畢竟是士族出身,且縱火案尚無定論,給他戴上如此重鐐,似乎有些過了。再看李勛堅此刻狀若瘋魔、冤屈沖天的模樣,與他印象中那個雖然落魄但尚存矜持的前李家族長判若兩人。
鄧志和心中那桿秤,微微傾斜了一些。
他抬手,對身后的衙役吩咐道。
“把他身上的鐐銬去了?!?/p>
“大人,這……”
衙役有些遲疑。
“去了。”
鄧志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衙役不敢違抗,連忙打開牢門,進去用鑰匙解開了李勛堅手腳上的鐵鏈。沉重的鐐銬脫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李勛堅只覺得手腳一輕,那股禁錮和屈辱感稍減,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柵欄才站穩。
鄧志和又讓人搬來兩張簡陋的木凳,一張自己坐下,另一張示意李勛堅也坐。
李勛堅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張凳子,又看看鄧志和,直到常升也對他點了點頭,他才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半挨著凳子邊坐下,身體依舊緊繃。
“李勛堅?!?/p>
鄧志和等他坐定,這才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牢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口口聲聲指控楊博縱火,除卻你與他的生意齟齬之外,可還有其他理由,或者……任何蛛絲馬跡,能佐證你的說法?細細說來,不得有半句虛言。”
李勛堅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語速雖然還有些快,但比剛才穩定清晰了許多。
“鄧大人明鑒。自李家……自李某家道中落,變賣祖產以來,福建運輸一行,幾乎已被楊氏馬車行壟斷。尤其是省城及周邊,十之七八的貨運客源,皆需看楊家臉色,運價高低,全由他一家說了算!百姓商戶,苦不堪言!”
他頓了頓,眼中燃起火光。
“直到我從陸先生處購得自行車,創辦‘順風捷運’,以低價、靈活、快捷取勝,方才打破了楊家的壟斷,為眾多小商戶和百姓提供了新的選擇,也從他楊家口中奪下了不少生意。
楊博此人,看似雍容,實則心胸狹隘,睚眥必報,豈能容我?我的車行搶了他的客,斷了他的財路,便是觸了他的逆鱗!
他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此次縱火,就是要將我徹底打垮,永絕后患!此為其一,動機昭然!”
常升在一旁聽著,此時插言問道。
“李族長,你之前經營不善,欠下不少債務,與多家商鋪、工匠都有舊怨。是否有可能,是其他債主或仇家所為?”
李勛堅立刻搖頭,語氣肯定。
“常大人,那些舊債,在我變賣祖產、尤其是得到……得到一些資助后,早已清償完畢!每一筆款項支出,皆有賬目憑證,相關債主也都立了收據字據。
此事不難查證。債務既清,何來因此縱火之仇?即便有個別心懷不滿者,也絕無能力、無膽量做出如此周密、狠毒的縱火之舉!有能力、有動機、且行事如此肆無忌憚的,唯有壟斷運輸、視我為唯一威脅的楊博!”
他看向鄧志和,眼神懇切。
“鄧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妄!楊博壟斷之心,路人皆知!我車行崛起,便是他心頭大患!除我之外,這省城運輸行當,還有誰能威脅到他楊家?這縱火之人,不是他,還能是誰?!草民愿以性命擔保!”
鄧志和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李勛堅臉上,觀察著他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憤怒、冤屈、急切、還有那份破釜沉舟的篤定……這些情緒看起來都不像是偽裝。
而且,李勛堅的分析,雖然缺乏直接證據,但從邏輯和利害關系上看,確實將最大的嫌疑指向了楊博。楊博壟斷運輸業的心態和霸道作風,鄧志和也有所耳聞。
更重要的是,鄧志和自己也對楊博近來的跋扈和可能逾越律法的行為心生警惕。李勛堅的指控,與他心中的某些疑慮隱隱契合。
良久,鄧志和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沉凝和篤定。
他看向李勛堅,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一些。
“李勛堅,你所言之事,本官心中有數了。此案疑點頗多,本官既已受理,自會一查到底,力求水落石出,絕不使真兇逍遙法外,也絕不令無辜者蒙冤。”
他頓了頓,安撫道。
“你且在此安心等候,莫要焦躁,也莫要再生事端。官府需要時間勘查現場,搜集證據。待案情明朗,自會還你一個公道。”
李勛堅緊繃了多日的神經,在聽到鄧志和這番近乎承諾的話語后,終于松弛了一些。
他眼圈一紅,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翻涌的情緒,重重地對著鄧志和叩首。
“謝……謝鄧大人!草民……草民相信大人!草民一定安心等候,絕不再給大人添亂!”
看著李勛堅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鄧志和心中也有了計較。
他起身,對常升示意了一下,兩人便離開了牢房。接下來,他需要親自去那火災現場看看了。
就在官府開始深入調查縱火案的同時,小漁村里卻洋溢著截然不同的喜慶氣氛。
吳昊和傻妞定下婚約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小漁村、浪谷村,甚至傳到了正在熱火朝天建設蠶絲廠的稻花村。
村民們聽說這對有情人在海邊互訴衷腸、定了終身,無不感到高興。吳昊老實可靠,傻妞善良勤快,兩人又是同村,知根知底,這門親事再合適不過了。
陸羽作為牽線人和大家長,更是將此事放在心上。
他找來吳昊和傻妞,看著這對一個憨厚臉紅、一個羞澀低頭的年輕人,笑道。
“你們倆能走到一起,是緣分,也是福氣。這婚事,咱們得好好辦,辦得熱熱鬧鬧的!”
吳昊和傻妞聞言,眼眶都有些發熱。吳昊用力點頭。
“全憑陸先生做主!”
傻妞也細聲細氣地說。
“謝謝陸先生?!?/p>
陸羽又找來周老漢和江香月商議。
周老漢早就樂得合不攏嘴。
“陸先生,您說怎么好就怎么好!我們聽您的!”
陸羽想了想,道。
“我看,不如就定在八月初三。還有七天時間,足夠咱們準備?;槎Y就在咱們村口的曬谷場辦,敞亮!把浪谷村、稻花村的鄉親們都請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也讓這份喜氣,傳得更遠些!”
“八月初三?好!好日子!”
周老漢掐指一算,連連點頭。江香月也笑著應下。
消息一傳出,整個小漁村都動了起來。
這不僅是吳昊和傻妞的喜事,也是所有跟著陸先生日子越過越好的村民們共同的喜事。
陸羽更是親自挽起袖子,帶著大伙兒忙活。有手藝的木匠師傅帶著徒弟們,去后山砍來筆直的毛竹和結實的木材,在曬谷場邊搭起一個寬敞結實的喜棚;婦孺們則負責清掃場地,搬來桌椅板凳,用抹布擦得锃亮;
年輕的姑娘小伙們結伴去田野里、山坡上,采摘各種顏色鮮艷的野花、翠綠的枝條,心靈手巧地編成花環、花束,將喜棚的梁柱、邊緣裝飾得生機勃勃、喜氣洋洋。
曬谷場旁邊臨時搭建的灶臺也壘了起來,村里最好的廚子被請來主勺,幫著打下手的婦女們進進出出,洗菜、切肉、準備碗碟,叮叮當當,香氣漸漸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