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院的枯井比想象中深。
蘇禾扔下一顆石子，等了很久才聽到回響——那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悶悶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等著她。
她取出繩索，固定在井沿的石墩上。
正準備下去，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霍二帶著兩個人趕了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主子，西院那邊鬧起來了，白氏的人在搜園，咱們得抓緊。”
蘇禾點頭。
她沒有回頭，抓著繩索，縱身躍入井中。
井壁濕滑，長滿青苔，指尖擦過時能感覺到那種黏膩的涼意。
她下降的速度很快，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像有人在耳邊低語。
大約下降了五六丈，腳下突然踩空，不是井底，而是一個橫向的洞口。
她蕩著繩索，用力一蹬，整個人蕩進了洞中。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那種黑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濃稠的、仿佛能吞掉一切的黑。
蘇禾取出火折子，吹亮，借著微弱的光往前走。
通道很長，兩邊是人工開鑿的痕跡，每隔幾步就有通風口，難怪下面不憋悶，這是精心設(shè)計過的，有人在這里住了很久，或者，藏了很久。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突然開闊起來。
是一個石室。
石室里點著油燈，墻角堆著雜物，中間擺著一張簡易的木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蘇禾快步走過去，看清那人的臉，心猛地一沉。
霍三。
他閉著眼，面色發(fā)白，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若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來。
“哥！”
蘇禾跪在床邊，伸手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她松了一口氣，迅速為他診脈，長期服用軟骨素，加上營養(yǎng)不良。
大哥受罪了。
好在毒性不強。
蘇禾趕緊給他嘴里塞了一顆提前準備好的藥丸。
“哥，醒醒。”
她輕拍他的臉。
霍三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看到蘇禾的那一刻，他愣住。
然后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又做夢了？我曹，這回夢的還特娘挺真。”
說完，霍三竟然翻了個身，準備再次睡過去。
結(jié)果剛一動，他猛地驚醒，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臉。
疼。
不是做夢。
竟然真的不是做夢。
“我的祖宗啊……真是你啊……你怎么來了……”
霍三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狼狽得不成樣子。
蘇禾被他這反應弄得哭笑不得，又見他哭成這樣，嫌棄地皺了皺眉：
“咦，哥，你也太惡心了。
趕緊收拾一下，我來救你的。”
霍三乖乖地抹了一把臉，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他們想拖你死呢，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還來，你傻不傻？”
說到這里，霍三的眼睛又紅了。
不用說也知道，她肯定是為了他才來的。
他欠祖宗的，太多太多了。
“我得帶你回去看看我侄子呢，我必須來。”
霍三的眼淚又下來了。
“丑死了。”
“主子，外頭有動靜了，咱們得快點。”
蘇禾點點頭，趕緊將霍三攙扶起來。
可他這么長時間沒有下地，小腿無力，一挨著地就軟了下去。
“特娘的……祖宗，有沒有吃的？那老妖婆每天就給我喝一碗稀粥吊命，我餓！”
蘇禾從懷里摸出一個饃饃遞給他。
只能將就著湊合。
霍一已經(jīng)走過來，將霍三背上了背。
“沒有將軍的蹤跡？”
蘇禾搖了搖頭。
霍三也道：
“這里有奇門八卦，進出都不容易。
將軍來這里了？”
“昨天進來的。”
“那完了，多半是困在林子里了。”
“現(xiàn)在怎么辦？”
蘇禾沉默了一瞬，然后抬頭，眼神清亮而篤定：
“先出去，救出一個算一個。”
至少霍三是他們這次的主要目標。
而且目前為止，她沒有感到任何不妥，那說明單簡的安危暫時不必擔心。
“可外頭那些奇門八卦……”
“白氏引以為傲的五行八卦，”蘇禾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在我眼里，不過是小兒科。”
她從懷中取出那張路線圖，又掏出羅盤和幾張自己畫的草圖。
“她用的是八門遁甲的變陣，結(jié)合五行相生相克，配合地勢和植被，讓人產(chǎn)生視覺錯位。
但她忽略了一點——再精妙的陣法，也改變不了地理坐標。”
蘇禾指著圖紙上的幾個點：
“我在外面用經(jīng)緯度定位，把整個莊園的方位都標了出來。
她的陣，是死的；我的數(shù)據(jù)，是活的。”
霍三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
“……經(jīng)緯度是什么？數(shù)據(jù)是什么？”
蘇禾看著他，突然笑了。
“說了你也不懂。”
霍三脫口而出：
“老祖宗教的？”
可以啊，這都能猜到。
“聰明，走吧。”
“難怪了。快走。”
霍一霍二拔刀護在左右。
一行人穿過荒草，踏著月色，朝主院走去。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哭喊聲。
那是蘇明江的院子方向。
蘇禾腳步頓了頓，終究沒有回頭。
“主子，咱們現(xiàn)在是直接出去嗎？還是……”
蘇禾幾乎沒有猶豫：
“出去，先把人送出去，至于這里……”
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隱藏在深山中的莊園，眼神冷了下來。
“一把火，把這里給我燒了。”
“啊？”
“燒了這里？”
“我從來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
她以為能用這奇門遁術(shù)困住我？
那我就逼她親自出來現(xiàn)身。”
“那將軍呢？”
“只要莊園大火，單簡就能走出來。”
霍一霍二對視一眼，立刻行動。
他們?nèi)硕啵谇f園幾個角落同時點火。
幾乎很快，身后便出現(xiàn)一片火海。
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
而他們則快速往外走。
依舊是蘇禾領(lǐng)頭。
帶著指南針，仔細觀察著來時的方向。
果然和來時又不同了。
白氏真是自以為是。
她自己就是半吊子，即便那些奇人異事有辦法，她也不信他們能在眼皮子底下做出多大的動靜，頂多改一些表面上的東西而已。
果然，一個時辰后，他們順利從林子里的瘴氣叢中鉆了出來。
“大小姐，你們出來了？大少爺呢，大少爺可好？”
蘇禾看著蘇忠，直接說道：
“他服毒自盡了。”
蘇忠跪在地上，向著莊園的方向猛地磕了幾個頭，額頭撞在泥土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我的大少爺啊……”
蘇禾沒說話，直到他自己止住了哭聲，她才看著蘇忠：
“他既然主動放你離開，你便走吧。”
蘇忠沒想到大小姐竟然放了他。
“謝大小姐，謝大小姐！”
“蘇忠，好好過你的日子。
蘇家，只有你一個了。”
蘇忠懂了。
大小姐認可了他。
他不舍地看了一眼莊園的方向，到底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里。
而另一邊。
單簡在林子里已經(jīng)徘徊了很久。
好在每次都靠著每隔一個時辰發(fā)出的炮仗聲來辨別方向。
只要聲音一消除，面前就會重新出現(xiàn)濃濃的瘴氣。
如今時間已經(jīng)過去很長了。
單簡不能再等——若再在這瘴氣中待下去，他早晚會出事。
于是，單簡直接選了最粗最大的一棵樹，爬了上去。
此刻已經(jīng)距離地面數(shù)丈。
從上往下看，這一次，視野明顯變好。
而且瘴氣竟然奇跡般地在頂端消失不見。
四周一目了然。
就連方向也看得清楚了。若非此刻是深夜，他必定能迅速走出這片林子。
也就在這個時候，東北方向的火光被他一眼看到。
著火。
那個位置……
禾兒來了。
只有禾兒，從來不會按照章法出手。
你想逼我進來？那索性我就逼你出來。
這才是禾兒會干的事。
既然知道了方向，單簡這下也不擔心了。
不過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幾點星火從東北方向往這邊過來。
這是……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