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技術員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濕漉漉的指尖,又猛地抬頭看向那發出異響的鉆孔,喉嚨里擠出幾個干澀得幾乎不成調的字。
“這……這是……出水了?”
低喃聲里充滿了不可置信的震顫。
他猛地回過神來,壓抑著心臟快要跳出胸腔的狂跳,踉蹌著上前一步,不顧危險,幾乎是趴在了井口邊緣。
他伸長了脖子,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急切地朝那幽深的鉆孔內部望去。
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剎那
鉆孔深處,隱約可見的水光猛地一亮!
隨即,一股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澈帶著汩汩悅耳聲響的水流,源源不斷地沿著鉆桿與孔壁縫隙,涌了上來!
水流雖然不大,但對干旱已久的村子來說,猶如甘霖!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是清水!是活水!”周技術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哭腔,卻又充滿了無盡的狂喜!
傅斯年松開了操縱桿,退后兩步,看著那潺潺涌動的清泉,他一直緊抿的嘴角,終于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真好!真的出水了!
傅斯年顫抖著伸手,想要去觸碰水流,卻又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奇跡。
周圍的村民們伸手揉了揉眼睛,確認眼前不斷涌出的清泉不是一場夢,淚水終于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汗水和塵土,滾滾而下。
“天哪!是水!真的是水!活的!會動的水!”
一個中年婦女率先嘶聲哭喊著出來,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咱們村子……咱們村子也有水了!老天爺開眼了啊!”
上了年紀的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井口的方向,雙手合十,老淚縱橫。
更多的聲音加入了進來,匯成了一片激動到語無倫次的聲浪。
“以后再也不用為喝一口水,跟人紅臉,搶奪了!”
“孩子們以后也能喝上干凈的水了,再也不用渴得整晚整晚睡不著!”
“周技術員,傅同志,你們就是我們全村人的恩人!給了我們活路的活菩薩!我們……我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說才好!”
他身后,所有的村民們都安靜下來,一雙雙飽含熱淚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們。
然而,一道質疑聲猛地插進來。
“不……這不可能!”
張技術員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執拗,帶著一絲不肯認輸的倔強。
“你們一定是在騙大家,這底下怎么可能會有水?多少次的勘察,都說明這就是塊阻水石,根本不可能有水!”
他分開人群,走到井邊,不顧周圍村民投來的詫異甚至不滿的目光,指著那依舊汩汩涌出的清泉。
“大家先別急著高興!這出水……這出水未必就是好事,未必就能用!”
這話一出,如同冰水潑進沸油,現場瞬間一靜,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他。
張技術員語速飛快:“突然打出水,而且還是在這種地質條件下,你們想過沒有?這水的來源是什么?水質有沒有問題?”
“能不能長期穩定?還有,井壁穩不穩定?會不會有坍塌的風險?”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找水是第一步,但找到水之后,科學的檢驗、評估、后續管理才是更重要的!”
“我們不能被一時的出水沖昏頭腦,必須對水質進行取樣分析,否則,萬一水有問題,或者井出了事,那才是更大的災難!”
村民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重新浮現出擔憂和不安。
周技術員臉上的激動也漸漸平復,他皺了皺眉,厲聲呵斥。
“老張,你非要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說這些話來潑冷水是不是?”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張技術員:“鄉親們盼水盼了多久?受了多少罪?”
“今天,就在這里,在他們眼前,水真真切切地打出來了!這是天大的喜事!是救命的事!”
“你現在跟他們講水質分析、講結構風險、講‘更大的災難’?”
周技術員猛地一揮手,指向那依舊穩定涌出的清泉:“是!后續工作當然要做!水質要驗,井要維護,規矩要立!”
“但這些,是我們技術人員接下來要埋頭去干、去保障的事!不是現在、立刻、當著所有剛剛看到希望的鄉親們的面,用來嚇唬人、給人心里添堵的!”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卻字字清晰:“老張,你看看大家!看看他們的眼睛!”
“看看大家的盼頭現在有多重,看看每個人都被生活折磨成什么樣子?這種時候在這里談風險,你覺得合適嗎?”
張技術員嘴巴動了動,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剛要反駁兩句。
下一秒,一直旁觀沉默的傅斯年,忽然開口了。
傅斯年毫不留情地看穿了他所有反駁的心思,將他釘在了原地。
“張技術員,你對我有意見,覺得我身份不妥,判斷不科學,這些,我都能理解。”
傅斯年深邃的眸光帶著洞察一切的透徹:“你不用把這份意見,發泄在剛剛看到一點希望的鄉親們身上,用那些,他們可能害怕的風險,來嚇唬人。”
“我知道,你更是在怪罪周技術員。怪他不該擅自做主,不該聽信我這個外人的話,建議在這個被科學判定為不可能的地方打井。”
“你覺得這挑戰了你的專業權威,違背了你們既定的工作程序,覺得對你不尊重!”
這番話,張技術員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身體晃了一下,臉色血色盡褪。
傅斯年的話,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他偽裝的外衣。
他感到無所遁形的羞恥與狼狽。
傅斯年沒有繼續逼視他,給他留了一絲喘息的余地。
他將目光轉向那口仍在歡快涌水、被村民們環繞著的清泉,清澈的水流在陽光下閃耀著令人心安的光芒。
“張技術員,拋開這些個人的感受和爭執,單從一個技術員的本分來看,”傅斯年頓了頓,脫口而出,“你無疑……是不合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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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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