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嫣見狀，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從寬大的喇叭袖的暗袋中，摸出了那個她幾乎從不離身的、沉甸甸的錦囊。

錦囊里裝著的，自然都是印著她側(cè)面頭像的特制銅幣，甚至還有幾枚小巧的金瓜子。

她上前一步，那長達(dá)三丈的拖尾隨之在身后地面發(fā)出輕微的摩挲聲。

她并未多看那班主手中的銅鑼，而是目光落在那剛剛表演完、氣息還未平復(fù)的少女身上。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這位身著極致華貴墨袍、宛如神女臨凡的女帝陛下，竟親自伸出喇叭袖下那雙纖纖玉手，從錦囊中取出了一枚金光燦燦、雕刻著鳳凰紋樣、明顯并非流通貨幣的特制金幣——這通常是用于重大賞賜或作為禮器存在的。

她微微彎腰——這個動作讓她身后那沉重的拖尾都隨之波動——親手將那枚分量不輕、價值遠(yuǎn)超尋常賞賜的金幣，放入了那目瞪口呆的少女手中。

“賞你的。”慕容嫣的聲音清越而溫和，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技藝很好，朕很喜歡。”

那少女完全愣住了，看著手中那枚沉甸甸、雕刻著精美鳳凰、在陽光下閃耀著奪目光芒的金幣，又抬頭看看眼前這位容顏絕世、氣質(zhì)尊貴無比、卻對自己露出溫和笑容的女帝陛下，激動得渾身發(fā)抖，話都說不出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連連磕頭：

“謝…謝陛下賞賜！謝陛下隆恩！”

周圍的百姓也瞬間沸騰了！

女帝陛下不僅親臨觀看，竟然還親自打賞了！

還是如此貴重的金幣！

這是何等的榮耀與恩寵！

“陛下圣明！”

歡呼聲與贊嘆聲如同海嘯般響起，充滿了真摯的喜悅與愛戴。

人們看向慕容嫣的目光，除了敬畏，更多了濃濃的親近與狂熱。

那雜耍班主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帶著全班人跪地謝恩，表示要將這枚金幣供奉起來，作為鎮(zhèn)班之寶。

慕容嫣看著眼前這熱烈的場面，看著那少女激動得通紅的臉龐，心中那份新奇的暖意愈發(fā)擴(kuò)大，嘴角不由彎起一個真心實意的、極美的笑容。這比在宮里接受臣工叩謝，似乎…更有趣些。

林臻一直站在她身側(cè)，含笑看著她這番舉動，眼中充滿了縱容與驕傲。

他的嫣兒，合該如此，被天下人敬著，愛著。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將她喇叭袖下微涼的手握住，納入掌心，然后對跪伏的眾人淡淡道：“平身吧。陛下有賞，是你們的福氣，日后當(dāng)好生演練技藝，不負(fù)圣恩。”

“是！是！謝王爺！謝陛下隆恩！”眾人這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起身，依舊激動難抑。

慕容嫣心情極好，又看了一會兒其他表演，每次看到精彩處，都會下意識地去摸那個裝錢的錦囊。林臻失笑，輕輕按住她的手，低聲道：“我的小財迷陛下，賞一次便夠了，再賞，他們怕是要承受不起了。”

慕容嫣這才作罷，但眼角眉梢依舊帶著愉悅的笑意。

直到日頭偏西，林臻恐她勞累，才柔聲勸道：“嫣兒，該回去了。”

......

暮春午后，熏風(fēng)拂過攝政王府庭院中盛放的芍藥，帶來陣陣甜馥花香。暖閣的琉璃窗半開，任由暖融的陽光與微醺的春風(fēng)漫入，將室內(nèi)烘得一片和煦。

地龍已熄，只余角落鎏金獸首香爐中吐出裊裊的龍腦冷香，清雅宜人。

慕容嫣慵懶地倚在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貴妃榻上，榻上鋪著觸手生涼的云水綾軟墊。她身上所穿，依舊是那身已然成為她標(biāo)志的玄黑色百鳳墨袍睡裙。

極致玄黑的底色，在春日透過琉璃窗的明媚光線下，呈現(xiàn)出一種深邃如古潭幽谷的質(zhì)感，吸吮著光線，卻又自最深處折射出難以捉摸的幽藍(lán)與暗紫的微光，神秘而高貴。

袍服之上，那一百只以無數(shù)珍稀金銀彩線、采用絕世“盤金蹙絨”繡工織就的鳳凰，在充足的光線下仿佛被注入了靈動的生命，每一片羽毛都流轉(zhuǎn)著不同的華彩，赤金灼目，玫金嬌艷，銀白皎潔，紫金貴氣。

鳳眸以細(xì)小的紅藍(lán)寶石鑲嵌，灼灼有光，隨著她極其細(xì)微的呼吸起伏，那些鳳凰竟似在墨色云錦的宇宙中悠然翱翔、流轉(zhuǎn)，活物一般。

寬大無比的喇叭袖鋪陳在榻上的軟墊，袖口邊緣綴著的細(xì)密黑珍珠流蘇，紋絲不動，泛著溫潤的光澤。

而那長達(dá)三丈、與袍服連為一體、毫無接縫的巨型墨色鑲寶拖尾，則帶著居家的慵懶，自榻沿蜿蜒垂落，一部分堆疊在榻下的波斯長毛地毯上，一部分則如同墨色河流般，漫延過光潔如鏡的金絲楠木地板，其上的黑鉆、墨玉與深藍(lán)寶鑲嵌，在陽光下閃爍著低調(diào)卻不容忽視的璀璨星點(diǎn)，仿佛將一條銀河披拂于地。

她并未綰發(fā)，如瀑青絲盡數(shù)披散下來，流淌于墨袍的百鳳圖案與云水綾軟墊之上，黑白分明，驚心動魄。

她赤著足，一雙玉足從層疊的墨色袍擺下探出，纖巧秀美，微微蜷縮著，無意間蹭著身下冰涼的綾面。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書卷或賬本上，而是專注地望著前方。兩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畫掛軸，畫心是前朝隱逸大師倪云林的《容膝齋圖》，筆意疏淡，氣象荒寒，與她周身極致的華麗形成一種奇異的對照。

林臻坐在她身旁不遠(yuǎn)處的一張花梨木扶手椅中，穿著一身素雅的雨過天青色杭綢直綴，墨發(fā)以一根竹簪半綰，手中捧著一本關(guān)于蒸汽機(jī)改良原理的圖紙，目光卻并未停留在復(fù)雜的機(jī)械圖上，而是含笑望著榻上那個對著一幅枯淡山水出神的人兒。

“嫣兒今日怎有雅興看起倪高士的畫了？”他放下圖紙，端起手邊一盞清茶，啜飲一口，聲音溫和。

慕容嫣聞聲，微微側(cè)過頭來，喇叭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拂過榻面。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喇叭袖下未戴任何飾物的纖手，指向畫中那間掩映于疏林坡石間的草亭：“夫君你看，這亭子雖小，只能容膝，但倚山傍水，開門見野…住在這里的人，心里定是很安靜的吧？”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與迷惘。

林臻順著她指尖望去，看著那幅筆簡意遠(yuǎn)的畫，又看看她身上那件華美沉重得足以壓垮任何凡俗女子的百鳳墨袍，心中了然。

他的嫣兒，這是被圈養(yǎng)在金絲籠中久了，偶爾窺見一絲不同的天地，心生漣漪了。

他放下茶盞，走到榻邊，極其自然地在榻沿坐下，位置正好是那三丈拖尾蔓延的起點(diǎn)。他并未去看那畫，而是目光溫柔地流連于她被陽光柔化的側(cè)臉：“倪云林一生漂泊，避世隱居，所求的不過是一份內(nèi)心安寧。然其筆下山水，雖淡泊，卻終究透著一股孤寂清冷。”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墨袍領(lǐng)口處一只正回首梳翎的金鳳羽毛刺繡，觸感冰涼而精致，

“我的嫣兒，生來便是鳳凰，合該棲息于瓊樓玉宇，受萬民朝拜，享無邊尊榮。這畫中之境，看看便好，若真讓你去住，怕是一日也耐不住那份清苦。”

慕容嫣聞言，輕輕“唔”了一聲，似是認(rèn)同，又似是并未完全聽進(jìn)去。她依舊望著那畫，目光有些飄遠(yuǎn)：“可是…有時候，穿著這么重的衣裳，聽著永無止境的朝議…也會想，若能輕松一日，也是好的…”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只是自言自語，喇叭袖下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