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那番折騰，簡直讓霍臨記憶猶新。
一連七日，天不亮就要起身，頂著寒風前往太廟，最重要的是……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案一角，那里放著一份禮部呈上來的折子。
通篇羅列今年祭祖大典的流程，以及……膳食安排。
他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拈起那本折子，只掃了一眼，臉色就垮了下來。
又是這些清湯寡水的齋飯，吃得人胃里直泛酸水，嘴里都能淡出鳥來。
禮部那幫老古板是跟他的胃有仇嗎，年年如此，毫無新意。
這哪是祭祖？這分明是虐:待，是酷刑！
吃這玩意兒七天，他怕不是要提前去見列祖列宗了！
更何況，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他早就被姜嬛一口飯一口菜的把胃養刁了，也很久沒有體會到餓肚子的感覺了。
唉，這次祭祖可怎么熬啊。
霍臨內心滴血，卻還要維持著皇帝的威儀，只有緊抿的唇角，昭示著他的心情。
恰在此時，一聲明快鮮艷的話音飄進御書房。
“怎么啦？什么奏折這么難看，把你看的直皺眉頭。”
霍臨抬眸望去，便見姜嬛端著一盞剛燉好的冰糖燕窩走了進來。
她在未央宮招呼人把炭收好之后，越想越不放心。
現在天寒地凍，也不知道這個事業狂有沒有好好穿衣，好好吃飯。
思來想去，還是親自來一趟，誰成想剛一進來，就把苦大仇深的霍臨逮個正著。
【何止是難看，簡直是煎熬?！?/p>
霍臨幽幽長嘆一聲，順手將那份折子遞給她，語氣帶著一絲委屈的抱怨。
“是禮部擬的祭祖菜單，年年如此，毫無新意，看著就倒胃口。”
饒是姜嬛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這上邊的內容，也對霍臨充滿同情。
好家伙，這菜單上的菜是給人吃的嗎？
清一色的冷食，要是一頓兩頓倒也不是不能忍，關鍵是那么多天。
這是祭祖還是減肥訓練營？難怪他這副表情。
她抬眸望著霍臨，霍臨此時也看著她，兩人視線一碰，那叫一個惺惺相惜。
不行，要真按菜單上這種吃法，幾天后“霸總專屬胃病”就又要纏上他了。
姜嬛冥思苦想，最后拿起筆，又拿起一張白紙，洋洋灑灑的寫起來。
“這樣吧，這道清水涼白菜改成用高湯煨，以菌菇和干貝做湯底，既鮮又不破戒?！?/p>
“白粥太寡淡，加點紅棗、桂圓、蓮子，熬成八寶粥，滋補又暖和，也算素齋?！?/p>
“饅頭光禿禿的怎么吃？可以做成奶香饅頭，用牛乳和面，不加糖，但吃著香軟?！?/p>
“再添些點心，棗泥山藥糕、豌豆黃、芝麻酥……這些不都是素的嗎？餓的時候墊墊肚子也好啊?！?/p>
她一邊念叨，一邊筆走龍蛇，將那份原本死氣沉沉的菜單改得面目全非，既保留了齋戒的形，又注入了靈魂的味。
王德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冷汗都快下來了。
“娘娘……這、這合乎規矩嗎？”
姜嬛放下筆，吹了吹墨跡，挑眉道：“那公公倒說說，我這哪一樣破了葷戒？祖宗只說要吃素，沒說要吃得像苦行僧吧？心意到了就行，難道非得把自己餓得頭暈眼花才算虔誠？”
王德貴被姜嬛這一反問，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訕訕地點頭。
“娘娘說的是，老奴愚鈍了?！?/p>
霍臨看著姜嬛筆下那份煥然一新的菜單，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
【就是就是，老祖宗想看的是朕的心意，又不是朕的尸體。】
【要真按原菜譜那么吃，也用不著祭祖，朕的魂就能飄下去和他們團聚了。】
【還是她冰雪聰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他心里歡呼雀躍，方才的郁悶一掃而空。
“王德貴，就按莊妃娘娘擬的菜單去辦，傳朕口諭給禮部和御膳房，讓他們照此準備，不得有誤！”
“是！”王德貴連忙躬身應下。
姜嬛看著霍臨霧開云散的表情，心里美滋滋的，小尾巴差點翹起來。
“現在有胃口了吧，可以賞臉來口燕窩粥了？”
“嗯?！被襞R壓下嘴角的笑意，故作平淡地應了一聲，但微微上揚的語調還是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與此同時，穆郡王府。
與皇宮輕松的氣氛截然不同，郡王府上下彌漫著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息。
霍霆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蒼白，嘴唇缺乏血色，時不時低低咳嗽兩聲，一副病體纏綿的虛弱模樣。
榻前，坐著遠道而來的霍擎蒼和他的孫子霍淵。
兩人因著祭祖的事情，提早入了京，聽聞霍霆身體抱恙，便前來探望。
霍擎蒼看著霍霆這副樣子，面露關切：“你這病，倒似乎比傳聞中更重些，可請太醫仔細瞧過了？仗著年輕，也不能這樣糟蹋身體啊。”
霍霆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無力，聲音沙啞虛弱：“有勞老皇叔掛心，咳咳……不過是近日感染風寒，一時未能痊愈罷了……靜養些時日便好?！?/p>
他話說得謙遜，語氣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郁。
霍擎蒼嘆了口氣：“唉，京中氣候干燥，冬日嚴寒，你且好生將養?！?/p>
他頓了頓，似乎想尋些話題，便道：“我與淵兒一路入京，沿途倒是聽了些傳聞，說是當今圣上對一位妃嬪頗為寵愛？也不知是真是假，京城之地，流言蜚語總是傳得飛快?！?/p>
他本是無心之語，意在閑談。
誰知霍霆一聽，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冰冷的厲色。
若不是那兩人，他怎會變成現在這樣！
霍霆猛地咳嗽起來，撕心裂肺，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一般。
霍擎蒼見他這般反應，也不好多問，倒是霍淵，那雙眉頭緊緊蹙起。
若非有天大的委屈和憤懣，霍霆何至于此？
看來那莊妃絕非善類，定然是做出了什么人神共憤之事！
也不等霍霆咳完，霍淵就忍不住開口問道：“方才祖父提及莊妃，郡王反應如此激烈，其中定然有蹊蹺，莫非此女做了禍亂宮闈之事？郡王盡管直言，晚輩雖人微言輕，也讀圣賢書，絕不容此等敗壞朝綱之事！”
他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禮，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固執。
霍霆聞言抬起眼皮，冷笑一聲：“世子久不在京中，有所不知，皇上對那位莊妃娘娘可謂是千依百順，寵愛至極?！?/p>
他頓了頓，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語氣帶著隱隱的指控。
“帝王家事，臣子本不該妄議，可皇上如今的心思，大多放在了后宮，難免……咳咳……難免對前朝政務有所疏忽，我等臣子，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