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這樣的眼神，蘇小甜并不會介意，甚至嘴角還劃過一抹淺淡的笑容。左右就是陌生人罷了。不管是哪個年月，城里人都是看不起鄉(xiāng)下人的。但蘇家其他人都覺得面子上有些難堪。他們都是來自鄉(xiāng)下的人不錯，可要是沒有鄉(xiāng)下人，這些高高在上的城里人吃什么？“沒什么玩不到一起的，咱家小子就是個自來熟的性格，指定能玩到一起去！”
李長慶訕笑著說。他努力想緩解氣氛，但架不住有個拖后腿的人。“一個鄉(xiāng)下的閨女，就算能玩到一起，還能天天在城里？咱兒子，就該和城里的小孩子一起玩。”
向慧語氣中的高高在上，讓人心里十分不舒服。向慧是看不起蘇滿秀這個鄉(xiāng)下女人的，一個鄉(xiāng)下的二婚女人，竟然能勾搭上陳子安。陳子安能被一個鄉(xiāng)下女人勾搭到手，證明也不是個什么好的！因為這些想法，向慧看向蘇小甜的眼神越發(fā)的鄙夷了。這小的也不是個好東西，小小年紀，就長這樣！“你怎么這么說話？還不快給陳部長道歉？陳部長，我這媳婦是個不會說話，您可千萬別介意。”
李長慶呵斥完了自家媳婦，忙著給陳子安道歉。李長慶早已經(jīng)汗透衣衫了。陳子安是什么性格，他一直都是知道。這個蠢女人，招惹誰不好，招惹陳子安干啥？今天在廠子里，他可看得清清楚楚的，陳子安對這個內(nèi)侄女那是真的疼愛！原想著，今天上門能與陳子安搞好關系，誰知就這么搞砸了！“李廠長不用客氣。”
陳子安瞥了一眼向慧，淡淡地說：“左右就是合作關系！”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又冰冷了幾分。向慧這個女人，果然是向家人，這副自以為是的樣子都不變！看起來，從余家倒臺之后，向家的氣焰越發(fā)囂張起來了！連他現(xiàn)在也不放在眼里了！李長慶秒懂，陳子安這是生氣了。可是再怎么道歉，陳子安卻已經(jīng)不理會他了。至于院子里其他人看向他們一家三口的目光都是十分憎恨嫌惡。李長慶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在縣城里說不上人見人愛，但最起碼沒有人會用這樣憎惡的眼神看他。尷尬之下，李長慶帶著妻子兒子告辭。已經(jīng)鬧得這樣不愉快了，再不走，難道等著陳部長攆人出門？“李廠長等等！”
李長慶一個激靈，不知道陳子安叫住他干什么。但還是順從地回身看向陳子安。“這些東西，你帶回去吧！”
陳子安拎過李長慶放在院子里石桌上的兩個大網(wǎng)兜說。李長慶連忙推辭，禮物都退回去，這是真的不打算給臉了。“陳部長，這是給小侄子的，第一次見，也沒什么好禮相送，您千萬要收下！”
可陳子安的脾氣本來就是如此，根本不顧及臉面。“李廠長，合作沒問題，但這些東西，我們就算是鄉(xiāng)下人家也不缺！”
陳子安說這話的時候，還看了一眼向慧。聽到陳子安說鄉(xiāng)下人家?guī)讉€字的時候，李長慶只覺得臉上發(fā)燙。陳子安是什么背景不知道，但絕對不是面上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孤家寡人一個。“陳部長……”李長慶還要說什么，卻被陳子安打斷了。“帶回去！”
陳子安只有冷冰冰的三個字。李長慶只能接過禮物出門。向慧本來就在心疼這么多的禮物。花了不少錢和票，白白送給陳子安這樣的人，她怎么想怎么氣惱。現(xiàn)在陳子安不要正好，等回頭她就將這些禮物送到自己娘家去。出門才拐了個彎，到了看不到陳子安家大門的地方，李長慶就沖著自家媳婦發(fā)作了。“向慧，你吊著一張臉給誰看？”
“上門做客，原本是搭上陳部長的最好機會，都被你壞了。”
“陳部長家的親戚，有你看不起的份兒？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李長慶看著向慧那張刻薄的臉，越發(fā)厭惡起來。以前還覺得向慧不錯，可這兩年，怎么越來越覺得不堪了？她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的？前兩年余家倒臺？是的，一直壓在向家頭上的余家倒臺了，向家的地位升高，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他這一瞬間明白了，向慧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變化。是因為覺得，沒有了余家，再沒有人能壓制向家了。蠢貨，這天下哪個人不是生活在壓制之下的？便是京城里那些頂頂有勢力的人家也有人能管，何況是向家！果然，緊接著向慧的回答就證實了他的想法。“陳部長再怎么厲害，還能越過我們向家去？”
她的語氣是那樣的驕傲，說這話的時候，還輕輕撩了一下頭發(fā)，揚起下巴，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向家？你以為你們向家多厲害？”
李長慶氣壞了。“不厲害？就是杜書記和齊主任也要給我們向家五分面子，何況只是個小小的武裝部部長！”
向慧對丈夫竟然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事十分惱火。他們向家怎么了？現(xiàn)在在縣里可是首屈一指，誰不巴結著？向家在縣里盤根錯節(jié)的關系網(wǎng)，是別家都不能相比的。“蠢貨，想想余家是怎么倒臺的？”
李長慶氣急敗壞地提醒：“你這是打算讓我們一大家子人為你的無知陪葬嗎？”
“余家不是得罪了上面的人才倒臺的？”
向慧不以為然地說：“我知道分寸，不會得罪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上面的人！”
李長慶氣笑了。“我對陳子安這口氣憋了很久了，他太自以為是了。”
“他是什么人，不用你評判！”
李長慶緊緊捏住手，唯恐一個不小心直接巴掌甩下去。“我說說怎么了？我們家向紅那么好的姑娘，有什么配不上他的？”
“向紅一個成天在外面搞五搞六的有什么好？”
李長慶嫌棄地說。向紅好好的日子不過，成天找東家麻煩尋西家不是的，這兩年，多少人因為向紅倒霉了。換了他也不要那樣的女人！“她那是響應號召，積極向上，怎么到你嘴里就變成搞五搞六了？李長慶同志，你的思想有問題！”
“向慧，你要是打算學向紅，就滾回你們家去！我們李家要不起這樣的！”
向慧雖然糊涂，但知道，丈夫不能失去，當下就慫了。但讓她認錯，卻不可能，她念叨著：“他情愿要個二婚頭，這不是打我們向家的臉？”
“他打了你們向家的臉，你的親兄長和堂兄們，沒有一個敢對他動心思的。”
李長慶戳破向慧的幻想。向慧雖然不聰明，但經(jīng)過丈夫這一說，倒是也察覺有些不對了。向紅那丫頭在家里一貫受寵，可是在這件事上，向家人沒有一個人為向紅出頭。“怎么會這樣？我們向家真的怕陳子安？”
向慧難以置信地問自家丈夫。“你覺得呢？”
李長慶冷哼一聲說。“陳子安上面有人？”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有人沒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你們向家能得罪的。”
他那幾個舅子，都不是傻子。要是陳子安真的是能得罪的，早就動手了，何至于等到現(xiàn)在？“要不，我去找我哥哥，看看他們能不能幫忙說說話。”
向慧立刻想出辦法。李長慶并不贊同，今天陳部長說了，合作就是合作，大概率是不會因此而遷怒。陳部長這個人，說話是最干脆的。但向慧的性格十分執(zhí)拗，堅持要去找哥哥們求助。李長慶拗不過她，當然，也是為了讓她回娘家去認清現(xiàn)實，便讓她去了。向慧順手將兩個網(wǎng)兜都拽在手里說：“我也有些日子沒有回娘家了，這些東西正好當禮物！”
李長慶看著向慧如此，除了搖頭，再無辦法！畢竟，孩子都六個了，也不能離婚不是？向慧到了向家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整個向家死氣沉沉。二嫂石訓芳和侄女兒向紅兩個人紅著眼睛坐在客廳里。“二嫂，向紅，這是怎么了？”
向慧忙將東西放在茶幾上問。“向紅明天就要去當知青了！”
石訓芳看起來老了好幾歲的樣子，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肉眼可見的虛弱。“為什么？我們向家的姑娘，就算不去當知青，誰還能說什么？”
“這個丫頭，得罪了陳子安，陳子安讓向家給他一個交代。”
“我二哥呢？沒想想辦法？”
向慧忙問：“再不行，還有我大哥！”
聽到向慧這話，石訓芳氣不打一處來。向老大不要說管向紅了，甚至就為這么點事兒，要和他們二房分家。“二哥定下來的。”
石訓芳不想認這個命，可卻又不得不認命。她不能為了這一個女兒，給其他的孩子帶來危險。“媽，我不想去，我是被壞人攛掇了！”
向紅哇哇大哭起來。“早就給你說，那個蘇小琴不是個好的，你就是不聽！”
石訓芳恨鐵不成鋼的罵道。“媽，我也不知道，她竟是那樣一個包藏禍心的。”
“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用？你放心去吧，我不會饒了那個蘇小琴的。”
動不了陳子安，難道還動不了蘇小琴一個沒有背景的黃毛丫頭？石訓芳這是打算好了，要將一腔怒火都發(fā)泄在蘇小琴的身上了。“二嫂，我大哥和我二哥呢？”
“還沒回來，你今天怎么有時間回來？”
石訓芳看著現(xiàn)在整個時間，天都要黑了，怎么向慧這時候過來？“我……”向慧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了。大哥二哥連向紅的事兒都不管，何況是她的事兒，要不要說？“向慧，你不是無緣無故來家里的吧？”
石訓芳敏銳的感覺到，向慧有問題。向慧囁嚅著不肯說，正這時候，向家兩兄弟回來了。二人臉色都不是很好，現(xiàn)在在外面工作不是很愉快。“向慧，你怎么來了？”
“我就是來看看！”
向慧到底沒敢說。“向慧，你真的沒事？你要是做了什么，可不能瞞著！”
石訓芳覺得，這個蠢貨小姑子，肯定做了什么，要不然不會是這幅做了虧心事的樣子。不得不說，石訓芳還是很了解向慧的。向老大和向老二聽到向慧說她今天去陳子安家所作所為的時候，嚇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們向家遲早要毀在這幾個蠢女人的手里，一個兩個的不省心！“你們這是覺得向家日子過的太舒服了？你們知道不知道，多少人盯著向家，一個不小心，向家就和余家一樣萬劫不復了！”
向老大痛心疾首的道。向慧這時候后悔了，可現(xiàn)在后悔哪里還能來得及？原本好好的事，都被她給搞砸了。難怪長慶今天罵她！陳子安等人卻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里，看不起就看不起吧，人是靠自己活著的，又不靠別人看得起！李長慶能弄到雞崽子，還能收購雞蛋，這樣的合作關系就夠了！互惠互利！但陳子安還是安慰了蘇小甜幾句，唯恐小姑娘心里不舒服。蘇小甜笑著說：“我才不計較呢，說不定，她日子過的還沒我舒服！”
蘇奶奶樂了：“小娃娃挺通透的，過日子要自己過的好才行，有些人表面光鮮，可實際上，那是一地雞毛！說不定，真就不如我們鄉(xiāng)下人！”
蘇滿秀聽老娘說這話，忍不住想著，他們家就是表面看起來不咋地，實際上光陰瓷實的人家吧？紅心大隊。吃完晚飯的遲意遠沒有認真看書，反而站在山頭上朝著縣城的方向看。遲格看著孫子這樣，忍不住對杜同和說：“這小子，這是想小甜這娃了，見天兒的站在山頭上看。”
杜同和哈哈大笑著道：“說不定，咱們老兄弟兩個將來還能做個親家！”
“那都是多少年之后的事兒，說不定，不過小甜這娃，我也是真喜歡，就怕小遠這小子配不上！”
“你可別妄自菲薄，小遠也不差，是個好的。”
停頓一下，杜同和又道：“就是不知道，這一場浩劫什么時候能結束，再耽誤下去，這些好娃娃們都要被耽誤了！”
“會有那一天的，小甜和小遠他們這一代人，將來會有大出息！”
遲格堅定的說道。就是不知道，他這是為了安慰自己，還是真的相信，終于有一天，一切都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