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陽話音剛落，小青便合上了手中的鋼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天域案牽扯了紀委絕大部分的精銳力量，嚴重影響了重要信訪舉報件的核查進度，以及常規巡察工作。天域案已進入司法程序，主要任務是追贓挽損、緝拿逃犯。現在又要我們集中全部精銳，進行所謂的‘回頭看’，我認為，會不會給人留下過度追責的印象？”
過度追責四個字剛說出來，宛如一聲驚雷，炸得在座的人都目瞪口呆。
小青無疑是在指責佟陽是假借反復之名，挾私報復，打擊政敵，壯大自己的勢力。
雖然小青說出大家的心里話，但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佟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心中一股無名火“噌”地冒起。
這個小青，仗著自己是省紀委下派的干部，平時就有些特立獨行，現在竟然在這么重要的會議上，公然質疑他的決策！
他強壓住火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任誰都聽得出那壓抑的怒意：
“小青同志！你的顧慮，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要清醒地認識到，天域公司問題的嚴重性和復雜性！秦云東組長判斷，這背后可能隱藏著更深的利益鏈條。反腐是對全市人民負責，怎么能如此沒有覺悟說出不負責任的話，你這個同志要好好反省哩?！?/p>
“佟書記，不管是誰下達的命令，也要實事求是吧。反腐沒有錯，但也要認識到反腐的復雜性和長期性，只靠運動反腐，已經脫離了實際需要，我認為，此舉值得商榷……”
小青依然故我，堅持己見絲毫不退讓。
就算紀委書記輕聲咳嗽，示意她不要再繼續說下去，小青都視而不見。
“這件事，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佟陽終于抑制不住，說話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市委的決定，也是配合省處置組工作的需要！必須不折不扣地執行！紀委牽頭，司法配合，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加強后的工作組名單和具體實施方案！散會！”
說完，佟陽“啪”地合上筆記本，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會議室，留下滿屋子面面相覷的與會者。
小青面無表情地收拾著桌上的文件，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交鋒與她無關，只是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透露出她內心的不忿。
會議不歡而散。
佟陽回到辦公室，氣得胸口發悶，一把扯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他抓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想打給唐群峰告狀，但猶豫了一下，又重重地放下。
他現在還是代理書記，面對下屬的爭執就告狀，顯得自己掌控力不足，可能會讓上級對他的能力出現負面評價。
佟陽在辦公室里煩躁地踱步。小青的態度讓他極度不爽，更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小青為什么對深挖天域案如此抵觸？是真的認為工作已到位，還是……別有隱情？
難道小青是傳聲筒，表達的是哪位領導的意思？
佟陽越想越不對勁，
他想起于瓊菲在省財政廳多年，很多省里的關系都很清楚，于是便抓起電話打給于瓊菲。
上午十一點，于瓊菲如約走進佟陽的辦公室。
“老佟，發生什么事了，你也不愿意在電話里講，神秘兮兮的?！?/p>
于瓊菲剛坐在沙發上就笑盈盈地問。
佟陽打電話給秘書，一個小時內不接待來訪者。
他給于瓊菲倒了一杯熱水，坐下來就把會議上的情況，特別是小青如何頂撞、自己如何發火的過程，都對于瓊菲說了出來。
“瓊菲，你說說看，我這都是為了工作吧？‘深挖根源’是秦書記的明確要求！小青以下犯上公然跳出來唱反調，這個丫頭片子好大的膽子！”
佟陽抱怨完，情緒稍微平復這才低聲問，小青到底有什么背景，怎么會不顧體面激烈反對。
于瓊菲手捧水杯暖手，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意味：
“老佟，您先消消氣。為這個生氣，不值得。小青副書記嘛……我倒是覺得很正常?！?/p>
佟陽眉頭一皺：“你什么意思？”
于瓊菲拍拍身邊的沙發，讓佟陽坐過來。
她湊近佟陽耳邊說：“有件事，本來想等核查更清楚些再向你和秦組長匯報。但既然你問了，我覺得有必要先跟你通個氣?！?/p>
“什么事？”
佟陽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知道中安市CBD區在建的那棟中安國際金融中心吧？”
于瓊菲明知故問。
佟陽只能苦笑著點點頭。
他作為中安市的一把手，如果不知道中安國際金融中心，那他豈不成了飯桶。
這棟中安市第一高樓造型獨特，氣勢宏偉，樓層高達八十層，造價高達二十億，集商業、辦公、酒店、觀光等功能于一體，即將成為中安市新地標。
“我們按秦云東的要求，把排查重點放在了三十七家私募基金投資項目上，這兩天已經有了一些新的發現……”
于瓊菲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佟陽立刻意識到問題很嚴重，幾乎屏住呼吸。
“有一家注冊地在凱曼群島的離岸公司，曾分多次向國內一家房地產公司注資，而那家房地產公司正在開發建設的國際金融中心。”
于瓊菲修剪的精致的指甲，輕輕敲了敲茶杯。
佟陽的心猛地一跳。
從于瓊菲繞著圈子說話看，難道小青會和中安國際金融中心有關系？
但佟陽還算能沉得住氣，沒有隨意插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于瓊菲繼續說下去。
“雖然這家私募基金層層代持，手法非常隱蔽，但我們順藤摸瓜，初步核查發現，”于瓊菲頓了頓，“那家國內房地產公司有一位股東，登記的名字雖然是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外地農民，但……他與市紀委某位領導關系非常密切。”
佟陽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地盯著于瓊菲：“你是說……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