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似乎預感到秦云東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于是笑了笑，試圖將話題拉回到臨江市。
“秦書記的護欄理論，立意非常新穎。臨江的基礎條件非常好，已經具備國際大都市的雛形，如果能在金融政策上更加……靈活一些，不但不會出現亂象，還能進一步激活生產力……”
“里奧先生，我提到的亂象，并非危言聳聽?！?/p>
秦云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不想再給里奧回避問題的機會，決定不再繞圈子，是時候亮出底牌了。
“中安市剛經歷了一系列備受矚目的金融案件。始作俑者就是一個天域公司，以及涉案的三十七家私募基金，其中也包括了巔峰資本?！?/p>
里奧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雖然他臉上的表情依舊保持著鎮定，但并沒有逃過秦云東的眼睛。
里奧已經心虛了。
秦云東不給里奧思考和組織語言的時間。
他用平靜而清晰的語調，將天域公司的案情概要、其利用高回報誘餌非法集資、資金鏈斷裂導致數萬農戶和市民血本無歸、引發嚴重社會動蕩的過程，簡要敘述了一遍。
“……目前，天域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繼紅英在逃，涉案資金高達百億，其中相當一部分，通過復雜的渠道流向了境外。追贓挽損工作異常艱難。里奧先生，你對于巔峰資本在中安市金融亂象中扮演的角色，不會一無所知吧？”
秦云東說完，目光直視里奧。
里奧不愧閱歷豐富，短暫的慌亂后就恢復了慣有的從容。
“對于中安市發生的不幸事件，我表示遺憾。巔峰資本在全球遵守當地法律法規，我們的投資決策有嚴格的合規流程。關于您提到的具體案例，由于涉及客戶隱私和正在進行的司法程序，我不便評論?！?/p>
這是標準的、滴水不漏的公關辭令。
秦云東早已料到里奧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他并不氣餒，而是選擇繼續施加壓力：“里奧先生，我理解您的立場。但我今天以朋友的身份，而不是單純以官員的身份跟您說這些，是希望巔峰資本能夠認清當前的形勢?！?/p>
他態度嚴肅地指出，天域公司的案子已經不僅僅是經濟案件，它已經觸及到社會穩定和國家安全。任何與天域公司有深度關聯的機構，如果不能主動厘清關系，及時進行切割，恐怕很快就會被這場風暴卷入其中。
秦云東頓了頓，見里奧雖然面無表情，但顯然在認真傾聽。
“巔峰資本只是參與了某個環節，也就是你們常說的‘市場慣例’。但慣例不能成為危害經濟安全的理由。我希望你能主動配合，說明情況，或許還能爭取主動，將負面影響降到最低?！?/p>
秦云東喝了一口茶，繼續加碼施壓。
如果真相被揭開，巔峰資本蒙受的損失將不僅僅是金錢，更是在東大市場苦心經營多年的聲譽和未來。
他這番話軟硬兼施，既點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又給出了“出路”，等待著這位金融家做出回應。
里奧久久沒有說話。
他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
包廂里靜得能聽到窗外隱約的鳥鳴和彼此的呼吸聲。
終于，里奧的目光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在秦云東臉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輕松，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秦書記，我很欣賞您的坦誠，也感謝您的忠告。但是，您可能并不完全了解……天域公司這潭水，到底有多深。如果我今天在這里說了不該說的話，那么，恐怕不僅僅是中安市的業務，巔峰資本在整個東大市場，甚至連最基本的生存空間，都可能不復存在。”
他頓了頓，直視秦云東的眼神里有一絲難以隱藏的忌憚。
秦云東很意外，巔峰資本在國際上赫赫有名，到底是什么能讓里奧如此出言畏懼？
顯然，中安市處置組，甚至省里的壓力都不會讓他如此用詞，恐怕隱藏在天域公司背后的還有更強大的力量。
但是秦云東不能退縮，還要再里奧施加更大的壓力。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據我們初步調查結果看，有一筆總額三千萬美元的資金，通過在凱曼群島注冊的離岸公司，分三次注入天域公司海外賬戶。而這家公司最大匿名股東，與巔峰資本旗下的一只不起眼的基金，存在著高度關聯?！?/p>
秦云東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里奧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依舊保持鎮定，似乎對這類結構的暴露有所預料。
秦云東翻開文件指了指上面的圖表，處置組對天域公司廢棄的通訊設備進行數據恢復，發現一個加密的聯系人，與天域公司實控人繼紅英的通話時間點，恰恰與幾筆關鍵資金的調度時間完全吻合。
這個證據表明，巔峰資本的確和天域公司有很深的合作關系。雖然還不能算是鐵證，但足以證明巔峰資本協助天域公司做了不光彩的事，存在涉案的嫌疑。
里奧瞟了一眼文件上長長的通聯記錄，卻啞口無言。
雖然他是東大公司的總經理，但是對集團公司很多事并不知情。
只不過他也能猜到，秦云東提供的證據八成是真的，完全符合巔峰資本的做事風格。
但里奧現在什么也不能說。
作為職業經理人，他總不能出賣自己的老東家。
秦云東看出他的顧慮，不由輕輕嘆口氣。
“真相大白于天下，只是時間問題。到那個時候，任何與天域公司案件有牽連的機構，無論背景如何，都將面臨最嚴厲的制裁和清算。巔峰資本若被證實參與其中，將會徹底失去東大市場和國際信譽。里奧先生，我相信你的品德，不會主動參與非法業務中，我只是給你提個醒，大廈將傾必有人做替罪羊，你愿意做嗎？”
秦云東合上文件夾，發出啪的聲響。
雖然聲音不大，但還是讓里奧渾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