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動聲色看著她這身裝扮，皺了皺眉。
念初也在這時看到了他，心頭一驚，人一慌，一腳踩空。
“啊。”她短促的驚呼了一聲，狼狽地在樓梯上下滑了幾個臺階，幸好蔣家的防滑地毯給力，很快她又穩(wěn)住了身形。
蔣天頌已經(jīng)來到了她附近，見她站穩(wěn)，又收回了準(zhǔn)備去扶她的手，低頭審視她一身的打扮：“要出門？”
念初不敢跟他對視，囁嚅著嗯了一聲。
蔣天頌：“去哪？”
他身上氣勢太強(qiáng)，普普通通的對話，也像是在審問。
念初頭皮發(fā)麻：“去……去兼職。”
“兼職？”蔣天頌聲音沉了沉：“這么晚的兼職，什么工作？”
念初不敢隱瞞，拿出手機(jī)，給他看招工界面。
蔣天頌接過去，一低頭，正好看見那人又給念初發(fā)消息：
美女，我再給你加二百，你來的時候去買條絲襪，最好是黑絲。
蔣天頌眸光一冷，直接動手舉報這人，然后拉黑刪除，接著才把手機(jī)還給念初：
“回你的房里去。”
念初不明所以，拿到手機(jī)一看，消息界面空了，她急了。
“怎么能這樣，我都答應(yīng)他了。”
她研究怎么能把先前的人找出來。
蔣天頌看著她的動作，眼底越發(fā)寒涼：
“梁招娣。”
他忽然開口。
念初一愣。
蔣天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聲說：
“想讓人看得起，想改變自己的人生，不是只改個名字就行的。你自己輕賤自己，旁人再怎么托舉都不會有用。”
念初在原地發(fā)愣，又委屈又無助，從茶室開始就積攢著的酸楚忽然一股腦涌上鼻頭，淚水不自禁泛出眼眶。
“我，我怎么了……”
她用手抹了把臉，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脆弱，可根本克制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竟然敢這樣和眼前這個男人說話：
“是，我窮，我來自小地方，我寄人籬下，我有求于你們，這些都是我的原罪，可我現(xiàn)在想自食其力，我不想一直這樣，依靠別人做一條寄生蟲，我想自己賺錢，改變我的處境，我有什么錯？”
哽咽的話語，就像把少女那顆敏感又脆弱的心從胸膛里剝出來，把最想隱藏的那一面給人看。
念初雙手捂著臉，肩膀不停顫抖，哭得泣不成聲。
蔣天頌沒料到她會突然這個反應(yīng)，怔了怔，很快意識到，大概是有誤會。
一個自尊心這么強(qiáng)的女孩子，應(yīng)該不會去做那種上不了臺面的事。
“你以為你要去做什么？”
念初一抽一抽地說：“打掃…房間啊…”
蔣天頌沉默。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只留下女孩時不時吸一下鼻子的細(xì)小嗚咽。
“跟我來。”蔣天頌終于開口，順帶著抽走了念初的手機(jī)。
念初不解，紅著眼看他背影半晌，猶豫了下，還是抬腿慢慢追過去。
蔣天頌在客廳選了個沙發(fā)，指了指身側(cè)：“坐。”
念初看他一眼，坐得離他非常遠(yuǎn)。
蔣天頌：“過來看手機(jī)，你想要兼職，網(wǎng)上騙子多，我告訴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念初這才遲疑著朝他靠近，慢慢蹭坐到了他身邊。
蔣天頌抽出張面巾紙遞給她，念初沉默地接了，擦了擦眼睛。
蔣天頌滑動著手機(jī)界面：“首先你要篩選，看這個標(biāo)識，有這些的，就說明是正規(guī)商家，有法律備案，可以信。”
念初也是第一次在網(wǎng)上找工作，對這些一竅不通，沒人教她，她全是自己研究。
現(xiàn)在蔣天頌愿意教，她便認(rèn)真地聽，邊聽邊往心里記。
蔣天頌：“還有這種，是知名企業(yè)集團(tuán)，并對應(yīng)聘者也有相應(yīng)的要求，需要對方出示學(xué)生證和健康證的，也可以信。”
念初吸了吸鼻子。
蔣天頌又遞給她一張面巾紙。
“至于這種……”他手停留在一個寫著招鐘點(diǎn)工，卻沒說具體做什么事項(xiàng)，反而對應(yīng)聘者的身高外貌提了一大堆要求的界面，食指輕擊，往上點(diǎn)了點(diǎn)：
“沒有具體店鋪，也不點(diǎn)明工作內(nèi)容，聯(lián)系方式是私人手機(jī)號，地址也選在個人家，以及最重要的一點(diǎn)，天黑以后讓你出門，一般都是騙子，不要信。”
這個招工界面就和剛才念初應(yīng)聘的那個差不多，她遲疑著問：
“他們…騙什么？”
蔣天頌的指尖在“女學(xué)生、二十歲以內(nèi)”等字上輕點(diǎn)，看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長：“你覺得呢？”
念初也不是真傻，她起先是沒往這個方面想，眼下被提醒，直接一點(diǎn)就通了。
想到自己剛才差點(diǎn)讓人騙去做……蔣天頌攔著她，她還對他發(fā)了通脾氣，還把自己給氣哭了。
她瞬間感覺臉上熱辣辣的，緊咬著嘴唇，尷尬地頭都不好意思抬。
“…對不起。”
她小聲的，快速地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具體指的是什么。
蔣天頌看了她一眼，瞧見女孩兩只耳朵都紅了，便明白她是懂了。
十八歲的女孩，也不能算小孩子了。
她能考進(jìn)天北大學(xué)，不可能沒有腦子。
只是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事情少，才不懂人心險惡。
“不用和我道歉，蔣家既然把你接過來，就不會不管你，你想做兼職，可以和我們直說，自力更生是好習(xí)慣，大家都會支持。”
念初聽了，更加為自己剛才某一刻思想的狹隘感到羞愧。
蔣天頌見她一直低著頭不說話，便把手機(jī)還了回去：
“不早了，回房休息吧。”
念初默默地接過手機(jī)，低著頭往回走。
蔣天頌?zāi)闷鸨樱^續(xù)喝水。
念初走出幾步，忽然回頭看向他。
客廳的燈順應(yīng)時間，光線自動變?yōu)榕?/p>
男人拿著玻璃杯坐在沙發(fā)上，姿態(tài)優(yōu)雅地舒展著雙腿，英俊的輪廓在溫暖的光線中，也仿佛沾染了溫柔。
念初鼓起勇氣看著他，蔣天頌微微挑眉，眼中顯出疑惑。
還有事？
念初忽然朝他一鞠躬：“謝謝你。”
蔣天頌靜靜地看著她。
念初直起身，哭紅的雙眼像只小兔子，濕漉漉地看著他：
“接我到天北，給我買衣服，帶我來見蔣爺爺，還有剛剛把我攔住，教我分辨真正的工作，所有的一切，都謝謝你。”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很輕，但堅定：
“二哥，你是好人，是我錯了，我不該那么沖動，對你說那些話。”
蔣天頌沉默了片刻，放下水杯：
“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剛才誤會了你，話說重了。”
念初這次是傻住了，她怎么都不會想到，蔣天頌這樣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也會有對人認(rèn)錯的時候。
而且還是她這樣，一個對他而言，根本就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梁念初，天北是個好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出人頭地的機(jī)會。”蔣天頌道：“你既然有改變命運(yùn)的決心，那就抓住這個跳板，我期待你能有和你的名字一樣，破繭成蝶，徹底蛻變的那天。”
念初沒再多說什么，她只是又朝著蔣天頌深深鞠了一躬。
而后才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了臺階。
蔣天頌?zāi)克椭谋秤埃蠛鋈惠p輕地勾了一下唇。
是個好人？
他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夜里，一個平平無奇的女孩口中，收到了他人生中最低的一個評價。
但意外的，這種感覺不壞。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上。
男人低頭，繼續(xù)喝他的水。
一切似乎和她下樓前沒什么不同。
男人依舊冷漠，女孩繼續(xù)怯懦。
只有客廳溫暖的光暈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經(jīng)過這場短暫的烏龍后，某些無形的冰雪似乎消融了一些。
次日，念初起床后又換上了昨天那套衣服。
下樓時想到要見到蔣天頌，有些不好意思，昨晚她一時腦熱，竟然就對他說了那些話。
現(xiàn)在想想，蔣天頌?zāi)菢拥纳矸莸匚唬裁春寐牭墓ЬS沒聽過，輪得著她去點(diǎn)評？
胡思亂想著下樓，傭人見到她，禮貌的問候：
“梁小姐，早。”
念初紅著臉回：“早。”
老爺子起得早，已經(jīng)在院子里晨練了一會兒。
正坐在餐桌邊，讓傭人拿毛巾給他擦汗。
見念初下樓，目光在她身上頓了下：
“怎么還是昨天那身衣服？天頌沒給你準(zhǔn)備替換的衣物嗎？”
念初一愣：“有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裙子，不知道是哪里不妥。
蔣開山：“既然有別的，吃完飯換一身，盡量不連著穿一樣的衣服。”
說完他又和藹道：
“招招，小姑娘里像你這么樸素的已經(jīng)少了，正是年輕的好時候，你也多打扮打扮，別浪費(fèi)了青春。”
念初雖然懵懂，但看蔣爺爺身上的衣服也和昨天的明顯不是一件，就猜到了或許蔣家還有隔日不能穿同一件衣服的禮儀。
她乖巧地應(yīng)下：“好，我知道了。”
蔣開山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來，吃東西吧。”
念初：“不等二哥他們了嗎？”
蔣開山：“天頌工作忙，早早就走了，天奇那孩子喜歡睡懶覺，這會兒估計還在夢里。”
聽到蔣天奇不會過來，念初本該是感到輕松的。
可不知道為什么，她竟然隱隱有些失落。
這時傭人開了電視機(jī)，按照老爺子的習(xí)慣打開道軍事頻道，播放早間新聞。
蔣開山邊吃邊聽，時不時還會發(fā)表兩句自己的見解。
念初不懂這些，便只好保持沉默。
粥才喝到一半，穿著睡衣的蔣天奇風(fēng)風(fēng)火火從樓上跑下來：
“二哥房間的備用鑰匙在哪，快取出來，他東西落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