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杰克馬近乎是最后攤牌的態(tài)度，王東來表現(xiàn)得很平靜。
“馬總，不知道你看過《藥神》這部電影了沒有？”
王東來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起了這個毫不相關(guān)的問題。
杰克馬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便出聲說道：“這當然是看過的。”
“畢竟，國內(nèi)也很多年沒有出現(xiàn)這么有深度的電影了，直擊醫(yī)療痛點，引起全社會的廣泛關(guān)注。”
杰克馬的語氣之中流露出一絲夸贊之意，神情也很認真，像是發(fā)自內(nèi)心。
但是，王東來卻能聽得出來，杰克馬并不是真的這么想的。
這個回答，并不真誠。
“馬總，你覺得在這部電影里面，誰才是造成這個現(xiàn)象的罪魁禍首，或者說是誰做的惡最大？”
王東來并不為意，追問起來。
杰克馬脫口就準備回答，但是話到嘴邊的時候，注意到王東來的神情，就將原本的答案咽了下去。
只是思索了片刻，才出聲說道：“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病人沒有錯，官方?jīng)]有錯，打擊假藥不僅僅是為了保護正版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打擊那些弄虛作假的假藥販子。”
“醫(yī)藥研發(fā)公司也沒有錯，如果不是他們研發(fā)出新藥，這個病根本沒得治，至于定價高，這也只是市場問題。”
“病源少，研發(fā)成本高，專利期短，自然是只能提高價格。”
“阿三生產(chǎn)制造仿制藥，侵犯專利，販賣出售，影響正版銷量，有錯，但也并非主要。”
“如此排查下來，結(jié)果就很明顯了。”
杰克馬并沒有直接說出答案，兩人都是聰明人，根本不用把話說的那么清楚。
王東來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認真之色，出聲說道：“馬總，我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馬總認為這樣的情況有什么辦法可以改變的嗎?”
杰克馬沒有猶豫，搖頭表示否認。
“這種情況根本沒有辦法改變，藥企研發(fā)新藥的成本在哪里擺著，新藥上市的流程繁瑣復雜，時間成本也是成本，另外那就是人類的疾病種類實在是太多了，可以說有藥可以吃，都已經(jīng)是幸運的了，更多的病，連管用的藥都沒有，那才是真的絕望。”
聽到杰克馬的回答，王東來沒有說什么。
“馬總，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
“你覺得我們可以這個時代可以做到共同富裕嗎？”
杰克馬的眼睛頓時一瞇，看向王東來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思索之色。
“王總，你這是什么意思？”
王東來神情平靜，出聲說道：“我只是想和馬總聊聊而已，這個問題對我而言，很重要！”
杰克馬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東來，沉吟了一會兒，才出聲說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馬總，這里就你我兩人，沒有必要打什么機鋒。”
王東來皺了一下眉毛，出聲說道。
“唉，王總，你這么問讓我怎么說呢……”
“共同富裕，這確實是一個很美好的詞匯，從情感上，相信沒有人會拒絕這一個口號，但是稍微有一點理智的，都知道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人與人是不同的，天生美丑、高矮、胖瘦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
“而一個人勤勞，聰明，他憑借自己的能力過上了好日子，和一個懶惰，愚蠢的人，自然是有區(qū)別的。”
“如果這兩個人都過上了一樣的生活，那么還有誰會去勤勞工作。”
“更現(xiàn)實一點的說，那就是社會的發(fā)展，以前現(xiàn)在以后，都不可能會出現(xiàn)絕對的平等，和絕對的公平。”
“有人說是生老病死對于每個人都是公平的，這個話有沒有道理，有一點道理，但是不完全。”
“同樣的病，窮人沒有錢去看，只能硬抗，扛過去就能多活幾年，還要承受痛苦。而有錢人，則是找最好的醫(yī)生，用最好的藥，用最好的設(shè)備，就算是無法根治，也能多活幾年。”
“這不是我在亂說，而是真實的事情。”
“李家城一粒藥，價值兩百萬，何紅晨住香江最好的醫(yī)院，接受最頂尖的醫(yī)療服務(wù)，一針價值百萬，每個周都打。”
“白頭鷹的石油大亨洛克菲勒，換了六個心臟，來維持自己的生命。”
“人心有私，一個崇高的理想，確實很吸引人，但同時它也是反人性的，所以想要實現(xiàn)的難度也是極高的。”
聽到杰克馬說到這里，王東來便冷笑地說道：“我懂馬總的意思了。”
“無非就是想說人與人是不同的，就像是富人的資產(chǎn)從來都不是錢，而是窮人。”
“富人想要維持最好的生活，擁有最好最細致的服務(wù)，并不是要靠賺到很多的錢，而是要有足夠多的窮人。”
“因為只要有了窮人，富人的錢就有了價值，渴望金錢的窮人，就會在金錢的誘惑下當牛做馬。”
“人心確實有私，但是卻并不代表著人性無法改變。”
杰克馬似乎對王東來這番話并不意外。
“王總，其實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
“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想把書本上的東西搬到現(xiàn)實生活來。”
“帶著員工共一起分享公司發(fā)展的成果，帶著員工一起致富，善待員工，給予高福利工資水平。”
“這么做，從表面上來看，確實沒有什么問題。”
“但是，你卻忽視了銀河科技的核心是什么，并不是什么頭條、內(nèi)涵，不是那幾萬人的審核團隊，也不是銀河科技的那些準時上下班的員工。”
“而是王總你寫出來的智能算法，正是因為了這一套算法，才能讓頭條和內(nèi)涵等產(chǎn)品占據(jù)大量的市場份額。”
“也正是因為你研發(fā)出來了多項領(lǐng)先技術(shù)，才推高了銀河科技的市場估值。”
“可以說是，銀河科技是靠著你的技術(shù)，才能成長到現(xiàn)如今的水平。”
“如果按勞分配的話，你所做的工作，就應(yīng)該拿到那么多的財富。”
“可是，你依然給了銀河科技的員工那么高的工資，和那么好的福利。”
“完全是把屬于自己的利益，給下面的員工分配了下去，他們拿到的工資水平，其實是超過了他們實際創(chuàng)造的價值。”
“這一點，我想王總應(yīng)該不會反駁吧。”
杰克馬一臉自信地說道。
王東來的神情依然平靜，出聲說道：“馬總，你說的確實有道理。”
“只不過，我還有一些想法，馬總見多識廣，不妨一起聊聊如何？”
杰克馬沒有多說什么，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馬總應(yīng)該去過全球的大多數(shù)國家了吧，我想對于國際情況應(yīng)該頗有幾分了解，我們國內(nèi)的書本上說我們是富有特色主義的社會主義國家，西方都是資本主義國家。”
“這一點，馬總看過那么多的國家，覺得這一點說的對嗎？”
杰克馬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表示認可。
王東來卻搖搖頭，出聲說道：“馬總，你錯了。”
“我并不這么認為，北歐國家馬總肯定去過，全球都知道北歐國家是發(fā)達國家，是高福利國家。”
“但是我想很多人都沒有辦法說清楚為什么北歐國家就能成為發(fā)達國家，可以擁有這么高的居民福利。”
“而這個問題，在我看來，很簡單。”
“北歐國家其實明面上是資本主義國家，但是實際上卻是具備北歐特色的社會主義國家。”
“他的高福利，不是靠別的，靠的是一個被說爛的詞，那就是做大蛋糕。”
“在經(jīng)濟學上，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上限是由有效需求決定的，而什么叫有效需求？”
“舉個例子，我剛出學校，進入社會去上班，和人合租房子，每個月六百塊，我想買一個屬于自己的房子，但是唐都房價每平方均價七千多，想買房子，這叫需求，但是我買不起，這叫無效需求。”
“有效需求就是我想買，而我又能買的起東西，比如說是路邊的烤腸。”
“分配不均衡，出現(xiàn)貧富差距，在經(jīng)濟發(fā)展的特定時期是有利的，但是當貧富差距到了一定程度之后，有效需求就被大大壓縮了，于是乎社會發(fā)展上限就變低了。”
“馬總身家千億，是一個三線城市的全年GDP，擁有這么多年，馬總不會在每個城市都去買房，買個幾百上千輛車。”
“有錢人在我看來，最應(yīng)該做的事情，一個是通過投資把錢撒出去，一個就是通過消費把錢花出去。”
“錢只有流通起來，才有價值，社會才有活力，經(jīng)濟才能運轉(zhuǎn)正常。”
“如果一個有錢人，不愿意高消費，還整天宣傳自己節(jié)儉，每年花銷幾萬塊，這看似勤儉節(jié)約，實際上危害極大。”
“一千萬給一個人花，他所帶動的經(jīng)濟規(guī)模，小之又小。”
“可若是將這一千萬分給了一千人，每人都有了一萬塊，那么他們會購買更多的東西，有生活用品，有食物，有工藝品，帶動的就業(yè)更為寬廣。”
“富人有錢沒有那么的消費需求，窮人有消費需求，但是沒有錢，長此以往，經(jīng)濟必然會出現(xiàn)問題。”
杰克馬瞇起眼睛，沒有插話打斷，他想聽聽王東來到底想要說些什么。
王東來也沒有停下，而是繼續(xù)講道：“很多人一提到北歐，就會說北歐之資源國家，人口少，所以人均數(shù)量高，所以可以承擔起高福利，這個話是錯的。”
“西山省的煤炭含量，我相信沒有人會不知道，但是西山省的農(nóng)民退休金不到一百塊一個月，福利幾乎為零。”
“經(jīng)濟學上將這個情況稱為資源陷阱，越是資源豐富的國家，老百姓也就越窮，中東、北非等地區(qū)皆是如此。”
“資源這個東西，非常容易形成財富的集中化，想要解決這個問題，難度很大。”
杰克馬急忙打斷王東來的話，出聲說道：“王總，可能你沒有去過北歐，所以你并不知道北歐的稅負極重。”
王東來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道：“馬總，我知道北歐的稅很重，但是從北歐的經(jīng)濟來看，這是合理的。”
“稅負重的同時，它又變成了全民福利發(fā)放下來，如此就形成了正向循環(huán)，居民敢花錢，有錢花，商家賺到錢，又去繳稅，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都用在了提升居民幸福感上面。”
“這個模式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收到利益沖擊最大的，應(yīng)該就是頂級富豪和資本家了，這個模式下，財富天然不可能出現(xiàn)超大規(guī)模的聚集情況。”
“放在國內(nèi)，馬總的身家別說是縮水百分之九十，就算是百分之九十九，也不印象馬總的生活質(zhì)量，可是那些錢，如果分下去的話，可以讓多少家庭脫貧，可以提供多少經(jīng)濟增速。”
“社會主義其實就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什么產(chǎn)能過剩，因為對于真正的社會主義者來說，商品生產(chǎn)出來，如果人民消費不起，那就不是人民的問題，而是社會出現(xiàn)了問題。”
杰克馬此時的臉色已經(jīng)黑下來了。
實在是王東來說的話太過扎心，同時也太過叛逆不到。
明明王東來也是身家千億的富豪，不管怎么看，和杰克馬都是一個階級的人。
結(jié)果，王東來卻說出這樣的背叛自家階級的話。
心里強忍著怒意，杰克馬出聲反駁起來，道：“北歐的高福利，只會養(yǎng)懶漢，讓人不事生產(chǎn)，最后必將會落后。”
“在這種全民高福利的環(huán)境下，沒有人多少會想著去創(chuàng)造財富，畢竟人都是有惰性的。”
王東來臉上的笑意越發(fā)濃郁，只是看向杰克馬的眼神里的鄙夷之色更加明顯起來。
“馬總，你覺得高福利會導致全民躺平，會導致創(chuàng)造財富的人少了。”
“這是明顯的一種偏見，北歐實施高福利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情況如何，有目共睹。”
“如果給全民提供高福利，就覺得他們不會努力工作，會躺平不干事，這種無端的猜測懷疑，其本身就是不道德。”
“在高福利待遇下的正確道德觀念應(yīng)該是，享受了這么高的待遇，這么好的福利，那么就應(yīng)該更加努力地去給社會作貢獻，要更加勤勞，作更有價值的工作，創(chuàng)造更多的財富。”
“我有理由相信，在一個高度發(fā)達的高福利社會，這樣的道德情感才是正常的，才是常見的。”
“而那種仗著高福利，卻自私自利的人反而是少數(shù)。”
“馬總，剛才提到了人性，潛意識地覺得人性為惡，這何嘗不是一種偏見。”
“人之初，性本善，如果一個社會高福利，充滿了愛和公平，那么我相信會有更多的人會變得更好，這是一種正向反饋。”
“在一個他人為地獄，人與人高度壓榨，充滿了極端壓力的社會里，人性只會變得更惡，道德水平只會越來越低，突破底線。”
“這就是我為什么想把錢分下去的理由，我在做一個超大型的社會試驗。”
“我想看看銀河科技的員工，沒有沉重的生活壓力和生存壓力之后，會有什么樣的改變，會不會激發(fā)人性的善，會不會把一切變得更好。”
聽完，杰克馬目瞪口呆，看向王東來的眼神充滿了不可置信，甚至懷疑起自己聽錯了。